第一章

怪丫頭 席絹 第1頁,共2頁

妹妹:「我什麼時候可以下山呢?」

哥哥吃著剛烤好的乳鴿答:

「等你長大。」

妹妹又問:「幾歲才算長大?」

哥哥咕嚕一口灌完雪蓮銀耳羹,才道:

「等你跟這棵小雪松一樣高就算長大啦。」純屬隨便說說。

妹妹仰頭看著那棵比她高一倍的雪松,自此定下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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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聚集在茶坊裡嗑牙著最時鮮的話題。這事兒雖然已被談論多年不頂稀奇了,可是幾年下來仍是高居城裡最受歡迎的嗑牙事件之榜首,至今無人能取代之。加上最近秋收剛忙完,一群大男人們無所事事都閒得快要發黴,只好淨在茶坊裡喝茶聊是非,打發打發一下時間了。

這兒是富西城,不過一般人都稱這裡為季城。被稱為季城的原因當然不只是因為這城裡以季姓人家為最多,而是這富西城裡出了一戶富可敵國又樂善好施的季家大戶。

每年季家大戶撥送往災區的大把銀兩、糧食就不必多說了,光是說這季城吧!哪一條平坦的青石板路不是季家出錢鋪就?哪一座救濟堂不是季家花錢布施?再說那公辦學堂吧,每年在秋冬時分農事忙完後開設,讓那些貧苦人家的孩兒前來讀書識字,也是頗見效果的,至少總不落了一個目不識丁的狀況。

季家的富裕在江南相當聞名,而其樂善好施更是博得當朝天子的嘉賞,賜了一塊皇匾,高掛在季家正廳的門楣上,地方首長來此作客,也得弓身而入,不敢擺出老大爺的官派頭來。

在富西城人民心中,季家這門大戶,還比官老爺更讓他們敬畏景仰呢!

老實說,季家做造橋鋪路這檔事因為每年都有,所以已經不造成話題了,能讓城民們不斷去談的,大概也只有三年前「那件事」了吧!

「是哪件事呢?」脆嫩嫩的聲音充滿好奇心地揚起。

茶坊裡幾個中年漢子嗑牙的聲音暫停,齊望向一邊那個青衣小婢打扮的小丫頭,但見她平凡清秀的臉蛋上,就那一雙圓滾滾黑白分明的大眼兒極其逗人,讓人見了,油然生出一股好感。

眾人見她身上那眼熟的服飾,知道正是季城鉅富季家的丫頭,不免產生些許好奇,問道:

「咦?娃兒,你不好生老實去給夫人小姐辦事,倒跑來這裡偷閒,不怕回去給一頓板子挨嗎?」

小丫頭用她悅耳嬌脆的聲音精神道:

「我才沒有偷閒。小姐想吃對面‘珍寶齋’的甜糕,差我出來買回去,師傅的甜糕還得等上一刻才成,我便自個打發時間啦。」解釋完後,接著問道:「這位大叔,您剛剛談的到底是哪件事呀?」

「你是季家丫頭,又怎會不知?別開玩笑啦。」漢子們喳呼著。

「可丫頭我才進季府上工三個月啊,什麼事都還不曾聽聞呢。」

「三個月?咦,丫頭,你可是在那周家表小姐房裡服侍的?」就他們所知,已經好久不對外招聘家僕的季家,最近為了一些嬌客即將到來,而大舉聘入丫鬟、僕婦近百人。而第一位住進季府的,正是來自蘇州米商世家的周小姐,與季家有些微血緣關係,一表三千里下,也說不清是打從哪一代有牽繫,反正就一直這麼以表親論稱了。

青衣丫頭好不天真地眨了眨眼,點頭後道:

「是啊,大叔怎會知曉呢?」

問話的漢子見自己一猜便中,頗是自得地笑了:

「很好猜嘛,新來的丫頭當然只有服侍客人的分哪,那些季家主子向來不輕易更替貼身奴僕,隨便一個侍兒都留在身邊五年以上,你們那個被賜姓季的大總管,不也是五歲入府,至今四十年有了嗎?」

丫頭老實搖頭:

「大總管不許我們談論主子總總,亂嚼舌根的,就馬上趕出府,不再錄用。大家都好害怕,以至於大家連閒聊都不敢涉及旁人事物,哪敢詢問大總管年資幾何,就怕丟了這好不容易掙來的差事。」

旁邊一名蓄了滿臉鬍子的老漢點頭道:

「季總管對奴僕的要求嚴格一向聞名,也難怪你們這些小丫頭嚇得不敢多舌問些什麼,要是因此給攆出去多無辜。」

「唉,可不是。那也就莫怪你啥也不知道了。」

丫頭機伶探問:

「大爺,可以讓我知道何謂城裡人們都知曉的‘那件事’嗎?」

既然小丫頭這麼想知道,態度又這般誠懇,這些閒漢子們哪有不說出來的道理?難得遇到一個全然對此事無所知曉的人呢。

秋收完後,閒著也是閒著,大家七嘴八舌地爭相說了起來,不時還有旁人加以補述其不足之處。

事情,是這樣的——

話說,這世間,有一群特異人士,身懷絕技,逞兇鬥狠,自成一個天下,叫做「江湖」。這江湖嘛,雖然亦是劃地於王土之下,但就硬是與尋常百姓家區隔成兩個世界,不是一般人隨意可窺得堂奧。

江湖上,有大俠、有大魔頭、有無惡不做的、亦有除暴安良的……總之是道也道不盡的傳奇事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過於處在一群大男人中,卻依然能夠脫穎而出的俠女了!

有的俠女,來自家族的庇廕,隨便出來繞幾圈,就被封個好聽的名頭過過乾癮;而有的則是出身困苦,憑一身真功夫打出名號,望起來總是滄桑些。而不管是哪一種出身,只要是美女,那真是精采了!在身心未有歸屬之前,包準被天下群雄追得無處躲,想博得美女青睞的,必得血濺三步,或讓人血濺三步不可。

傳聞四年前有一個江湖第一美人,美到讓黑白兩道的年輕俊彥們趨之若騖,紛紛起而追之,多起鬥毆比試興干戈,無非是想在佳人面前逞英雄,為此造成許多傷亡。但是誰也沒料到,這場江湖豪傑的集體求偶大戲,竟是沒人得到美人芳心;大美人無視多少豪傑為她拋頭顱、灑熱血,逕自下嫁尋常百姓家,嫁給一個叫做季容飛的年輕男子。

不過,要說季容飛「尋常」也未免太妄自菲薄了些,人家可是江南鉅富的長公子呢,雖他不曾在江湖揚名,倒是曾在皇帝老爺南巡江南時,當過座上賓哩!身分可說是既富且貴了。

江湖第一美人嫁進季家,已是莫大話題,更別說三年前,因為有許多江湖人不甘心這種結果,在婚禮當天前來季家尋釁。喝!那可都是一群兇狠的江湖人呢,江湖人一向快意恩仇,哪管啥國法不國法的!既是如此,誰又敢期待他們在砍人時,會生出一抹良善之心?

這殷富的季家怕是招進了紅顏禍水,躲不過一場浩劫了。

理所當然的不是?一個是江南鉅富、一方是江湖草莽,若是在刀子不見真章,饒是有金山銀山也保不了性命安全無虞呀!

娶親那一天,縱使喜樂聲響透整個城,但是所有人仍是聞得出那夾雜其中的幾分詭譎血腥氣息……

城裡早在多日前便已擁進了一批批隨身攜帶武器的江湖人,驚得大夥風聲鶴唳,早早拴上門閂,熄燈縮在床被裡打哆嗦,不敢探頭張望,就算外頭傳來什麼鬥毆慘叫聲,也不敢有一絲好奇。

也果真如大家所料,那一天的季府,是不平靜的。

刀劍碰擊而出的尖銳聲響幾里外都聽得到,不知是哪個院落被縱了火,烈焰燒紅了半片闐黑的天空,嚇得城裡人心惶惶,還道世道又亂了起來,大明江山又要興起一番風波……

大家都心痛地認定這季家是完蛋啦!就等著天大白後,見到滿地殘破不全橫死的屍身吧!

但是並不!

季家的主子們可都還活得好好的哩!

是有一些家丁、府衛喪生了沒錯,但是比起前來挑釁的那些江湖人物下場——輕則斷手斷腳,重則失去性命來說,季府算是大獲全勝。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誰的好本事,能夠大敗那些窮兇惡極的江湖人?!

是季府的護衛本領高強?

還是季家少爺們其實身懷高深武功,卻不為人所知?!

或著、或著……那位新嫁娘,被稱為江湖第一美女的白語翩,真是個巾幗英雄、一代女俠嗎?!

再不,就是有什麼世外高人出手相援,使季家免去一場浩劫!

這件事,自此成為富西城人民口耳相傳的「奪美傳奇」,之所以會被盛談不衰,當然是因為他的結尾留下無限的想像空間,由人去猜測。而真實的解答,世人恐怕永遠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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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丫頭一跨進廚房,便教幾個小丫頭團團圍住,直問著:

「怎麼去那麼久呢?表小姐的貼身丫頭過來問了好幾次啦!湛藍,你小心魏大姑賞你巴掌,治你偷閒之罪。」

季府裡分工極細,光是家僕就分了六個階等,而那魏大姑,正是專門管理訓練新進丫鬟的人,手段嚴格得近乎苛刻,被她整治個一、兩年,就算再大而化之的人,也能被她扭轉成規矩小心。魏大姑信奉「棒下出孝子」的真理,隨時都拿一把戒尺,準備教訓不守規矩的人。由於成效頗佳,主人與總管們都無異議,助長了魏大姑的氣焰,讓她作威作福,好不威風。

那個叫湛藍的小丫頭指著手上熱呼呼的提藍,道:

「我得等甜糕蒸熟啊,剛剛去時,現有的都已賣完,只好等啦,總不好空手回來,叫表小姐失望吧?那麼一來,魏大姑也不會饒我。」

「魏大姑怎會理你這個?唉,反正快些,把甜糕裝盤送過去吧!」大夥都來幫忙。端盤子、支領象牙箸、衝一壺雨花茶……

正忙著呢,果然那周小姐的丫頭又尋來廚房,這回身邊跟著的正是瘦削嚴厲的魏大姑。那丫頭名喚早秋,大老遠地便已嚷嚷起來——

「我說,這珍寶齋可是給搬出城外去啦?怎地今兒個特別難買?」

這邊丫頭們心裡暗自叫苦,一見到魏大姑隨行,更是驚慌害怕,忙道:

「好啦好啦!甜糕買回來啦!還熱和著,正要送去哩。」舉高茶盤以茲證明。

早秋挑剔地看著茶盤上的佈置配色,伸手又調整了下,然後奪了過來,皮笑肉不笑道:

「不敢有勞,我自個兒送去,這季府丫鬟,豈是我們周家使得動的?!魏大姑,以後這種小事兒,就讓早秋自個忙吧。」

魏大姑繃著一張老臉,眯眼目視那氣焰凌人的丫頭遠去,直到看不見了,她才瞪向旁邊這群縮在一塊發抖的小丫頭。冷聲問:

「誰去買甜糕的?」

丫頭裡跨出一名瘦小的女孩,應道:

「是我。」

大夥原以為接下來大姑就要打人了,但竟然沒有,接著又開口問了:

「是周小姐吩咐你去買?還是早秋那賤婢使喚的?」

咦?賤婢?啊!原來大姑非常討厭早秋的狐假虎威呢!難怪戒尺還沒有打下來。大家都松子一口氣。

那個叫湛藍的丫頭似乎不知道什麼叫害怕,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硬撐?沒有人在面對魏大姑時,能夠不打顫的。但她竟還笑嘻嘻的,真是不知死活啊!就見她回道:

「早秋姐姐說表小姐想吃甜糕,一定得是剛蒸好,提回來時甜糕還冒著熱煙才成,涼了可不成。所以我去等出爐,買好後,一路跑回來,就怕糕涼了。」

魏大姑聞言怒道:

「她倒好,閒晾在一邊支使別人奔命,還敢賣乖!也不想想她是什麼身分,我呸!」

「魏大姑,是湛藍做錯了嗎?」小丫頭嘖嚅問著。

「你沒錯!我叫你去伺候周小姐,領命做事理所當然,但也還容不得那個賤婢在我面前支使神氣!也不想想她什麼身分,還道來季府作客,她便成了千金小姐嗎?!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