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的青春都不一樣,有的瘋狂,有的純粹。
但每個人的青春又是一樣的,投入去愛,
投入去拼,投入去憂愁,
投入去證明自己。
「沒有人是獨一無二的,
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個和你有類似困境的人。」
郝迴歸決定再去探望周校工。
來到醫院時,一輛湘南精神病醫院的救護車停在住院部樓下,周校工被綁在擔架上正要往救護車上送。
「周校工他怎麼了?」
醫生告訴他,周校工的精神出現嚴重分裂,一直胡言亂語,昨晚差一點兒傷到了值班的護士,所以他們要把周校工轉移到精神病醫院去。
郝迴歸在擔架邊俯下身,壓低聲音說:「周校工,你記得我嗎?我是郝迴歸。」周校工一直盯著郝迴歸,嘿嘿一笑:「你也是從那裡來的吧?我告訴你,一切都沒有用,沒有用,所有的事情都沒有用啊。」醫生和護士馬上要把周校工送上救護車。郝迴歸有點兒著急道:「你到底是誰?日曆上的明天,你還畫了一個圈,代表著什麼?」周校工被送上救護車,關門的剎那,說了個字:「火!」
火?火災?
郝迴歸用力拍拍車門,喘著大氣對醫生說:「你們明天千萬不要讓周校工接觸到火,他很有可能會引發火災。」醫生開啟門,看著郝迴歸:「你放心,除了床,他的房子什麼都不會有。」
天氣已轉涼。站在帶著秋意的空氣裡,郝迴歸不禁打了個寒戰。周校工身上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如果從他的嘴裡撬不出任何東西來,那就只能去……一個念頭冒了出來,郝迴歸看看錶,現在是晚上十一點。
「知道未來,每一天只是等待;
不知道未來,每一天才是期待。」
員工宿舍樓裡,最後一盞燈熄滅。
郝迴歸悄悄上了四樓最靠裡的宿舍,摸下門框上的鑰匙開了門,然後開啟手電筒。房間很亂,衣服堆在床上,東一件西一件的,空氣中還瀰漫著一股異味。郝迴歸找到電燈開關,按了兩下,沒有電。書桌上有一支燒了一半的蠟燭,看來周校工的宿舍電路出了問題。
他點燃剩下的蠟燭,整個房間亮了起來。小宿舍沒有任何異樣。唯一齣乎他意料的是,地上、書架上堆滿了各種書籍,沒想到周校工這麼愛讀書。郝迴歸看見書桌旁邊的垃圾桶裡扔滿了紙團、紙片。他從垃圾桶裡拾起一個紙團開啟,上面用鋼筆字寫著一段文字。
絕望
不來自黑暗
來自已知的明亮
孤獨
不是沒有目標感
而是萬物都有既定的終點
沒想到周校工居然是一個文藝青年。
他正準備去看別的紙團時,樓下突然傳來保安的聲音:「四樓,是誰在周校工宿舍裡?」郝迴歸一驚,趕緊把外套脫下,將垃圾桶裡的紙團、紙片等裹在衣服裡,從另一側樓梯溜回自己的房間。
幾個保安「噔噔噔」上樓的聲音由小到大再到小。五分鐘、十分鐘後,就在他準備開燈研究剩餘紙團的時候,突然傳來急促的聲音:「宿舍起火了,趕緊救火!」
起火了?糟了,郝迴歸想起自己出來時,剩餘的蠟燭沒有吹滅。火災!他突然想起周校工的預測,馬上看看手錶,已經過了十二點。周校工說今天會有火,難道指的是他的宿舍會起火?郝迴歸想不了那麼多。其他宿舍紛紛亮起了燈。大家都往樓上跑,郝迴歸立刻拿起臉盆,打了一大盆水,衝上四樓。周校工的宿舍門口擠了幾個保安,裡面火勢很大,衣服、書籍都在熊熊燃燒。大家端著水,一盆一盆澆上去。有人從廁所接了水管過來,一陣狂澆,火勢才被撲滅。房間黑乎乎一片,充斥著各種燒焦的味道。
郝迴歸在樓梯口的水槽洗了把臉,他需要冷靜一下。能準確預測未來的周校工到底是這個世界的人,還是來自未來卻沒有回去的人?是錯過了回去的機會,還是根本就回不去?可如果現在的周校工來自未來,那這個世界的周校工又在哪裡?周校工又為什麼會瘋?他越想越害怕,回到宿舍,看見自己抱回來的那一堆垃圾:有過期發黴的食物、有被撕碎的雜誌、有揉成團的紙張。他先把紙團開啟,裡面大多都是手寫的文字,感性晦澀,難以理解,還有一些被撕碎的圖片,看起來好像是一張完整的圖片被撕碎了。腦海中一個念頭一閃而過,郝迴歸把所有碎紙放在桌面上,一塊塊開始拼。這是一個穿西服的人……平頭……膚色被陽光曬得很黑……哦不,這是一張黑白照……照片慢慢成形。
可是,最關鍵的地方少了五塊。郝迴歸把自己的衣服翻來覆去檢查了兩遍,並沒有找到多餘的碎片。他想了想,又溜回周校工的宿舍,在一片黑乎乎的狼藉中尋找剩下的紙片。垃圾桶靠著牆,郝迴歸把垃圾桶挪開,發現了三塊紙片,還有一塊已經被燒焦。他把碎片拿回宿舍。雖然仍舊不完整,但他已認出圖片中的人。郝迴歸膽寒發怵——這張照片是一本雜誌的封面——《時代週刊》2013年某期的封面人物——美國總統歐巴馬。
郝迴歸腦子全亂了,1998年的周校工怎麼會有2013年的雜誌?這張封面意味著周校工一定來自2013年之後,可王衛國又說周校工工作了很多年。所以這封面一定不是周校工本人的。所有資訊一一浮現,郝迴歸的腦子快速運轉著。這張圖是別人給的,那個人是未來的周校工,或者是其他人。是誰不重要,重點是這個世界裡除了自己,還有一個人也來自未來。而這個人自始至終從未出現。這個人在哪兒?如果這個人來找過周校工,那為什麼周校工現在會瘋?郝迴歸和周校工陷入了同樣的困境——兩個人都能預言未來,但都無法阻止結果的發生。
「越是絕望,越容易看到希望。
那不是假象,是要活下去的理由。」
第二天,郝迴歸剛到辦公室,何世福就怒氣衝衝地走過來:「跟我來一趟。」郝迴歸不明所以,跟著去了他的辦公室。門一關,何世福就爆發了:「郝老師,你知道我們學校本年度評優被取消公開課的成績了嗎?」
「啊?不會吧?」
「不會?你看看這是什麼!真是豈有此理!」何世福把一張教育局的通報重重地拍在郝迴歸面前。通報的大概意思是:湘南五中文科班作文公開課效果很好。課堂發言環節,陳小武的發言感人肺腑,但經舉報,為達到任課老師想要的課堂效果,此同學編造父親身亡一事博取同情,完全脫離了語文教學的初衷,特此提出通報批評,取消湘南五中公開課成績,以觀後效。
「郝迴歸,你知不知道陳小武的故事是假的?」
「何主任,我……」郝迴歸不知該怎麼回答,他確實知道,但當時沒有辦法拆穿。郝迴歸心裡一沉,完蛋了,一旦學校公開課的成績被取消,自己可能在這裡待不住了:「何主任,那天你也看到了。我知道小武回答不了這個問題,所以讓他坐下,但教育局領導非得啟發他,讓他動了感情。我發誓,這一切絕對不是事先安排好的。」何世福回想著那天的情景,重重嘆了口氣,取下眼鏡,拿襯衣衣角擦了擦,什麼都沒說,擺擺手讓郝迴歸回去。
回到宿舍,郝迴歸心情沉重。「爭取留任」又成了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那張歐巴馬的封面也讓他心神不寧。他請了兩天病假,打算好好在圖書館找些關於平行時空和時空穿越的資料,弄明白自己與這個世界的關係,找到回去的途徑,同時也好好準備最終的測評。
兩天沒見郝迴歸,劉大志拎著郝鐵梅做的餃子來宿舍看他。開啟門,郝迴歸鬍子拉碴的,這兩天他除了泡麵,什麼都沒吃,屋子也沒收拾。
「郝老師。」
「啊?」
「我們都知道陳小武的事被教育局知道了。」
「嗯。」
「是不是對你留下來有影響?」
「可能吧。」
「我們能幫到什麼嗎?」
「你們啊……你們就照常好好讀書。你們好了,學校自然也能看到我存在的意義啊……對了,你和微笑怎麼樣了?」
「還行。起碼最近她再也不用圓規扎我了,偶爾還問我問題。對了,郝老師,我來的路上,遇見微笑的爸爸,他今晚過生日,特意問你要不要一起?」
郝迴歸現在完全沒有心思理會,正準備拒絕,但突然想起19年前王大千生日那天自己家中發生的事。那件事他永遠不會忘記。雖然他知道自己無法阻止事情的發展,但如果能讓這件事更晚一些暴露,可能對一切都會好一些。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好,我去,等等我。」
上次喝醉之後,王大千和郝迴歸再也沒有一起喝過酒。所以看到郝迴歸,王大千特別開心,從酒櫃裡拿出了三瓶好白酒。
「今天不能再喝酒了!」微笑皺著眉頭,直接把酒搶到手裡。
「就喝一瓶好不好?」王大千笑著懇請道。
「不行!」
「呀,這閨女,從小就倔。」
「這還不是你培養的?」微笑把酒拿進廚房。
「郝老師,那今天咱倆就喝少點兒。一人一瓶啤酒怎樣?」王大千竊笑著,又從沙發後面找出兩瓶啤酒,偷偷遞給郝迴歸。
「爸!我生氣了!」微笑站在廚房門口說。
「好好好,一瓶啤酒總可以吧?」
微笑瞪了他倆一眼,轉身進了廚房。
「女兒還是不能當兒子養啊!本以為會說話溫柔,可現在性格豪爽,脾氣又大。」
「微笑蠻好的,成績又好,落落大方。」
那邊微笑探出頭來說:「謝謝郝老師表揚。」
雖然只有一瓶啤酒,郝迴歸和王大千聊得卻很開心。劉大志他們也用可樂代酒喝來喝去,鬧作一團。郝迴歸一看,快九點了,趕緊提議:「我們來玩遊戲吧。」
「什麼遊戲?」
郝迴歸靈機一動,拿了幾張白紙,寫了幾個身份。
「我們來玩狼人殺吧。」
「狼人殺是什麼遊戲?」除了郝迴歸,沒有人聽過這個遊戲。
郝迴歸開始解釋遊戲規則。
「郝老師,這個遊戲你是在哪裡學來的?規則怎麼這麼複雜。」
「我發明的,再過十幾年,你看吧,紅遍大江南北!」
一群人玩得不亦樂乎。臨近十二點時,大家玩得特別投入,王大千都上癮了,約好下週大家一起繼續玩。郝迴歸陪著劉大志走到他家樓下,看著他上樓、開燈。樓上隱約傳來郝鐵梅罵劉大志的聲音,過了十幾分鍾,房間熄燈,沒有任何異樣。郝迴歸鬆了一口氣。
郝迴歸在樓下站了很久,不知自己這麼做是對是錯。19年前的今天,晚上九點,他開心地回來,聽見父母爭吵,他趴在門口聽見父母在商議協議離婚,但是要隱瞞自己。自己一著急,推門進去,爸爸已經在離婚協議書上籤好了字,媽媽則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原來父母想要揹著自己離婚,每每想到這個場景,他就覺得自己被他們拋棄了。他知道自己不能阻止父母離婚的結局,但如果不讓劉大志提早回家,他是不是會比自己過得更幸福一點兒?郝迴歸慢慢走回宿舍。參加完生日聚會,他的心情也好了一些,他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開心了。更為關鍵的是,這種開心是他自己帶來的。
「如果你回到記憶中最鼎盛的樣子,
就會發現那和你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劉大志以為自己是第一個到教室的,沒想到有人來得更早。
陳桐站在教室裡的電視機前認真地摸索著。
「你也想看nba嗎?」劉大志偷偷走近,在陳桐耳邊輕聲說。
陳桐一扭頭,驚恐地看了劉大志一眼,大聲說:「嚇死我了!」
劉大志更大聲地說:「你是不是也想看nba?」陳桐懶得理他。劉大志假裝一本正經地說:「我早就想好了,與其打這個電視機的主意,不如直接請假回家。」「啪」的一聲,陳桐開啟了電視機。
「行呀你!」
「你還是請假吧!」
「沒有我,老郝會讓你在教室看電視?」
「你有辦法?」
劉大志嘿嘿一笑,繪聲繪色地說著自己的大計劃。
上午最後一節課,劉大志對叮噹使了個眼色。叮噹立刻臉色一變,舉起手:「郝老師,我肚子痛!」
郝迴歸很擔心地說:「怎麼了?胃不舒服嗎?」叮噹點點頭。郝迴歸果然著急了:「要不讓劉大志送你去醫務室?」劉大志立刻說:「我前兩天腰扭傷了。呀呀呀,現在還時不時痛一下。」
郝迴歸盯著劉大志,語氣脅迫地說:「你去不去?」
劉大志不敢抬頭與郝迴歸對視,低著頭說:「郝老師,我的腰真的好痛。」
郝迴歸走過去把劉大志的頭扳上來:「你就那麼想看nba?」
眾人皆驚。劉大志感覺被當眾打了臉,正想著如何回答,只見陳桐很失望地搖搖頭,站起來說:「是的,郝老師,今天nba總決賽會重播,剛好班上安了電視機,所以就想大家一起看。」
劉大志一臉慌亂,你怎麼可以出賣我們?
1998年的總決賽是喬丹第二次退役前的最後一場比賽,聽說電視臺要重播這場經典決戰,當年連郝迴歸這種不愛運動的人也裝病躲在家裡收看。他喜歡這種運動的熱血,也愛這種團隊的拼搏。那時大家都是各看各的,如果大家能一起看的話……
郝迴歸想了想,說:「好吧,那最後一節課就看看這場重播吧。」
怎麼可能?不僅是劉大志和陳桐,其他同學也都呆住了。老師居然讓全班一起看nba的重播?高三(1)班教室裡爆發出一陣歡呼。郝迴歸想得很簡單,當時自己在看的時候特別希望能和大家一起,現在自己成為老師,有了這樣的權力,為什麼不給大家留下一個共同的美好回憶呢?雖然很多同學之前都看過了,但是每每有進球,大家都像第一次看直播一樣激動。
少年的投入總是能把每一次都當成第一次。郝迴歸陪著大家一起大呼小叫,激動不已,沒有人劇透,每個人都陪著其他人跟著已知的劇情在走……
下課鈴聲響起,全班依舊沉浸在激烈的比賽當中。
「哐」的一聲,教室的門被重重推開,撞在牆上。
何世福站在教室門口,周校長在他身後。
郝迴歸立刻站起來:「何主任、周校長……」
何世福氣勢洶洶地走進來,啪地關上電視,用手對著郝迴歸點了點:「你給我出來!」郝迴歸在眾目睽睽下跟著何主任和周校長走到走廊上。何世福立刻發飆道:「胡鬧!簡直胡鬧!你以為這是哪兒?啊?菜市場?這是教室,是學習的地方!上課時間看電視,你們還想幹什麼?是不是還想把樓頂掀了?」
郝迴歸語塞:「何主任……這個……」
何世福瞪著他:「周校長還以為是老師不在,學生們自己胡鬧,沒想到是你帶頭胡來。人家微笑的爸爸捐這個電視機是給你們學習用的,不是讓你們看球賽的!這樣下去,還想不想考大學?!」
微笑很尷尬。
「何主任您先別生氣。孩子們愛好體育,看nba也是他們的興趣愛好。我想不必為了學習,一切愛好都放棄吧,也要勞逸結合啊。」
「郝老師,不是我說你,上次公開課造假,學校已經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按規矩,你早該停職搬出員工宿舍該幹嗎幹嗎去了!為什麼還讓你參加最後測評?不就是因為相信你能把文科班帶好嗎?你小子是覺得學校是你開的啊?什麼叫不能一切愛好都放棄?我告訴你,為了學習,為了高考,就是要放棄一切興趣。什麼叫奮力一搏?什麼叫破釜沉舟?你別被他們糊弄了。真要那麼愛好體育,運動會文科班怎麼沒有一個人報名?怎麼不去報名參加5000米長跑?一派胡言!」
周校長看何世福生那麼大的氣,也不再多說什麼,扭頭走了。
「郝老師,從今天起你停職一週。這一週,我來代班,你好好檢討!」說完,何世福一甩袖子,走了。停職一週意味著什麼?是離職的前兆,還是與劉大志他們的相處又少了七天?郝迴歸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他按按太陽穴,無奈地笑了笑,然後回到班上。同學們都很擔心地看著他。郝迴歸聳聳肩,然後把電視機開啟,做了個噓的手勢。總決賽還剩最後十五分鐘。
「為了你,我願意拼一次,
不是我真的可以,而是你值得。」
郝迴歸被停職一週的訊息立刻傳遍了學校。表面上是停職一週,實際上,大家都認為郝迴歸已經沒有留任的可能了。missyang每天下課後都去郝迴歸的宿舍找他,幫他出主意,但看起來,似乎只有在最後測評當中出現奇蹟才可能留任,可什麼是奇蹟呢?郝迴歸也沒有心思去幹別的事,他非常清楚,如果不能留任,一切都完了,他只能每天坐在宿舍裡做好最後的測評準備。
劉大志等人也不敢來找郝迴歸。
郝迴歸被停職後的三天,劉大志度日如年。一切的根源都是因為自己想看nba,如果郝老師因為自己而失去了當老師的機會,自己的責任該有多大。
第三天最後一節自習課,何世福視察了一圈,準備離開。
劉大志突然站起來:「何主任,我想報名參加5000米長跑。」
「什麼?」
劉大志認真地說:「我說,下週校運動會,我要報名5000米。」
同學們都驚呆了。文科班從來沒有一個人參加過5000米長跑。但是,大家都明白,劉大志是在用這樣的辦法證明給何主任看,郝迴歸讓大家看nba是有意義的。
陳小武也站了起來:「我也要參加!」劉大志感激地看了陳小武一眼。何世福臉都白了:「不知所謂!不知好歹!你們除了譁眾取寵,還學到了什麼?!」何世福轉身走了。劉大志和陳小武並排站在廁所裡。陳小武疑惑地說:「你什麼時候愛體育了?」
「自從老郝來了以後,我就愛體育了。」
「啊?」
劉大志嘆氣道:「你是不是傻啊?現在老郝被停職,可能很快就不是我們的老師了。如果在運動會上文科班能出頭,起碼還能給老郝掙一些臉面啊。」
「夠義氣!」
「你都不懂,那你報什麼名?」
「我只是覺得你說要參加5000米比賽時,一個人站在那裡很可笑。」陳小武嘿嘿扭頭一笑。
劉大志很認真地看了陳小武一眼,咧開了嘴。
放學後,劉大志和陳小武站在操場上比畫:「操場400米一圈,5000米可是13圈!」
「你怎麼算的!明明12圈半,不過對你們來說也沒區別,反正跑不完。」叮噹嫌棄道。
劉大志蹲下來用手蒙著頭:「你說我怎麼會說出這樣的蠢話?」
陳小武:「是呀,肯定是昏了頭。」
劉大志欣慰地看著陳小武:「幸好,還有你和我一起跑!」
叮噹:「哥,你不會以為兩個人參加5000米就能變成接力吧,一人跑一半啊?」
劉大志瞪著叮噹說:「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次!」
叮噹笑道:「當我沒說。」
突然,劉大志一臉鬥志昂揚地對陳小武說:「不就是5000米嘛,來呀!誰怕誰!我就不信了。」陳小武一臉疑惑。
劉大志看著陳桐騎著山地車已經走遠,立刻大叫一聲,躺倒在操場上:「我的命好苦啊!」
第二天,清晨七點,劉大志頭上綁著條「必勝」的帶子,在操場上慢慢地跑著,簡直比走路還慢。陳小武氣喘吁吁地跑在劉大志身邊:「你真的打算練呀?還是隻想裝個氣勢給何主任看?」
劉大志伸手將頭上的帶子紮緊:「當然是真的!為了老郝,老子拼了!」
一群體育生飛快地超過他倆。
劉大志若有所思地說:「你有沒有覺得咱們跑得特費勁兒?」
陳小武點點頭。
「有沒有想過為什麼?」
陳小武先搖頭,又點頭:「因為我們從來沒鍛鍊過!」
「錯!因為我們的鞋太不適合跑步。」
「還有專門用來跑步的鞋?」
「有,我們得要去搞兩雙才行!」
一整天,除了上課,劉大志都在發呆。
放學了,叮噹過來說:「放學了,走不走呀?」
劉大志和陳小武抱頭痛哭。
「別裝了。我看,要不就算了。」
劉大志從陳小武的懷裡抬起頭:「啊?真的?」
「你退出,我們不會看不起你。」
「我們?你和誰?」劉大志問。
「我和微笑啊。」
「不不不,絕對不行!我們是絕對不會放棄的。我們是為了老郝!」劉大志緊緊摟住想要放棄的陳小武。
「哥,現在退出,比到時候輸強多了。你贏了,可能郝老師還有點兒面子。如果你輸了,郝老師啥都沒了,你想過沒有?關鍵是,你根本就不會長跑!」
劉大志語氣緩慢,略帶疑問地說:「那就算了?」
陳小武語氣肯定地說:「算了!反正你參不參加,也沒人會記得。」
劉大志瞪了陳小武一眼。
叮噹:「真的沒關係。」
劉大志:「這可是你說的。」
叮噹明白劉大志現在需要臺階:「是我勸你算了的。」
劉大志:「我可沒放棄。」
叮噹很認真地說:「是我一定要你放棄的。」
陳小武:「是我們逼你的!」
劉大志:「叮噹,你真的是我表妹!但如果不參加,郝老師怎麼辦?」
叮噹:「我也沒想到你們這麼蠢,真的以為自己跑了5000米就能留下郝老師。你還不如多考二十分呢!」
陳小武:「好了,我們都看到你盡力了,現在走吧。」
劉大志、叮噹、陳小武經過腳踏車棚,正巧遇到微笑和陳桐在說話。劉大志假裝一瘸一拐的樣子,給叮噹使了個眼色。叮噹特意大聲說:「哥,你都受傷了,就別再去比賽了。你這是榮譽受傷,我們都不會怪你的。」
劉大志對叮噹投去肯定的眼色:「廢話,我都這樣了,我拿命跑呀!」
陳桐回頭看了眼劉大志,沒說話,騎著山地車走了。
微笑走過來,看著劉大志的腿,關心地說:「怎麼了?沒什麼大問題吧?」
劉大志立刻變臉說:「還行!」
「剛才不是說不能跑了嗎?千萬不要逞能,不然腿跑斷了沒人負責。」
「沒事,沒事,我晚上回去用冰敷一敷,爭取復原。不管怎麼說,我代表的是整個班集體,集體的榮譽是在我個人利益之上的。我們一定要努力,爭取讓學校看到郝老師的凝聚力!」
叮噹噁心得要吐了。
微笑看著劉大志一臉偽裝的正氣,笑著搖搖頭:「大志,果然有大志。」
陳小武和劉大志唱著歌往前走,微笑和叮噹在後面跟著。
夕陽下,四個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
告別的時候,劉大志偷偷再次跟陳小武確認:「咱明天早上不去了吧?」
「不是已經說好不去了嗎?你腳都傷了。」
「嗯,我就想確認一下。」
第二天,太陽還未升起,操場上一個人都沒有。
劉大志躡手躡腳來到操場上,按了按自己的腳,自言自語道:「真沒用!不然怎麼辦呢?死就死了吧!」
「大志,你怎麼來了?」陳小武突然出現在劉大志身後。
「你嚇我一跳!你怎麼也來了?」
「你腳受傷了可以不跑,但我腳還沒有受傷啊,我怕別人瞧不起……我打算今天來受個傷……你呢?不是說不來了嗎?」
「唉,我都跟微笑發誓了……」
「你怎麼把木桶也帶來了?」
「我怕自己堅持不下去,就帶它來刺激自己。」
「唉,跑吧跑吧。」
「木桶!跟著我們!跑啊!」劉大志在前面衝,陳小武和木桶一大一小在後面追趕著。
少年最好的地方就是:嘴裡說著要放棄,心裡卻都憋著一口氣。
即使跑道孤單、漫長……
太陽昇起,劉大志氣喘吁吁,陳小武也已經不行了,木桶卻一點兒事都沒有,圍著陳小武打著轉。
「你真的連狗都不如。再沒用,也要跑完全程好不好?來,一起來發個毒誓!」
「不跑完,我就高中不能畢業!」陳小武喘著氣說。
「不跑完,我媽就打我十頓!」
「不跑完,我們家的豆芽全部爛在水裡!」
「算你狠!不跑完,微笑就會從心底鄙視我!」
木桶停了下來,扭頭看著後方。背對著太陽的方向,一個人大步流星地跑過來。這個影子經過劉大志和陳小武的時候,腳步放慢了,是陳桐。
「你?你怎麼也來了?」劉大志驚訝道。
「跑不動了?」陳桐臉上依然沒有表情,但語氣已不再冷漠,「一起吧。」
「絕對不可能!」劉大志跟了上去。
陳小武在後面驚呼道:「你們等等我!」
朝陽下,三個少年和一條狗,在操場上你追我趕。
「你不冷漠,
你只是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人喜歡。」
一週之後,郝迴歸出現在了教室裡,大家特別激動。
郝迴歸心裡比同學們還激動。他想明白了,如果自己真的留不下來,那麼剩下的兩三個星期恐怕是他和大家相處的最後時間了。劉大志比自己剛來的時候懂事了,和微笑的關係也開始融洽了。陳桐還帶著劉大志去醫院打了針。自己也和郝鐵梅聊過好幾次劉大志,雖然時間短暫,但也能起到一些作用吧。以前的自己,遇到這樣的情況只能是無止境地等待,而現在的自己明白了,如果還有什麼事沒做,那就盡力去做吧,把每一天當成最後一天,也就不用患得患失了。
七天,他從未如此思念過這群孩子。剛來的時候,郝迴歸還把他們當同學,現在相處久了,他們真的成為自己的學生了。更令郝迴歸感動的是,他聽說劉大志、陳桐、陳小武為了自己,居然報名了5000米長跑。其他同學也紛紛報名了其他專案。郝迴歸記得17歲那年,自己和陳桐、陳小武確實參加了長跑,但那是被理科班的人激怒了,賽後還和理科班的人打了一架。
「其實你們敢參賽,文科班就已經走出了一步。尤其是5000米,能堅持跑完,文科班就勝利了。不過,輸贏沒那麼重要。明白嗎?」
劉大志想說些什麼,郝迴歸沒給他機會。
「我知道參賽的同學想證明一些什麼,我很高興看到大家為了一個目標努力團結,能做到這個就夠了。」
劉大志看了眼陳桐,陳桐面無表情,難道他也這麼認為?
微笑帶來了新訊息:「王老師說5000米長跑要放在校運動會開幕式上舉行,因為是全校第一個比賽,所有體育特長生都會參加……連理科班都有三十幾人報名。」
劉大志趴在桌上:「完了完了,這下慘了!陳桐,你聽見沒,全都報名了,他們不會都是衝著你來的吧?」
陳桐若無其事地起身去拿作業:「想贏我的人多了。」
陳小武很積極地靠過來:「你說陳桐是不是也知道這件事,想出風頭所以才來參加?」
劉大志惆悵地看著陳桐的背影:「你知道我最討厭他什麼嗎?」
「什麼?」
「我最討厭他從來不想出風頭,卻總是把風頭出盡了!」
回到家,劉大志驚訝地發現媽媽居然給自己端出了一隻雞。
「媽,在路邊撿到一隻死雞啦?」
郝鐵梅一巴掌拍在劉大志腦門上:「你最近不是在訓練嗎?」
「你不是說要我別跑了嗎?要我以學業為重。」
「反正你學習也不好,媽還是希望你身體好,來,多吃點兒!」
劉大志一邊低頭吃雞一邊抱怨道:「媽,最近跑步腳特別疼。」
「一會兒燒點兒熱水泡泡腳。」
「主要是鞋硌腳,都起水皰了。」
郝鐵梅假裝沒聽見的樣子:「別隻顧著吃肉,再吃點兒菜。」
看郝鐵梅不搭理自己,劉大志抬起頭道:「媽,我想要雙跑鞋。」
郝鐵梅臉色一沉:「你還想要什麼?」
劉大志可憐巴巴地說:「就想要一雙跑鞋。」
郝鐵梅沒好氣地說:「你長得就像雙跑鞋,還要什麼跑鞋。」
劉大志繼續哀求道:「媽,我長得像跑鞋,我也不能穿著自己跑啊。再說我報名的那個是運動會開場專案,好多體育生都參加了!」
郝鐵梅滿不在乎地說:「那你肯定跑不過體育生,別浪費鞋了。」
劉大志拖長了音調喊著:「媽——」
郝鐵梅不容商量地說:「不行!你能不能想點兒學習的事?!」
劉大志死皮賴臉地說:「你說我成績不好,身體好更重要啊。媽,你給我買吧。郝老師說了,適當滿足一下物質慾望可以培養出更加健全的人格。再說了,我這次報名長跑也是為了給郝老師爭氣。如果能拿到名次,郝老師興許就能留下來,你又不是不知道現在他們實習老師競爭得很厲害。」
郝鐵梅哼了一聲:「你自己想買就是,少跟我胡說八道。」
劉大志一看郝鐵梅有了鬆動,繼續說道:「媽,你就給我買吧。我保證跑個好成績,讓郝老師能留下來。我保證以後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郝鐵梅看著飯桌說:「還吃不吃,不吃我收了?」
「吃吃!」劉大志馬上閉嘴吃飯。
郝鐵梅起身添飯,走到廚房門口問了句:「要買什麼樣的?」
「耐克的跑鞋最適合長跑了……」
郝鐵梅轉身進了廚房。劉大志見佔了上風,於是再度鼓起勇氣道:「小武跟我一起參賽,也給小武買一雙吧,媽……」
郝鐵梅從廚房走出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第二天中午放學回家,劉大志進屋就看見桌上放了兩個袋子,連忙撲過去。
「謝謝媽!」劉大志快速拆開包裝。怎麼鉤上多了一道槓?劉大志連忙拆開另一雙,也多了一道槓。
「媽……你買的不是耐克啊……」
「你長得就像耐克,還買什麼耐克?!」
這兩雙不是耐克的,是回力的。
「啊?媽,我要的是耐克,不是回力……耐克的才能跑步,回力的只能走路啊。」
「你到底要不要?你不要,我就退了。」
「那你退了吧。換兩雙耐克鞋成嗎?」
「兩雙耐克鞋!這個月家裡還要吃飯嗎?!」
「那……那就兩雙都退了換一雙耐克鞋好了,不用給陳小武買了……」劉大志說完又後悔了,「算了,算了,就這樣吧。」劉大志把兩雙鞋都放進了書包裡。
下午,劉大志把陳小武叫到教學樓轉角:「看,我媽給你的。」
陳小武眼睛發光地說:「哇,跑鞋!好白啊!我家從來就沒給我買過這麼白的鞋!」陳小武把回力鞋抱在懷裡,高興得不得了。
看陳小武那麼開心,劉大志突然有點兒慚愧:「穿上吧,現在我們去試試。聽說跑鞋要多穿,比賽才合適。」
陳小武換上回力鞋,在操場上來回蹦躂。
「好穿,好穿,太好穿啦!果然專業的就是不一樣。」跑了兩圈,劉大志就拖著陳小武跑到廣播室去找微笑和叮噹商量對策。
劉大志有點兒焦慮地說:「這已經不僅僅是一場比賽了,事關郝老師,事關文科班,事關我們的未來。」
叮噹不敢相信地說:「你什麼時候關心過班集體榮譽?」
劉大志滿不在乎地說:「有羞恥心難道不對嗎?」
「嘖嘖,本來只要跑完就不算輸,現在你要想贏,性質就變了。」
微笑也發愁道:「想贏沒什麼不對,反正是要跑,但也得尊重客觀事實吧。」
陳小武也挺愁地說:「要不,我們換個專案吧?」
劉大志瞪了他一眼:「陳小武!你看著我的眼睛!我們不是跑步不好,我們是體育很差!你怎麼不改報個賣豆芽的專案?」他站起來,把手放在胸前,「不管怎樣,我們一定要爭!取!勝!利!」
陳桐出現在廣播室門口,表情比劉大志還要尷尬。
大家紛紛看著陳桐。
陳桐輕輕咳了兩聲,清了清嗓子,也清了清空氣中微妙的尷尬:「大志說得很對。」
劉大志的手依然放在胸口:「我說什麼對?」
「爭取勝利。」
陳桐這麼一說,大家眼中突然有了一絲驚喜。
陳桐繼續說:「一共有將近五十人報名。我研究了一下,我們學校沒有長跑體育生,他們只是爆發力強,能跑到底的不會超過一半。」
陳小武:「我就跑不完。」
陳桐似笑非笑地說:「跑不完不要緊,落後有落後的策略。」
劉大志一愣:「落後還有策略?」
陳桐點點頭:「剛剛郝老師找過我,給我們出了落後的策略——落後的位置很重要。」
劉大志很感興趣地說:「位置?」
微笑恍然大悟:「我知道了,郝老師真厲害!」
叮噹沒聽懂。陳桐拿起桌上一張紙,畫了起來。紙上的陳小武一直落後,慢慢落後了整整一圈,跟陳桐在同一位置。
陳桐:「郝老師說,就是這樣,這樣就算落後,也能幫忙。」
劉大志:「需要做什麼呀?」
陳桐:「5000米關鍵在最後一圈,只要我們三個人把位置擺對,不讓對方輕易衝刺,就還有勝算。這個術語叫作套圈。」
劉大志:「我知道了,我們會拖住鄭偉他們,你來衝刺!」
陳桐抿了抿嘴唇:「差不多吧。」
「任何事情多想想,
總會找到以前注意不到的出口。」
操場上,劉大志往前跑,陳桐在他身邊,陳小武遠遠落在後面。
陳桐一邊跑一邊說:「你的肺活量有點兒差,需要多練習。吸氣吸氣,呼——集中注意力,別把注意力放在喘氣上,養成習慣。」
劉大志將注意力慢慢集中,呼吸逐漸平順。陳桐一點兒一點兒調整劉大志的狀態:「保持節奏!比賽時,他們都會跟著我,我在前面十圈把速度壓下來,能不能跟上,就看你的了。」陳桐往前跑去,劉大志緊緊跟上。陳桐跑了一圈,來到氣喘吁吁的陳小武身邊,將他往裡一推,陳小武摔倒在地。
「你幹嗎?」陳小武一頭霧水。
陳桐伸出手拉起陳小武:「這是搶位。有人經過你身邊時,你要盯緊,不能讓他們搶位。如果他們繞過你跑,就要消耗更多體力。」
劉大志:「聽到沒有,學著點兒!」
陳小武用身體擠了一下劉大志。
陳桐:「對了!」
離運動會還有兩天。
劉大志和陳桐趴在桌上研究戰術。
陳桐再次強調:「5000米是拼意志力。他們的爆發力好,但耐力不一定。而且他們後面還有比賽,只要我們一開始讓他們覺得吃力,他們就會慢慢放棄。」
「真的假的?」
「我瞭解體育生。如果前幾圈他們覺得能把對手拖垮,隨隨便便就能獲得成績。但如果覺得很辛苦,他們就會放棄這場比賽,保留體力參加其他專案。」
郝迴歸在班上做著賽前安排:「這次是你們在學校的最後一次運動會。我知道大家學習很辛苦,所以最後我們只報了5000米長跑這一個專案。微笑依然做旗手,參賽隊員劉大志……」
「到!」劉大志突然特別緊張。
同學們鬨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