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世界有點兒假,可我莫名愛上它

我在未來等你 劉同 第1頁,共2頁

如果給你一個機會能知道

未來所有會發生的事情,

你想知道嗎?

「破壞感情的往往不是不喜歡,

而是有誤會。」

上完公開課,郝迴歸就像脫了一層皮,此時正靠在宿舍陽臺邊,看著一片靜謐的校園。兩個低年級學生正坐在操場臺階上彈火柴。兩人站在同一條線上,比誰彈得更遠,燃得更久。看著看著,郝迴歸忍不住立刻下樓買了盒火柴,全部倒在手裡,在陽臺上一根一根彈起來。點點火光與天邊晚霞遙相呼應。

陳小武很會玩這個,他只用拇指將火柴頭摁在磷面紙上一搓,火柴便會直直飛出。很多人想玩這招,卻大都會燒到自己的手指,只有陳小武特瀟灑,扔火柴像扔暗器。經過這些天的接觸,郝迴歸深深覺得陳小武身上有一種純樸和善良,雖然調皮,但也是男孩的天性。只是一想到百日宴上的陳小武,郝迴歸又覺得可惜了。

有人敲門。

郝迴歸把門開啟,missyang站在門口。

郝迴歸狼狽地趕緊轉身:「我穿件衣服!」

missyang大方地走進來:「恭喜你啊,郝老師,聽說公開課評價特別好,連周校長都知道了。我看最後留任的三位老師裡肯定有你。理科班其他那些本來想看熱鬧的實習老師現在那個醋意噢。來來來,我們大家剛剛包了餃子,就知道你還沒吃。」

郝迴歸一邊穿好t恤,一邊回應:「我過關了?」

「何主任在周校長面前把你一頓誇,說他給了一個特好的方向,你也完成得特好。現在文科班那麼缺人,你又被教育局領導記住了,想不留任都難了。」missyang一邊張望一邊說,然後坐在床上,蹺著腿看電視。郝迴歸心裡的半塊石頭落了地。

「郝老師,過來坐呀。你也喜歡看《還珠格格》?我可喜歡趙薇了。我早生幾年,肯定也能當個演員,演不了小燕子,演個金鎖總沒問題吧。」

郝迴歸心裡暗笑了一下,當金鎖還真沒那麼容易。誰能想到,20年之後,低眉順眼的丫鬟會變成「自己就是豪門」的範爺。

郝迴歸不敢坐在床上,便在桌子前坐下。

missyang也走到桌邊,夾了個餃子遞過來:「都是年輕老師包的,你嚐嚐。」

郝迴歸張嘴不合適,不張也不合適,只好用手拿過來吃了。

「砰」的一聲,門被推開,體育老師王衛國提著一壺陳醋進來。

「王老師?」郝迴歸有點兒意外。王衛國一臉醋意道:「missyang說給你送餃子,把我們晾在一邊,但是她忘了把醋帶上。」missyang一臉嫌棄。郝迴歸覺得很好笑,自己居然捲進了王衛國和missyang的戀情當中。當年大家得知missyang要嫁給王衛國時都覺得她把自己糟蹋了。郝迴歸也很好奇,王衛國究竟哪一點吸引了missyang?從現在的情況看,一個五大三粗的體育老師,愛吃醋、小心眼,並沒有什麼男人味……

宿舍裡,三個人一邊吃餃子,一邊看《還珠格格》,甚是尷尬。

王衛國和郝迴歸心照不宣,用最快速度把餃子吃完,然後一個說「謝謝」,一個說「我們走了」。王衛國對郝迴歸投去感激的一笑。

missyang悄悄對郝迴歸說:「謝謝你噢,還記得我生日。」

「啊?我不知道你生日啊。」

missyang笑著說:「別裝了,你身後的日曆上還畫著圈呢。」

郝迴歸回頭看日曆,恍然大悟。周校工畫的圈跟missyang有關?想到周校工說的話、做的事、畫的圈、寫著的「小心」,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missyang還在盯著自己,他只好說:「哦,是的,提前祝你生日快樂。」missyang羞澀一笑。王衛國在走廊上不停地咳嗽。

「missyang,周校工來這個學校多少年了?」

「周校工?我也沒來多久。衛國,你知道嗎?迴歸在問呢。」

聽見missyang喊自己衛國,王衛國很開心,又聽見她這麼稱呼郝迴歸,臉立刻垮下來:「我在的時候,他就在,老員工了,八九年吧。」

老員工?

「如果給你一個機會能知道未來所有會發生的事情,

你想知道嗎?」

晚上十點半,郝迴歸決定去看望周校工。

郝迴歸借了老半天的單車,心裡感嘆還是有共享單車的年代好,一齣門到處都是。周校工粉刷教學樓牆壁時從近十米的樓梯上摔下來,手臂和腳粉碎性骨折,所幸已經脫離了生命危險,此刻正躺在監測病房裡昏睡。

郝迴歸推開門,走到床邊。

「周校工、周校工。」郝迴歸輕輕地叫著。

周校工微微睜開眼睛。

郝迴歸大喜道:「周校工,記得我嗎?我是郝迴歸,新來的老師,我的日曆就是你送給我的。我想問一下,你為什麼在日曆上畫圈?在你摔傷的那天,你還寫了‘小心’。還有,這個月底,你也畫了圈,是不是也會發生什麼事?」

周校工似乎還沒反應過來,一臉茫然。過了幾秒,他似乎理解了郝迴歸的意思,點點頭,嗓子有點兒發乾,輕聲說:「我挺小心的,我真的挺小心的。你不要怪我,真的不要怪我。」郝迴歸拿起床頭的水杯給他餵了一口水。喝完水,周校工整個人突然很害怕地緊張起來,身上的監測裝置也被他掙脫掉。警報響起。

郝迴歸手足無措。

「你是誰?來這裡做什麼?」護士和醫生快步跑了進來。

郝迴歸急忙解釋道:「我是學校的老師,只是來探望一下週校工,沒想到他突然就這樣了。」

護士很嚴肅地說:「已經過了探視時間。病人粉碎性骨折,你不能影響他的情緒,萬一位置挪動,不能恢復,誰負責?!請立刻離開。」

郝迴歸看著茫然的周校工,感覺什麼都問不出來。走出病房,他回想著周校工的那幾句話。周校工在防止他自己出事,為什麼怕我怪他呢?還是說這個「你」另有其人?他真的能預測未來?但他是學校的老員工,並非來自未來,又怎麼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還是說他八九年前就來了,但一直無法回到自己的世界?想到這兒,郝迴歸渾身一個激靈。而且周校工明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為什麼還是無法避免?郝迴歸不禁開始擔心自己:難道我也會重蹈覆轍?

「我做了這個決定,所以才能遇見你。所以,

我不認為這是一個壞決定。」

理科(1)班教室裡人頭攢動,大家都從門和窗戶裡伸出頭來朝外看。

陳桐單手拎著書包,頭也不回地經過理科(1)班門口,正準備走進文科(1)班。

有人伸手攔住他。

「你幹嗎?」陳桐冷漠地說。

「你真的轉文科了?」鄭偉不敢相信地問道。

陳桐點點頭:「以後理科年級第一是你的了。」說完,他徑直走進文科班,留下鄭偉一個人五味雜陳。沒想到自己和陳桐競爭這麼多年,最後居然以這樣的方式得到第一名,他很不服氣。

喧鬧的文科班教室裡突然鴉雀無聲。

劉大志身邊有個空位。陳桐掃了一眼,走過去坐下。

劉大志嫌棄道:「你幹嗎?」

陳桐也不作聲,開啟書包,拿出全新的課本。

叮噹等女生的表情全凝固了:「陳桐真的來了,天哪!」

趙老師的數學課上,發上次考試的試卷。叮噹得了90分,抿著嘴在笑;劉大志得了60分,一副幸好幸好的表情。

趙老師發飆道:「如果不是微笑考了120分,我還以為你們文科班卷子的總分是100分呢。理科班有人考了145分,你們知不知道?!」

劉大志低聲道:「哇,誰考了145分?」

「陳桐。」趙老師面無表情地說,顯然還在生陳桐的氣。

劉大志瞟了陳桐一眼,嘴裡嘟囔道:「怎麼能考145分呢?」陳桐看著自己的試卷:「選擇題少做一道就是了。」劉大志覺得跟陳桐聊天是在重新整理被侮辱的人生新高度。自從陳桐轉到文科班,文科班女生的話題就天天是他。放學之後,叮噹還要和微笑聊陳桐。劉大志和陳小武都快被煩死了。英文課上,missyang和陳桐對唱英文歌。操場上,陳桐大灌籃,馮美麗被驚豔得要哭。其他課上也一樣,回答問題的不是微笑,就是陳桐,兩個人還時不時地很有默契地相視一笑。

「陳桐,後悔來文科班嗎?」發作業時,微笑問。

「比理科班有趣,那邊太無聊了。」

「等下次月考,你考第二名,就不會覺得有趣了吧?」微笑笑道。

「那就更有趣了吧。」陳桐雲淡風輕地說。

「算了,你還是手下留情吧。」微笑說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每每看到這種場景,劉大志就跟吃了蒼蠅一樣,表情扭曲地說:「你說這個人怎麼長得這麼不順眼?!」陳小武在給撿來的那條小狗餵牛奶,有一句沒一句地搭話:「沒有吧?你是不是斜視啊,大家不是都覺得陳桐長得挺好的嗎?」劉大志學著陳桐,面無表情地說:「你考60分是因為你只能考60分,我考150分是因為只有150分……內心要多狠毒,才能說出這種話?你說!」陳小武抬頭道:「人家說的好像也有道理,要是有200分,你還是60分,他肯定能考200分。」

「滾滾滾!」

「班上來了個這樣的人,只會影響第一名。我們這種倒數的,位置永遠不會被動搖,你就別往心裡去了。」

劉大志被噎住了。

陳小武非常寵溺地抱起小狗:「你叫什麼名字呢?」

「木桶!」

「啊?」

「就叫木桶好了!」

「為什麼要叫木桶啊?」

「陳木同!懂嗎?!」

教室裡。

「怎麼?突然對郝老師沒興趣了?」微笑調侃道。

叮噹有種被拆穿的窘迫:「哪有,郝老師神聖不可動搖。哎,但是你不覺得陳桐特別完美嗎?家境好,成績第一,長得帥,性格穩重,關鍵是,勇敢對抗惡勢力,選擇自己的理想。如果我也能像他一樣就好了。」

「你當然能像他一樣。」

「不是每個人想幹嗎就能幹嗎吧,也要看自己有沒有這個底氣。」

「不過,陳桐一貫看不上文科班,突然非要轉過來,到底是真喜歡文科,還是因為什麼別的?」

「不會是暗戀我,然後轉來的吧?」

「我看你倆挺配。」微笑笑著道。

「真的啊,我也覺得。但是,我還是覺得你倆比較般配。」

「行了行了,我還沒到恨嫁的地步。」

叮噹相當開心地說:「要不,今天廣播節目裡,我以咱們班女生集體的名義給陳桐點首歌吧。一方面顯得文科班女生善解人意,另一方面也讓他感受一下我們的溫暖。」

當廣播站播到「高三文科班全體女生為轉班的男同學點播一首《偏偏喜歡你》」時,劉大志憤憤不平地說:「憑什麼全體女生給陳桐點歌?陳小武,你也去點歌,送他一首《祝你一路順風》。」陳小武放下手中幾個月大的木桶,疑惑地看著劉大志:「為什麼你總是和陳桐過不去?他和我們本來就是不一樣的人。」

這個問題把劉大志問住了。

是啊。他本來就和我們不一樣,我有什麼可憤憤不平的呢?

他成績好,我成績不好。

他家境好,我家境一般。

很多人喜歡他,沒什麼人喜歡我。

他高,我不高。

我什麼都和他不同,為什麼要跟他比呢?

這種沒由來的比較,是不是我想太多?

還是因為我覺得微笑對陳桐有好感……

他想起郝迴歸曾問他:「是不是因為哪兒哪兒都比不上陳桐這樣的人,所以才去玩電動遊戲,找到一些成就感和存在感?」

他整個人突然蔫兒下來,頭也不回地往前走。陳小武緊跟在後面急切地問:「大志,木桶我們就養下來吧。它也找不到媽媽,我家肯定不讓我養,養你家可以嗎?」劉大志頭也不回地說:「不行,我早就想養狗了,但我爸吃狗肉!」

「那怎麼辦?」

「找個廢棄的教室,給它安個窩,每天來看它好了。」劉大志突然站住,回頭問陳小武,「小武,你覺得我有什麼優點嗎?」

「啊?」這個問題嚇到陳小武了。

「沒有是嗎?我知道了。」劉大志繼續往前走。

陳小武一看不好,急追上去:「聰明,有意思,夠朋友。」

「那我能超過陳桐嗎?」

「能!」陳小武硬著頭皮說。

「哪裡能?」

「哪裡都能!」

劉大志很誠懇地看著小武:「我去找郝老師,我也想努力了!你要不要一起?」

「啊?我不要了,我還要趕到菜市場幫家裡收豆芽攤。」

劉大志朝郝迴歸宿舍走去。他要找郝迴歸,告訴他,自己真的願意好好改變,體會一下被人在廣播裡送歌的感覺。

「我很想改變自己,

你能幫幫我嗎?」

郝迴歸剛從辦公室出來,就看到何世福迎面走過來。

「郝老師!」

「何主任好。」

何世福親暱地摟住郝迴歸的肩膀:「郝老師,來來來,過來聊兩句。」他特別神秘地拉著郝迴歸走到走廊拐角。郝迴歸心裡沒底。

「何主任,有什麼事您就說。」

「陳桐在文科班一切都好嗎?」

「挺好的呀。」

「我知道你帶文科班不容易。陳桐是好苗子,肯定能考上重點大學給文科班爭口氣。」

「是。」郝迴歸點頭道。

「他現在跟誰坐?」

「劉大志呀!」

何世福一臉不敢相信地說:「他怎麼能跟劉大志坐呢?!劉大志成績那麼差。再說了,其他同學也很需要陳桐同學的幫助。」

郝迴歸不懂地問:「其他同學?」

「比如馮美麗,她媽媽主動提出讓馮美麗跟陳桐同學做同桌。她媽是教育局的會計。」

「會計和換同桌有什麼關係?」

「教育局每個科室最後都找會計領賬。她隨便說兩句,只有好處沒壞處。」

「換同桌?」

「對呀!」

郝迴歸一拍腦門道:「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如果能讓劉大志和微笑做同桌,自然就能促進他們的關係了。何況有了何主任的建議,這件事就順理成章了。想到這兒,郝迴歸好羨慕劉大志能遇見自己。和微笑做同桌,可是自己做了好多年的白日夢啊!

想要變好的劉大志主動來到郝迴歸的宿舍。

「誰啊?」

「是我,劉大志。」

郝迴歸起身開門前從錢包裡拿出一樣東西,然後扔到門附近。劉大志站在門口,一臉大義凜然。

「怎麼?你媽又打你了?」

「不是。郝老師,我想變得更好。」

「啊?」

「郝老師,你說得沒錯,我也想變成一個更好的人。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

「你到底是想成為更好的自己,還是想被微笑看得起?這是兩個問題。」

「我……我覺得這是一個問題!」劉大志挺起胸膛。

「……行,你還記得上次答應我,接下來幾個月,不管我要你做什麼,你都會認真去完成,對吧?」

「對!你快交給我任務吧。我憋不住了。」劉大志特著急地說。

郝迴歸隨手給他後腦勺一下:「改變人生靠的是毅力、堅持、信念和準備!你以為是上廁所拉屎啊!還憋不住了!」劉大志嘿嘿一笑:「及時吸收對自己好的營養,及時排出對身體沒有意義的部分,人生才能茁壯成長嘛。」「好,如果你準備好了,明天我就調你去跟微笑做同桌。」

劉大志呆了。跟微笑做同桌?這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事嗎?天哪,蒼天有眼,居然實現了這個願望。

「郝老師,我、我……」

「微笑是班長,自律性很強,跟她做同桌能讓你變得更有自律性。多跟她學習,讓她成為你成長道路上的榜樣。我看你現在跟陳桐互相交流的也不多。」

「可、可是……」

「你不是要變好嗎?那就從換座位開始。」

劉大志的臉通紅,「哦」了一聲,趕緊轉身要走。

「還有,」郝迴歸叫住他,「陳小武是不是養了一條狗?」

劉大志點點頭。

「千萬記住,沒事兒別去逗狗,小心被咬,咬了記得要打狂犬疫苗。」

劉大志雖然不明白郝迴歸怎麼突然說這個,但也點頭說好,然後開了門就要走。

「大志,那是你掉的東西嗎?」

「啊?」劉大志回頭往地上一看,發現一張照片,撿起來說,「咦,這個人是誰?」

「呀,這是我的,怎麼掉地上了?快拿給我。」

「這是?咦,郝老師,這是你女朋友嗎?好像微笑啊,就是年紀稍微大了一點兒,成熟一些。」劉大志很好奇地說。郝迴歸把照片放進了錢包夾層:「行了,你先走吧。」

「郝老師,沒想到你女朋友這麼好看。」

「你啥意思?」

「不不不,我只是有點兒激動。」

「行了,趕緊把你自己的事處理好。」

劉大志出門後,郝迴歸心裡有點兒內疚:「對不起啊,劉大志,為了讓微笑不再誤會我,只能把你當槍使了。」劉大志下樓後,心潮澎湃,一方面他終於要跟微笑做同桌了,另一方面他要趕緊告訴微笑他們,他看到了郝老師女朋友的照片,長得好像微笑噢。

劉大志畢竟只有17歲。

「當我不再固執於我,而是站在更高的角度看待自己時,

才能真正看到更真實的自己。」

一整個晚上,劉大志輾轉反側,無法入睡,就像小時候要郊遊的前夜。

第二天,郝迴歸選了五六對同學換座位,說是「一幫一,一對紅」,一個成績好的同學幫助一個成績差的同學。聽說自己和陳桐做同桌,馮美麗喜上眉梢。叮噹很不開心,嘟囔道:「我成績比馮美麗還要差……」

劉大志被分到和微笑做同桌,整個人提心吊膽。跟喜歡的人坐在一起,臉上卻要裝出一副被迫的、不情願的樣子,這也許是每個人中學時代的心情吧。劉大志抱著書包,在同學的注視下滿心忐忑,慢慢地走過去。滿心的慌張,卻又佯裝著昂首挺胸。他雖然沒有去過月球,但此刻覺得自己就是在登月,四周空氣稀薄,誰也不知道月球上會有什麼怪獸。在地球上望了十幾年的月亮,終於要揭曉真面目了。之前微笑對郝迴歸頗為冷淡,不過聽說郝老師真的有女朋友,而且真的很像自己之後,她也覺得很不好意思。郝老師並不是酒後失態,而是酒後真言。這麼看來,是自己誤會他了。

微笑主動舉手道:「郝老師,如果劉大志死性不改怎麼辦?」

「劉大志交給你了,想怎麼幫助都行。」

班上的男同學發出一陣噓聲。劉大志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微笑看著劉大志,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大志,跟我做同桌可是要先說好了,任何影響我學習的舉動,我都不會放過你。」

「你放心,如果我不努力學習,我就不是人!」

劉大志把書包放在桌子上,偷偷從裡面掏出一條娃哈哈ad鈣奶,趁其他人不注意,扎開一瓶遞給微笑,諂媚地說:「以後請多關照。」

「我會關照你的,但今天這個奶就不喝了。我早上起來就胃痛,犯惡心。」劉大志趕緊說:「難怪我一早就覺得你很噁心。」說完之後,發現自己口誤,臉漲得通紅,「我不是那個意思……」

「起立。」微笑沒理會他,直接站起來喊道。

劉大志拿出新鋼筆、新圓珠筆、新鉛筆、新文具盒、新課程表、新圓規、新尺子,一切都是嶄新的。他很認真地聽課,但感覺自己「怦怦」的心跳聲大得都快讓整個教室的地板產生共振了。他擔心自己的側臉不夠好看,便悄悄把臉轉了三十度,斜著眼睛看黑板。這是他照鏡子時覺得自己最帥、最瀟灑的角度。

微笑看了他一眼:「你斜視?」

劉大志趕緊把臉轉正。離微笑這麼近,她的每一根頭髮他都看得清。他根本無法徹底放鬆緊張的情緒。老師在講臺上講兩個公式時,他發現微笑馬尾辮上的橡皮筋繞了三圈;老師講解完上次考試的一道選擇題時,他發現微笑的左臂上有顆小小的痣;老師讓大家自己預習下個章節時,他發現微笑寫字的時候,食指很用力。

劉大志發現自己根本沒聽老師在說什麼。這樣下去可不行!要集中精力!集中精力!原來,微笑思考問題的時候,嘴唇會微微歪一些……他在心裡都快給自己跪下來了。原來和自己喜歡的人靠這麼近,自己會變成一臺影印機,把所有的細節一一影印在自己的記憶裡。劉大志無法控制自己,似乎這是他和微笑坐在一起就自動執行的程式,他只能放任自己把所有能觀察到的部分像背書一樣,背得紮紮實實的。突然,微笑轉過頭,兩人目光直直地撞到一起。劉大志心慌意亂,趕緊把注意力集中在課本上,不敢再看微笑。他在心裡告訴自己,就算以後再也不能做同桌,微笑的這些細節自己也可以記一輩子,此時真的要好好聽課了。

郝迴歸站在教室後面,看著劉大志和微笑做同桌,嘴角不自覺地揚了起來。能幫過去的自己實現一直以來的夢想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啊!

第一天、第二天,劉大志心猿意馬。第三天、第四天,劉大志很想為了微笑表現出一個認真的自己,於是每天都保持著極其認真的狀態。老師們從未見過這麼認真的劉大志。

「劉大志,看你的表情,有不明白的嗎?」

劉大志沒想到老師會叫自己的名字,自己明白嗎?當然不明白。哪裡不明白?其實哪裡都不明白。為什麼上課那麼認真還不明白?那只是想做出點兒努力的樣子給微笑看看。

「那你哪裡不明白?」老師關切地問。

劉大志一下愣住了,這問題對他有點兒難。別人不明白是不明白某個細節,所以只要說具體的就行。而他是什麼都不明白,所以都不知如何描述。他完全不能準確表述自己的疑惑。

「有些地方不明白。」他硬著頭皮回答。

「那是哪些地方不明白?」

「一開始那裡。」

「一開始?這道題我們用了五個公式、五個步驟,你說的是第一個公式嗎?」

「對!」

「那我們重新講講第一個公式。之後的呢?」

「嗯……還行。」

微笑看了他一眼。劉大志趕緊對老師說:「第三個公式那兒……」

「這樣吧,你把第一個公式解釋一下。」

劉大志顫抖地站起來。自從和微笑做同桌後,同學們都覺得劉大志華麗變身了。今天老師點到了他,大家都期待著他的蛻變。

「我……我不懂……」

班上其他同學狂笑了起來。後排的石頭大聲地說:「不懂還裝懂,明明該坐最後一排,非要和人家坐一起,丟臉。」

劉大志滿頭是汗。

課後,陳小武溜達過來。

「大志,想回後排坐嗎?在老師眼皮底下很痛苦吧?」

「不,我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你看我的筆記!」劉大志翻開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課上的內容。

「哇,那麼厲害,搞得我都想讀書了。」陳小武翻了兩頁,發現都看不懂。

「劉大志,這個題目你用什麼公式解答?」微笑指著一道題問。

「嗯,這個,呃,我想想,可能,我覺得……」劉大志好尷尬。

「光背,光記,如果不理解是沒有用的,而且你抄的這幾個答案是上一章大題的答案,你抄錯地方了。」微笑很無奈地看著劉大志。陳小武在旁邊偷笑。

被拆穿的劉大志就像潰散的軍隊,趴在座位上,如一攤水,陷入了深深的無助中。以前聽不懂就不聽,劉大志自有自己的生存空間和開心模式,而現在他每天都試圖認真去改變自己時,卻發現這是個完全不能理解的世界。因為基礎太差,所以無論現在如何認真,都聽不懂老師講的內容。又因為說不出具體哪裡不懂,所以害怕被人知道他哪裡都不懂。劉大志迅速從一個會說自己不懂的人,變成一個不懂但不想讓別人知道他不懂的人。之後的幾天,劉大志慢慢恢復到換座位之前的狀態。雖然每次快要走神、放空、聽不懂的時候,他仍在心裡告誡自己,這一次必須表現出一個不一樣的自己,絕不能再讓微笑瞧不起,要成為一個……他還沒想清楚自己要努力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時,睏意便如潮水般襲來。

「如果現在能睡五分鐘,只睡五分鐘,你讓我幹嗎都行……」劉大志雙眼閉上,準備休息一下。突然,右臂傳來一陣鑽心的痛。

「啊!」劉大志跳起來。全班都看著他。微笑把手裡的圓規放下來,當作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劉大志!睡覺就睡覺!鬼哭狼嚎是想幹嗎?!」剛剛進來的政治老師質問道。

「不好意思,做了個噩夢。」劉大志連忙道歉,滿頭是汗地坐下,他紅著眼,壓低聲音對微笑說,「為什麼要扎我……」

「你打呼影響到我了。」微笑繼續看書,沒有看他。

劉大志完全清醒過來,趕緊翻開書,加入聽課的行列。老師問了個問題,全班只有陳桐一個人答出來了。微笑扭過頭看陳桐,眼裡都是讚許。劉大志心裡很不是滋味。

下課前,老師佈置作業。

「劉大志,你不記怎麼知道今天有什麼作業?」微笑問劉大志。

「我……」劉大志不能說自己的作業都是抄的,只得拿出紙筆。

最後一節自習課時,劉大志帶著從音像店借來的順子、劉德華、周華健的新專輯,把歌詞翻開,準備好好聽聽。微笑直接把劉大志的耳塞拔了,將隨身聽放進自己的抽屜。

「我怎麼了?」

「自習課是讓你把今天的作業給做完的。」

「那晚上回家做什麼?」

「晚上回家複習。」

「我不知道複習什麼……」

微笑直接扔給他一本習題:「這個。」

起初,劉大志還覺得微笑是在幫自己,可慢慢地,他覺得微笑對自己是滿滿的鄙視和瞧不起。放學後,他去找陳小武抱怨:「從來沒想過微笑原來是這樣的人——兇、專制,以為自己都是對的,不聽她話的人似乎都是她的敵人。」陳小武無所謂地說:「那就跟老師說不要跟她坐一起就好嘍。反正現在是你對她的印象不好,再這樣下去,她對你的印象也會變差。等到你們彼此討厭,朋友都沒的做。」

劉大志點點頭,表示十分認同。郝迴歸還在得意自己的安排,等著劉大志來跟自己說謝謝。當他聽到劉大志說自己很討厭微笑時,恨不得一個巴掌把劉大志打出辦公室。郝迴歸心裡火急火燎的。

「劉大志,你跟我說清楚,你討厭微笑?」

「非常討厭。一個女孩怎麼能那麼蠻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