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狼嘯月

崑崙 鳳歌 第2頁,共2頁

灰衣漢子不解道:「狼性殘忍,如何能與人共處?」阿莫擰起灰白眉頭,拈鬚道:「我倒是聽說過一些,咳,這也是道聽途說,當不得真。聽說那天狼子本是人類嬰孩,父母死於戰亂,恰逢一頭母狼丟了崽子,揀到他,便將他當作崽子養了。後來一個漢族道人經過,一時好心,將他從狼群裡救了出來,帶回村莊教授本事。幾年過去,那孩子似也忘了狼群中的遭遇,隨道人練了一身本事,生裂虎豹,直追猿揉,成為當地數一數二的獵人。唉,也是冤孽,誰知十八歲時,這天狼子春心萌動,不經意間,愛上了一個同村的美麗少女……」說到此處,阿莫眉間微黯,輕輕咳嗽數聲。他雖不說,眾人卻也隱約料得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默默望著阿莫,場中十分安靜,唯有篝火燃燒,畢剝作聲,忽然,一聲極輕極細的狼嚎從遠處升起來,悠悠忽忽,久久不絕,眾人只覺頸背發麻,都向舞火湊近了些。

阿莫抬起頭,望著天上缺月,嘆了口氣,幽幽道:「可惜,虎豹兇猛,卻不會採摘清晨的薔薇;天狼子雖能生擒熊羆,卻捕捉不了女孩子的芳心。他愛那少女,時時向她贈送獵物,但那少女卻愛著一個富家子弟。但糟糕的是,她的父母貪圖天狼子的本事,從不拒絕他送來的獵物。故而天狼子總也矇在鼓裡,只當少女有意,歡喜不盡,豈疑有它。直到那天夜裡,他打獵回來,忽然發現,那個少女和情人在山谷野合。天狼子憤怒之極,當場便想殺死二人,緊要關頭,他師父卻趕了來,老道士見狀出手阻攔。天狼子鬥不過師父,一氣之下逃進深山。那少女與情人被人撞破,次日便互下聘禮,月後成親。那男子本是當地望族,新婚之夜,方圓百里的人家都來道賀,載歌載舞,火光燭天,就在大家歡喜沉醉之時,探山中卻忽然傳來狼嚎之聲,初時只有一聲兩聲,此起彼落,不一會兒,就變成一大片,嘿,也不知有多少野狼,聽著十分可怖……」

說到這裡,眾商人想起那夜被劫情形,無不心寒,阿莫頓了頓,又道:「人們尚自奇怪,狼群已從四面八方衝了過來,喝醉的獵人不及開弓,就被咬斷手腕;男人們還沒拔出彎刀,已被撕破喉嚨。最後,活著的人聚在一起,奮力抵抗。這時,他們猛然瞧見,天狼子站在狼群中,赤身散發,眼珠血紅,發出狼一樣的嚎叫聲。狼群聞聲,奮不顧死地撲上來,人們一個接一個倒下,鮮血像河一樣流淌,滲人泥土,濺滿牆壁。後來,新郎新娘都被捉住,天狼子當著新郎汙辱了那個新娘,然後,野狼紛紛撲了上去……」阿莫說到這裡,臉色陰沉,抓起酒囊,咕嘟嘟喝個不停。場上寂然半晌,盧貝阿忍不住道:「那……那新郎呢?」阿莫瞧他一眼,淡淡地道:「聽說瘋啦,也奇怪,天狼子竟沒殺他。」盧貝阿鬆了口氣道:「還好,少死了一個人。」灰衣漢子冷然道:「生不如死,有什麼好?」他想了想,又道,「如此說來,天狼子不僅殘忍,而且工於心計!奪妻之恨,不共戴天,此人卻能隱忍一月之久,覷機發難,這份耐心真為人所難及。」眾人都是點頭。卻聽灰衣漢子笑道:「只是無論真假,老先生這故事都說得十分有趣,令人大有身臨其境之感。」一個商人介面道:「阿莫老爹可是有名的故事簍子。」灰衣漢子笑道:「失敬失敬。」阿莫淡然道:「道聽途說罷了。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如能加把勁,趕到天山腳下,便脫險了一半。」

灰衣漢子道:「天狼子武功既高,又有驅狼趕虎之能,倘若趕盡殺絕,逃到哪裡還不是一樣?」一個商人擺了擺手,道:「這位有所不知,據說天狼子曾在天山十二禽手底下吃了大虧,從此不敢逼近天山。」灰衣漢子興致陡起,問道:「有此等奇事?」那商人嘆道:「這個傳說流傳甚廣,但其荒唐怪譎之處,令人不敢深信。」灰衣漢子笑道:「荒唐怪譎才有意思,兄臺但說無妨。」

那商人卻笑不出來,喝了口酒,長嘆道:「聽說十多年前,天狼子橫行天山時,跟天山十二禽起了衝突。雙方數次拼鬥,各有損傷。後來一天夜裡,天狼子聚集數千頭惡狼,趁夜奇襲十二禽的老巢—天山瑤池。哪知這一回卻是十二禽的大首領設下的圈套,他一人一騎,將天狼子連人帶狼誘入山谷。那座山谷天生便很奇特,兩崖掛著冰川,險峻異常。大首領立馬山頂,待狼群人谷,點燃冰川下埋藏的火藥,炸燬冰川,當時雪崩數十里,彷彿天崩地裂一般,萬千惡狼盡被葬身谷底。天狼子僅以身免,被天山十二禽追殺數百里,多年來都銷聲匿跡。唉,大夥兒只當他早巳暴屍荒野,不想今又重現,看來老天無眼,卻是不肯收留這個孽障。」說罷不勝頹喪。

灰衣漢子不由擊掌笑道:「雪葬群狼一計,氣魄極大,非大英雄、大豪傑不能為之,若有機緣,真想會這大首領一會。」眾人多數來自西極,頭一回聽到這傳說,遙想那驚天地、泣鬼神的一戰,揣度那大首領的英風俠氣、躍馬雄姿,也不禁悠然神往。盧貝阿道:「先生說得極是,若能見那位大首領一面,叫人死也甘心。」塔波羅嗤了一聲,道:「你嚷什麼,這等頂天立地的英雄,憑你這點福分,也見得著嗎?」盧貝阿白了他一眼道:「不與你說。」轉向那商人殷切問道:「你見過大首領麼?」

那商人用手在脖子上一比,苦笑道:「說什麼笑話?我見了他,這顆腦袋還在脖子上麼?十二禽都是無惡不作的馬賊,蒙古人數次剿滅,都奈何不得!"眾人心頭均是一冷,盧貝阿頹然道:」我還當他們與天狼子作對,定是了不起的好漢呢。「弗雷德一拳砸在地上,哼道:」這叫:「狗咬狗,一嘴毛‘,都不算好人。」阿莫點頭道:「是啊,聽說十二禽與天狼子結仇,也是為分贓不勻,爭奪地盤。」眾人想到後有惡狼,前有兇徒,一時間愁上心來,各自嘆氣。

收拾好行李,眾人方要起駝動身,忽聽一串鑾鈴響動,便如風過珠簾。眾人正自詫異,卻見一人一騎翩翩過來,那馬骨骼粗大勻稱,遍體火紅,鬃毛奇長,空有馬鞍卻無韁繩,馬上坐著一名女子,紅衣裹體,纖穠合度,臉上有一襲輕紗,想是為了阻擋風沙所設。火光搖曳中,可見馬後橫了一支五尺長、半尺寬的長匣,烏木鍍金,頗是鄭重。

那馬奔跑奇快,一陣風到了眾人跟前,忽地前蹄一頓,凝如山嶽。眾人暗中喝了聲採:「好駿的馬匹!」那女子目光清亮如水,掃過眾人,突地朗聲道:「要過天山麼?」用的是突厥語,又脆又急,不失大漠女兒的爽快,眾人一愣,盧貝阿嘴快,大聲道:「對呀。」紅衣女子道:「前面有狼群,要性命的,便往回走!」

眾人心神劇震:「無怪狼群沒有追上來,敢情在前面打埋伏?」不自禁冷汗長流。阿莫強作鎮定,躬身道:「多謝姑娘相告。」紅衣女卻不回禮,撥馬便走,哪知紅馬並不向前,打了一個響鼻,徑自向人群走來。紅衣女子詫道:「阿忽倫爾,你又不聽話了……」說話間,眼光猝然落到灰衣漢子身上,嬌軀一震,啊地叫出聲來。

紅馬靠近灰衣漢子,伸長脖子嗅嗅他肩頭,灰衣漢子撫著紅馬鬃毛,苦笑道:「老夥計,好久不見了。」紅馬咴了一聲,鼻子在他臉上蹭蹭。灰衣漢子抬眼望著紅衣女子,澀聲道:「風憐,你還好麼?」紅衣女子身子又是一震,面紗上多了幾點溼痕,忽地怒聲道:「不好,一點都不好,半點都沒好過……」她拉開面紗,嬌豔的雙頰上淚水縱橫,顫聲道:「這十年來,半點都沒好過……」驀然間她身子一晃,忽地墮下馬來。

這灰衣漢子正是梁蕭,他西遊歸來,卻在此處與風憐相逢。風憐乍然見他,乍嗔乍喜,百念俱湧,一口氣轉不過來,竟爾暈了過去。梁蕭一步搶上,將她摟住,自她後心度人一道真氣,風憐朦朧中咳嗽數聲,只覺背上暖流湧動,渾身酥麻,張眼一瞧,卻見梁蕭一臉關切,心中怒氣頓消,又感羞赧,匆匆闔上眼睛,低聲道:「要你多事呢,還不放手?」

梁蕭依言放手,但怕她尚未復元,仍是挽著她手,定睛細看,卻見十年不見,昔日少女早已長成,眉眼未語含情,更添嫵媚,但見她朱唇輕顫,雖欲說話,但終究哽咽,忽地一頭倒在梁蕭肩頭,嗚嗚哭了起來。梁蕭心中有愧,默然由她靠著。眾商人見他二人故舊重逢,也不便打擾。

風憐哭了許久,委屈稍減,方才抬頭道:「西崑崙,你知道麼?我尋了你整整六年,我沒一時不害怕,怕再也見不到你。」梁蕭奇道:「你尋了六年?有什麼要緊事嗎?」風憐又落下淚來,道:「阿爸臨死前叫我尋你。」梁蕭一震,脫口道:「鐵哲先生去世了?難道蒙古人攻進了劍谷?」

風憐搖了搖頭,道:「和蒙古人沒幹系,那一天,你不告而別,大家都很難過。第二天,爺爺突然叫上阿爸,兩人在劍塔裡鑄劍。一鑄便是三年。但不知為甚,那柄天罰劍鑄了三年,始終難以成形。有一天,爺爺對阿爸說,天罰劍戾氣太重,幹天地鬼神之忌,須以人祭劍,始能成形。」梁蕭變色道:「以人祭劍?如何使得?」風憐慘笑一笑,道:「是呀,阿爸也這麼說,又說,真要如此,最好去谷外抓惡人祭劍。可是爺爺說,這樣徒添殺戮,戾氣更重,天罰劍即便成形,也是無量兇兵,成為天底下的禍害。他說完……說完……」風憐驀地小嘴一撇,撲進梁蕭懷裡,失聲哭道:「爺爺他就縱身一跳,便跳進了鑄劍爐裡去了……」眾人聞言,無不失色。

梁蕭心頭翻起滔天巨浪,好半天,待風憐哭夠了,方道:「那你阿爸呢?」風憐泣道:「爺爺以身殉劍,天罰劍終於成了形。阿爸承襲爺爺的遺願,繼續鑄劍。他發了瘋似的,不吃不寐,晝夜鍛打劍坯,足足鍛了三個月,憔悴得不成樣子,我看不過去,便呆在劍塔裡陪他。」她說到這裡,沉默半晌,方才道:「那晚,我給他送了飯,睏倦了,就在側室裡打了一會兒噸,忽聽得外面風雷交加,滿天的電光,似乎都向劍塔聚來。」風憐說到這裡,不知為何,忽地淚如泉湧,泣不成聲。

梁蕭心道:「天生雷電,莫不是神劍出世,引動天怒。」拍拍她肩,以示安慰,卻聽風憐勉強止淚,顫聲道:「我當時懵懵懂懂的,只是奇怪,為何只打雷,不下雨。就在這時,忽聽鑄劍室中一聲巨響,竟將天雷聲也比了下去,我跑進去一瞧……卻見阿爸倒在地上,懷裡摟著一把劍,大口大口的鮮血噴在劍身上……西崑崙,劍……劍是鑄成啦,但阿爸也不成了,第二天就斷了氣……臨死前吩咐我,要把天罰劍帶給你,讓你守護精絕族的神劍。」她說罷,轉身將那個烏木匣子捧於梁蕭,梁蕭神色凝重,揭開箱蓋,卻見匣中一柄烏鞘長劍,有柄無愕,鋒長四尺,乍眼瞧去,與尋常寶劍無異。梁蕭隨手拔劍,但覺甚為滯澀,微一用力,鞘內傳出怪響,嘔啞難聽,梁蕭眉頭一皺,長劍嗖地脫鞘而出,一瞧之下,不覺吃了一驚,敢情劍身上紅鏽斑斑,竟是一把鏽劍。

眾商人從旁瞧見,均感失望:「兩個人的性命鑄了一把鏽劍,太也不值了?」風憐瞧出他們的心思,美目中滿是怒意,挨個兒瞪將過去。

梁蕭看罷,略一沉吟,闔上匣子,重又放回馬背。風憐急道:「你不肯收麼,是不是嫌它鏽了……」眉眼一紅,似要哭出來。梁蕭搖頭道:「令祖父同鑄之劍,豈是凡品,只是區區德行淺薄,當不得‘天罰’二字?你先留著,遇上配使之人,轉贈與他。」風憐大覺刺耳,生氣道:「這是什麼話?西崑崙你怎麼啦?天罰劍生了鏽,你也生了鏽嗎?」梁蕭嘆道:「你說得是,都生鏽啦!」風憐銀牙一咬,擰眉道:「好啊,你不要,精絕人才不會求你,我……我走便是。」梁蕭瞧她眼角細紋如絲,不復往日光潤,暗想她這六年奔波,也不知受了幾多風霜摧折,心頭一軟,攔住她道:「好啦,別孩子氣,我們要出發了,你上馬同行吧。」

風憐怒氣未消,頓足道:「我才不是孩子氣,火流星是你捉的,我不騎。」氣呼呼擰過頭去,梁蕭無奈,翻身上馬,挽住她道:「那麼一塊兒騎吧!」風憐略略掙了一下,但終究拗不過心底的情意,終究乖乖上馬,倚在梁蕭懷裡,六年來,她苦苦尋找這負心漢子,但云山渺渺,人海茫茫,如何能夠尋到,風憐背地裡更不知淌了多少眼淚,如今終於找到,大願得遂,心頭萬鈞大石落地,但覺這暗沉沉的天地也有了生意,行了一程,不由意倦神疲,打起噸來。

困了半晌,忽被蹄聲驚醒,風憐揉眼瞧去,只見遠處奔來一彪人馬。尚未馳近,便有人高喊道:「你們遇上狼群嗎?」阿莫應道:「遇上啦!」對面人馬散成半圓,兜截過來。眾商人正不知所措,忽見三騎人馬並騎馳來,乃是三個年輕漢子,個個俊朗不凡,白緞披風裡露出一段黝黑刀柄。

其中一名黑衣漢子朗聲道:「狼群在哪裡?」眾商人心中拿捏不定,都不做聲。那漢子臉上如罩寒霜,正要發作,左側一名紅衣漢子道:「烏鴉,我瞧他們都是尋常客商,若是為難,大首領必不高興。」黑衣漢子不悅道:「朱雀,我不過打聽一二;狼群如此神出鬼沒,只怕那怪物真是回來了,大首領也說了,讓咱們小心從事,多方探聽。」紅衣漢子朱雀道:「打聽歸打聽,你別要犯了性子,任意動粗便好。」烏鴉怒道:「當我是你嗎?」另一綠衣漢子始終神色據傲,此時截口道:「我瞧也沒什麼好問。咱們須得加緊搜尋,倘若趕在他人前面收拾了那怪物,大首領必定歡喜。」

朱雀不豫道:「翠鳥,你這話未免託大。」烏鴉冷笑道:「怕是你小心了,論武功,那怪物未必敵得過咱們,況且還有二十個神弩手助陣呢。」眾人聞言望去,眾騎士身上都掛有一張四尺弩機,沉甸甸的箭袋搭在馬側。阿莫忽地撥馬而出,欠身道:「敢問三位可是天山十二禽麼?」烏鴉傲然道:「不錯。」眾商人一驚,紛紛握緊刀柄。阿莫賠笑道:「‘天山十二禽’個個以禽為號,果然不假。」他頓了頓,又道:「我們商隊遇上狼群,死傷慘重。如今惡狼四伏,進退不能,祈望三位大俠指點一條明路。」翠鳥冷然道:「我們要追蹤狼群,沒有閒工夫……」朱雀打斷他道:「他們既是尋常客商,理應護送到輪臺。」烏鴉不悅道:「你又來多管閒事。」朱雀冷道:「你忘了大首領的話嗎?」烏鴉血湧面頰,怒道:「我哪裡忘了?要送便送……」話音未落,一聲狼嚎猝地拔起,悠長淒厲,令人心頭煩惡異常,那三人神色大變,齊聲道:「天狼嘯月。」撥轉馬頭,向狼嚎聲起處奔了過去。朱雀馳出一程,又帶著七名弩手摺回來,道:「前途危險,我且送你們一程!」眾商人大有難色,心道:「你來送也未見安穩,天知道你這馬賊打了什麼主意?」欲要拒絕,卻又不敢貿然開口。

梁蕭忽道:「敢問何為天狼嘯月?」朱雀瞧他一眼,淡然道:「那是天狼子獨有的嘯聲!」眾人聽得天狼子就在左近,都是臉色煞白。風憐瞧朱雀愛理不理,不覺心頭有氣,冷笑道:「天山十二禽也是出了名的馬賊,無惡不作。怎會假裝善心,護送起客商來了?」朱雀臉色陡變,喝道:「天山十二禽雖是馬賊,但亦有道,一不肆虐百姓,二不染指尋常客商,蒙古人奈何不得咱們,便大潑汙水,詆譭咱們的名聲。不願在下護送的,大可自便。」梁蕭見他掙得面紅耳赤,心中犯疑。眾客商更加不知所措,倒是阿莫鎮定,振韁而行,眾人無奈,只得尾隨。

風憐不忿道:「西崑崙,自便就自便,咱們走。」梁蕭道:「我答應照拂他們,不可半途而廢。」風憐向朱雀一努嘴,道:「不是有他護送麼?」梁蕭道:「天山十二禽名聲不佳,叫人無法放心。」風憐白他一眼:「你呀,一點也不爽快。」嘆了口氣,身子微仰,倚人梁蕭懷裡,柔聲道:「可是,不知為什麼,我就是放你不下,日子越久,就越想你……」

縱使梁蕭聰明十倍,此刻也尋不出半句話兒應付,只好做個悶嘴葫蘆,一聲不吭。走了一程,前方忽又傳來一聲狼嚎,悠長刺耳,中人慾嘔,一聲叫罷,便聽無數狼嚎聲齊相應和,聲勢駭人。朱雀臉色微變,鞭馬馳出。梁蕭向風憐道:「咱們也去瞧瞧。」縱馬上前,火流星腳程卓絕,頃刻趕到朱雀身旁,朱雀面露詫色,脫口叫道:「好馬!我出一百兩金子買它。」風憐冷笑道:「你做夢麼?別說一百兩,一千兩,一萬兩也不賣!」朱雀臉一沉,眸子仍盯著火流星,梁蕭瞧他目光貪婪,不由微微皺眉。

行出二十餘里,地上狼糞漸多,爪痕宛然。朱雀臉色越發陰沉,忽然間,遙見前方長草裡紅光閃動,朱雀定睛一瞧,驀地神色慘變,縱馬衝上。風憐兀自張望,卻被梁蕭捂住雙眼,低聲道:「別瞧,就留在馬上。」翻身下馬,掠上前去,定睛一看,卻見朱雀伏在兩具屍首上,嗔目咬牙,渾身發抖。瞧那屍首衣衫,正是烏鴉、翠鳥。二人連人帶馬骨肉支離,已被撕扯得不成樣子,四周擱著五六具狼屍,其中一頭背上,還插了半截斷刃。

梁蕭環顧四周,轉身掠出,他去勢飄忽,在草上一縱一躍,便無蹤跡。朱雀瞧得,大為駭異,不覺站起身來,風憐見梁蕭去了,夾馬便追,忽見眼前紅影一閃,朱雀橫身攔在馬前。風憐勒馬怒道:「你作什麼?不怕被馬兒踩著嗎?」朱雀雙眼似要滴出血來,厲喝道:「將馬給我!」忽地縱起,半空中雙掌一翻,風憐便覺勁風撲面,口鼻欲窒,忙呼道:「阿忽倫爾……」火流星應聲、擰腰,斜斜躥出,朱雀一撲落空,急轉身時,只見火流星去若矯龍,已在十丈之外了。

風憐奔出一程,瞧得無人追趕,方才停下,舒了口氣道:「乖馬兒,又多虧你啦。」她流浪七年,能夠安然無事,大半因為火流星腳程了得。此時她抬眼望去,卻見四野空曠,冷風幽幽,拂得草叢瑟瑟作響,她胸口一陣發堵,大聲道:「西崑崙,你在哪兒?西崑崙,你……」叫到第二聲,嗓子裡已帶了哭腔,想到與這冤家才見一面,又失了他的蹤跡,不由得芳心寸斷,腦中空空,不知不覺,眼淚已不爭氣地落了下來,正要放聲痛哭,忽聽遠處傳來一聲長嘯,直如驚雷滾滾,悠長不絕,彷彿隱含無窮怒意,連波迭浪般衝開長草,在大草原上縱橫奔騰。

風憐聽出是梁蕭的嘯聲,芳心突突亂跳,馳出裡許,忽見遠處散落許多殘肢斷臂、斷箭破弩,死者均是「烏鴉」手下神弩手,血肉狼藉,已將大片草地染紅。梁蕭立在長草間,迎風長嘯,激得茫茫四野迴響不絕,風憐猶未近前,便覺頭暈目眩,匆匆勒住馬匹。猛然間,就聽得東北方悠悠然升起一聲狼嚎,利錐般穿透耳鼓,正是「天狼嘯月」。一時間,兩般嘯聲各不相讓,一似洪濤倒海,一如怪蛇鑽雲,竟在高天迥地間鬥起力來。忽地,梁蕭縱身躍出,向著狼嚎處飛掠過去。

風憐恍然大悟:「原來西崑崙發出嘯聲,是向天狼子挑戰?」想到梁蕭便要與那大凶人決一雌雄,不由精神一振,繼而又生出許多關切。只一轉念,梁蕭已去如鴻鵲,人影俱無,風憐忙不迭迭,縱馬趕出。天狼子嘯至半途,忽地止聲,梁蕭足下稍緩,雙耳微微聳動,辨別方位。忽然間,又聽西南方狼嚎再起,直衝天穹,梁蕭心中吃驚:「這怪物好快腳程,一瞬工夫,便去了十里之外?」他遇上生平勁敵,抖擻精神,又向西奔,不料西面嘯了不足半柱香功夫,又是一頓,梁蕭心下奇怪,足下卻不稍停,誰料不出十里,狼嚎又自東方響起,梁蕭驚疑不定,足下再轉,奔向東方,哪知狼嚎聲彷彿有意戲弄,忽東忽西,時南時北,起落之間,漸漸去得遠了。梁蕭停下步子,巋然而立,任憑長風西來,吹得衣袂獵獵作響。

風憐飛馬趕到,滾落下來,急道:「西崑崙,你騎著火流星追他!」梁蕭搖頭道:「追之無益,此人輕功在我之上,其他功夫也必了得。況且還有狼群助陣,今番即便趕上,也難言勝。」風憐略一默然,道:「你是怕我本領不濟,礙了手腳麼?」梁蕭被她猜中心思,笑了笑,卻不答話。風憐卻雙頰緋紅,美目閃閃發亮,忽而笑道:「不論如何,你心裡為我著想,我就歡喜。」

梁蕭苦笑道:「罷了,回去吧。」風憐撇嘴道:「回去作甚,瞅著那些馬賊就生氣。」氣沖沖將朱雀奪馬的事說了一遍。梁蕭沉吟道:「他奪馬並非出於歹意,而是要借火流星的腳力,追趕天狼子。」風憐氣道:「你還幫他說話,無端搶人馬匹,就是壞人!」梁蕭道:「率然定人善惡,有失偏頗,一念之差,往往鑄成大錯……」眼見風憐眉間嗔意更濃,轉口道:「好好,你說如何便是如何。」風憐低頭一笑,忽道:「西崑崙,你答應我一件事,好不好?」梁蕭點了點頭,風憐咬咬嘴唇,倏地秀目泛紅,輕聲道:「我要你……我要你從今以後,不許丟下我,方才我好怕,怕你又像上次一樣,不明不白走了,讓我再也尋不到……」她心中委屈,話沒說完,淚水已順著玉頰滾落下來。

梁蕭本不願風憐涉險,方才獨自追趕天狼子,不想卻令她陷人險境,瞧她幽怨神色,不覺心生愧疚,道:「好吧,我答應你便是。」風憐破涕為笑,跳上前來,摟住梁蕭脖子,撲進他懷裡,喜道:「我知道你會答應。」梁蕭話一齣口,便已後悔。被她一樓,更不自在,藉口讓她乘馬代步,將她扶上馬背,自己步行相隨。

一人一馬在草原上並排飛馳,火流星縱蹄在前,梁蕭步履閒閒,卻不落下。風憐得梁蕭承諾,喜不自勝,歡然談笑。梁蕭心不在焉,隨口敷衍。他自負輕功了得,今日竟敗給天狼子,頗有幾分失落,想到早先聽其嘯聲,此獠並不十分厲害,沒料到輕功竟然如此高明,忖到這裡,他心念忽動,咦了一聲,風憐怪道:「怎麼啦?」梁蕭叩了叩額頭,笑道:「我想到一檔子蹊蹺事。」說話間,抬眼一望,他臉色忽變,拔足搶出,只見草中又躺了一具死屍,紅衫白披,正是朱雀,所幸屍身尚且完好。

梁蕭俯身察看一番,眉間凝霜,站起身來。風憐翻身下馬,走到他身邊,正要說話,忽聽馬蹄聲響,一轉眼,便見南邊馳來四十餘騎,為首一名嬌俏女子,衣衫白緞做底,描繡七色大花,彩光離散,明豔不可方物。綵衣女於駿馬急奔之際忽然翻落,一伏一縱,便到梁蕭身前,瞧見朱雀屍身,臉色陡變,驕指若劍,刺向梁蕭心口。梁蕭未料她突然施襲,一揚眉,飄退丈餘。綵衣女指風落到地上,泥土似被無形棍棒插中,緩緩凹陷,形成一個小孔,黑黝黝莫知深淺。風憐瞧這指風恁地古怪,怒道:「你幹麼打人?」彩裳女子卻不理會,秀目大睜,死死瞪著梁蕭,臉色蒼白如死。

一名青衣女子飛馬趕來,揚聲叫道:「彩風姊姊,怎麼啦?」綵衣女澀聲道:「青鸞,你……你先瞧朱雀!」青衣女子跳下馬來,一摸朱雀肌膚,臉色大變,反手撕開他背心衣衫,只見肌膚之上,竟有五個淡青色指印,不禁失聲叫道:「天狼功!」

綵鳳面色慘厲,盯著梁蕭,恨恨道:「你殺了朱雀?」梁蕭還未答話,風憐已搶著道:「你不要冤枉好人,我們到時,這個挨千刀的臭馬賊早就死啦!」精絕人世代與突厥馬賊為敵,風憐對馬賊一流自也十分厭惡,盛怒之下,出語很不客氣。彩風怒極反笑,素手一揮,眾騎士紛紛下馬,手中弩機指定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