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蕭叩開塔門,通告姓名。門衛見他衣衫破敗,大為狐疑,嘀咕了兩句,關上門去。過得一陣,正當梁蕭不耐之時,忽聽腳步聲響,大門轟然大開,蘭婭披著一襲紗衣奔了出來,眼裡滿是驚喜。梁蕭看著她,想笑一笑,但心口發堵,怎麼也笑不出來。對視許久,蘭婭眉眼泛紅,走進雨裡,澀聲道:「你如今才來麼?」梁蕭聽出責備之意,不覺一楞,忽聽蘭婭哭出聲來:「老師去世啦,他已經死啦。」話音方落,天上雷霆驟發,震耳欲聾,烏雲翻滾,大雨如注,從二人頭頂傾落,梁蕭望著蘭婭,一腔熱情也隨這瓢潑大雨,一點一滴地逝去。
蘭婭哭得有氣沒力,始抬起頭來,忽見梁蕭臉色蒼白,摸摸他手,但覺冷如寒冰,心頭一慌,抹淚道:「你……你怎麼了?」梁蕭搖了搖頭,猛然間一陣天旋地轉,兩眼發黑,再無知覺。也不知過了多久,梁蕭自黑甜中醒來,彷彿置身洪爐,燒得渾身難受,雙眼腫脹,無法掙開,偶爾覺出一片的涼意沁在身上,耳邊人聲低小,似乎說什麼「冰塊」之語。他掙扎片刻,清醒了些,當即運氣走了兩個大周天,一時汗出如漿,不消片時,身體漸漸冷卻下來,但覺有人按著自己心口,睜眼一瞧,卻見身邊坐了一個金髮如瀑的美貌少女,一手按著自己胸膛,笑眯眯地看著自己,梁蕭心頭一動,低眉瞧去,大驚失色,敢情他身無片縷,躺在一張繡榻之上。梁蕭慌忙捂住下身,掙了起來。那少女見他突然掙起,也嚇了一跳,繼而喜道:「你到底醒了?」
梁蕭窘道:「怎麼會這樣?」少女笑道:「你生病啦,渾身比火還燙,幸虧蘭婭大人從大汗那裡討來冰塊,敷在你身上,才略略好些。」梁蕭若有所悟,這些日子他自恃內功深湛,餐風飲露,眠沙臥雪,從不顧惜身子,但這寒暑天成,終非人力所能抗拒,況且他內心抑鬱,邪氣自然趁虛而人了。沉吟片刻,梁蕭問道:「蘭婭呢?」少女笑道:「蘭婭大人守了你三天三夜,困得極了,讓我替她一會兒。」她忽地詭秘一笑,「要不,我去叫醒她。」梁蕭慌道:「我這模樣,怎好讓他瞧見?」少女笑道:「這有什麼,這三天我們天天瞧的!」梁蕭臉上便似罩了一塊紅布,窘了半晌,才低聲道:「這位妹子,我一身臭汗的,有地方洗澡嗎?」少女笑道:「有呀,浴室在樓下。」梁蕭道:「你把衣服與我,我自去洗來。」少女笑道:「你的衣服呀,又髒又臭,早就扔啦。」梁蕭無奈,只得道:「你拿幾件男子衣服敷衍敷衍吧。」少女笑道:「這是女人住的地方,哪有男人衣服。」
梁蕭大病初癒,腦子難免有些糊塗,無奈之餘,只得扯了一塊地毯,裹住下身。那少女一邊帶路,一邊卿唧咯咯笑個不停。一時間,只瞧見走廊兩側探出許多頭來,馬加拉天文臺是伊兒汗國賢哲聚居之地,此時出門觀看的都是聲名遠著的學者,瞧見梁蕭,盡皆莞爾,有人笑道:「安吉爾,你這個小魔鬼,又在捉弄人啦?」梁蕭方知自己竟被這少女誑了,不覺羞怒交進,恨不得地板裂開,一頭鑽將進去,但此刻已是進退兩難,只得在眾目睽睽之中,硬了頭皮往下走。好容易捱到浴室,少女才回頭笑道:「要不要我服侍你洗澡?」梁蕭忙道:「決然不用,姑娘請自便。」那少女嘻嘻一笑,徑自去了。
梁蕭胡亂洗了一回,略事振作,想起方才情形,真有些哭笑不得。不一陣,有侍從送來衣衫,梁蕭穿上,一齣浴室。便見金髮少女站在門前,笑道:「蘭婭大人在房中等你。」梁蕭按捺住怒氣,道:「相煩姑娘帶路。」少女歪頭瞧著他,嘻嘻笑道:「蘭婭大人說得對,你是好人,我這麼捉弄你,你也不生氣。」說罷一蹦一跳,走在前面,梁蕭恨得牙癢,無奈跟上。
不一時,二人到了一間廳房,地上鋪了繡花地毯,擱滿水果肉食。蘭婭靜靜坐在一隅,衣衫素淨,肌膚白嫩,眉如新月,眼光生動。她見梁蕭臉色紅潤,料已無礙,不覺莞爾道:「我的使女安吉爾是法蘭克人,被我慣壞了,就愛捉弄人,若有得罪,你可別在意。」梁蕭一愣,側目看去,只見那金髮少女從門外探出頭來,吐了吐舌頭,又縮回頭去。屋中二人對視半晌,神色頗是古怪,蘭婭終於忍耐不住,噗哧笑出聲來,梁蕭想到方才情形,心想自己允稱古靈精怪,慣於作弄他人,今日卻在一個異族小姑娘手底栽了筋斗,想來也覺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年餘光景,他幾乎從未開懷笑過,此時一笑,胸中積下的悶氣倒也去了大半,嗅得烤肉香味,頓覺飢上來,綽起一把小銀彎。刀,割開烤得焦爛的羊腿,狼吞虎嚥。
蘭婭瞧他吃得貪婪,不知為何,眼中莫名酸楚,身子前傾,輕聲道:「你走來的麼?」梁蕭點了點頭。蘭婭嘆道:「幹麼那樣苛待自己,嗯,阿雪呢,怎麼沒見她來?」梁蕭手中彎刀一頓,緩緩道:「她過世啦!」蘭婭檀口微張,秀目瞪得老大,纖手捏緊了膝上的袍子,廳房一時寂然,唯有安吉爾的笑聲隱約可聞,就如輕煙般嫋嫋散去了。
蘭婭還過神來,盯著梁蕭,半晌道:「那……你的臉呢?」梁蕭淡然道:「被仇家劃的。」蘭婭見他不願多說,便岔開話道:「不管怎樣,你來了,就很好!老師臨去時,留下了一道題,你若有興致,不妨一解。」
梁蕭自負算學一道,除了納速拉丁,天下再無抗手,怎奈遲了一步,這位大智者早已去世,心中沮喪自不消說,聽得這話,亦驚亦喜,起身問道:「什麼題?」蘭婭瞧他神態急切,不覺笑道:「你還是烈火般的性子,一點便著,罷了,隨我來吧。」此時天色向晚,通天塔中甚是晦暗,蘭婭掌起如豆燈火,領著梁蕭沿圓梯爬了兩層,進人一間寬大圓廳,蘭婭將壁燈逐一點燃,房中明白如晝,向壁處架設一座天平,高及一人,左方擱一塊大石,以致天平左傾。天平本是回回星學者鍊金時所用器械,但如此巨大者,十分鮮見。天平後兩扇石門斑斑駁駁,閉合嚴密,上面刻了一行迴文。蘭婭遙指回文道:「這便是題目了。」
梁蕭低聲念道:「天平左邊有大石一方,鐫刻生命之痕,勿得移動;房中砝碼,挑選一塊,置於右方托盤,務使左右均衡。」梁蕭本以為納速拉丁一代智者,出題相難,勢必為高明算題,哪知竟是如此題目,一時望著石壁,愣在當場。
卻聽蘭婭肅然道:「梁蕭,這是一道鎖鑰之題,你若能令天平均衡,後方的石門自會開啟。」梁蕭道:「開啟石門作什麼?」蘭婭反問道:「那麼你來馬拉加,又是為什麼呢?」梁蕭搖頭道:「我要向西方的智者挑戰,但納速拉丁已經不在人間了。」蘭婭垂首半晌,抬起頭,眉眼微微泛紅,嘆道:「既然如此,你更須解開此題。只不過,砝碼選錯一次,你便輸了。」梁蕭見她言語神態古古怪怪,心中大為詫異:「納速拉丁已死,還能向誰討教學問?」躊躇間舉步上前,但見那方大石削痕猶新,刻有一行回回文字:「我之生命。」
牆角擺放各種砝碼,大小百枚,質料卻無一相似,除了金、銀、銅、鐵、錫,還有諸般合金,木材陶瓷。每塊大石都刻有迴文,或是「國家」,或是「族類」,或是‘財富’,或是‘勝利’,林林總總,不一而足。梁蕭正看得入神,忽聽蘭婭道:「你看!」梁蕭回頭一瞧,卻見她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一盞玻璃沙漏,蘭婭將沙漏轉過,眼裡露出頑皮神氣,笑道:「而今起始計時,若不能在沙漏盡時得出答案,也算你輸。」
梁蕭心思敏捷,若論運籌方圓,窮天極地,彈指立就,不在話下。怎料此時納速拉丁不論算術,卻留下這麼一個沒頭沒腦的怪題;更有甚者,解答還需計時?當真豈有此理。梁蕭微感氣惱,但瞧沙粒瀉得飛快,又不敢怠慢,竭力摒除雜念,自忖道:「砝碼所刻迴文莫不是迷魂陣,砝碼分量才是關鍵。但眼下砝碼眾多,質料各異,這一盞沙漏時光,如何稱得出分量?」恍然間,他明白此題厲害之處,額頭不禁滲出冷汗來,但他素來倔拗,若非道末途窮,絕不率爾認輸,當下蹲下身子,在砝碼中反覆揀選,揣摩分量。
沙漏一瀉如注,轉瞬逝去大半。梁蕭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煩亂,拋下手中一枚白玉砝碼,站起身來,抱肘沉思,但覺如此揀選,等到沙漏瀉盡,也難尋出合適砝碼,這場鬥智,自己必輸無疑。不禁嘆了口氣,回望蘭婭,欲要認輸,但見她大張美目,微啟朱唇,神色既似期盼,又似嘆息。梁蕭低頭嘆了口氣,正要開口,心中一個念頭忽地閃過,不覺渾身陡震,抬頭瞧著蘭婭。蘭婭見他目露奇光,神色大異,心頭一怯,不禁倒退一步,忽然間,梁蕭走了過來,蘭婭只覺身子一輕,已被他摟在懷裡。
蘭婭驚道:「你做什麼?」欲要掙扎,但與這男子胸膛一碰,便覺耳熱心跳,四肢綿軟,再也使不出半分氣力,手中沙漏落在地上,跌成碎片。梁蕭抱起蘭婭,大步走到天平前,將她放人托盤裡,天平傾轉過來,左右持平。剎那間,只聽格得一聲,兩扇石門嘎吱嘎吱敞了開來。
梁蕭瞧著門洞,嘆道:「原來如此!」蘭婭奇道:「梁蕭,你怎麼猜得出來?老師說,你一定猜不出來?」梁蕭嘆道:「他說得或許不假。換作兩年之前,我決計猜不出來。不過,適才我在砝碼中揀選,瞧得上面刻有許多字跡,但唯獨少了一樣。那便是生命。」蘭婭道:「但那已刻在石塊上了。」
梁蕭搖頭道:「中土有句話,叫做:」人命關天‘,家國易亡,財富易逝,一代王者也會成為家中枯骨,唯有人口滋繁,永無窮盡。「說到這裡,他露出凝重之色,」也唯有人的生命,才配與人的生命匹敵,這裡除卻我,便是你了……「蘭婭連連點頭。梁蕭說到此處,若有所思,又道:」或許,尊師想說:倘使人們明白生命相若之理,彼此珍惜,世上便將再無仇怨,永無戰爭。「蘭婭點頭嘆道:」你說得對極啦。「她略略欠身,手指石門道:」裡面是安拉永恆的寶庫,匯聚了先哲們的智慧。「梁蕭定睛望去,隱見得其中擺放了一排排書架,羊皮卷的氣息飄來,令人心怡。
蘭婭眼中有敬畏之色,肅然道:「老師說過,唯有尊重生命的人,才配學習它們。梁蕭,你解開了鎖鑰之題,不妨進去瞧瞧,挑戰先哲,解答他們的難題。」梁蕭內心一陣恍然,驀然嘆道:「蘭婭,尊師不但學問出眾,抑且胸襟過人,梁蕭與他緣吝一面,可謂遺憾終生。」蘭婭微微苦笑,道:「這也是他臨終前的明悟,可惜晚了些。」梁蕭心道:「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惜,天下間卻沒有幾個人能夠明白這個簡單的道理。」抬眼望著黑黝黝的門洞,不覺痴了。
梁蕭在馬加拉住了下來。他研讀先哲遺著,東西之學,豁然貫通。蘭婭得見梁蕭,心意已足,朝夕看顧,不忍相離。有時入夜,梁蕭登上塔頂,瞧罷天上星斗,便向東方眺望,一望便是一夜,直到啟明星起,明月西墜,方才帶著一身露水,黯然回屋。蘭婭心中奇怪,卻又不好開口詢問。
通天塔中日月短促,三年時間一晃即過。這一日,晨曦初露,蘭婭照例捧了早點,推開石門,驚覺屋內書卷整齊,卻無半個人影,遙見石壁上刻了數行漢字,字字人石半寸:「光陰寸箭,一發三載。吾性拙駑,窮先人之智,兀自耿耿,落魄西去,以求解脫。朝夕得君眷顧,惶惶然無以為報。人生聚散,譬如朝露,灑淚而別,莫如悄歸。梁蕭再三頓首,不知所言。」
字跡跳脫,正是梁蕭手跡,蘭婭怔徵瞧了半晌,手一鬆,那張瓷盤隨著那顆心兒,在地上跌成粉碎。梁蕭轉道南行,走了月餘,遙見大海,對面海島上一座燈塔高人云端,但累經戰火,早已破敗不堪。梁蕭憑海臨風,望塔興嘆,生出興廢難知之感。那燈塔殘破,不耐細看,梁蕭復又渡海向南,幾日後,漸漸深人戈壁,只見許多尖頂石塔矗立沙海之中,四面悽風慘慘,猶如鬼哭。梁蕭揀了一塊沙石,取刀刻成一尊人像,卻是一個圓臉細眉女子,他痴痴凝視許久,將石像置放塔前,任憑風吹流沙,將其慢慢湮埋,幽藍的月光,在他身後拖出細長的影子,襯著永恆宏大的尖塔,不勝伶仃。
在埃及住了數月,梁蕭乘船出海,到得羅得斯島附近,不知是哪兩國的艦隊正在鏖戰。此處海面與中土不同,平靜少風,千餘戰船百槳起落,彷彿一條條巨大的蟲豸,在紫色鏡面上蜿蜒爬行。商船為避戰火,在島上歇了幾日,待得戰事平息,又才重新起航。
次日傍晚,梁蕭終於抵達雅典郊外,他登上一處矮崗,眺望衛城,卻見那裡只餘一片廢墟,折斷的大理石柱似一個個戰死的漢子,頹倒在荒涼的山坡上。落日如一團火球,正向西方沉去,山崗下的牧童哼哼有聲,抽打著晚歸的牛犢,一個吟遊者則抱著唯吟我,縱情彈唱。梁蕭聆聽良久,直待再也聽不見歌聲,一陣失落湧上心頭,不覺長長嘆了口氣,一振青衫,向著更遠的西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