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顛倒五行

崑崙 鳳歌 第1頁,共2頁

微風著地掠過,吹得遍野草木沙沙作響。雖只霎息功夫,花曉霜心中卻似去了千百年,身上的鮮血仿若凝固了,全無流瀉之感。這般待了許久,仍不覺動靜,她不禁睜開雙目,卻見駱明綺目光銳利,正瞪著自己,心中頓生怪訝,低眉一瞧,只見那柄小刀壓在腕脈之上,並不割下。

忽見駱明綺神情蕭索,嘆了口氣,收起小刀道:「罷了!饒你一次。」花曉霜心下奇怪,但又不敢詢問,只是既不割脈放血,便不會與梁蕭分開,不由喜道:「謝謝婆婆。」梁蕭見狀,也大大鬆了口氣。不料駱明綺卻兩眼一瞪,怒道:「謝什麼?我割腕放血,擺明是要你性命。你幹麼不恨我罵我?就算放過你,又有什麼可謝?沒出息的東西,就你這糯米糕性子,怎生鬥得過人家?」她滿臉怒容,唾沫飛濺,手指點在曉霜白生生的額頭上。花曉霜被她一頓臭罵,半晌摸不著頭腦,怯道:「鬥什麼……我……我不明白……」駱明綺怒哼一聲,指著梁蕭道:「我問你,你喜不喜歡這小王八蛋?」花曉霜滿臉漲紅,作聲不得,駱明綺又道:「我問你有沒有?」花曉霜瞥了柳鶯鶯一眼,欲言又止,半晌道:「哪……哪裡有了?」駱明綺冷笑道:「是麼?那好,我不殺他,是看你面子。哼,若你不喜歡,我這就取他性命。」花曉霜驚道:「萬萬不可!」駱明綺冷笑道:「那就是喜歡了?」梁蕭聽得啼笑皆非,心道:「這老虔婆無賴透頂,天底下哪有這般問話的?」花曉霜卻全無心機,著她三言兩語抵得面紅耳赤,只得螓首低垂道:「是!」又輕又細,幾乎無人聽得。駱明綺哈哈大笑,轉身面對梁蕭,臉色又是一沉,道:「小子,老身今日就做一件美事,嘿,便宜你了。」一指曉霜道,「我把這個師侄孫送給你做老婆,你喜歡不喜歡?」梁蕭不由一怔,還沒答話,柳鶯鶯已是怒不可遏,罵道:「臭老太婆,你亂嚼舌根,不得好死,死了也要進拔舌地獄……」尚未罵完,忽覺內腑劇痛,頓時蜷起身子。

梁蕭叫道:「賊婆子,又下毒麼?」駱明綺怪笑道:「膽敢罵我,豈能不教她吃些苦頭。哼!乖侄孫,乾脆婆婆為你斬草除根,弄死這狐狸精吧!」花曉霜吃了一驚,急道:「那可不行!婆婆你答應過我,不得殺害他們!」駱明綺鼻頭一聳,哼了一聲,瞧著梁蕭道:「好,臭小子你說,你要不要我師侄孫做老婆?」梁蕭見她用毒之術出神入化,傷人於無形,一時無計可施,目光一轉,卻見柳鶯鶯望著自己,目光悽婉,頓時心中一酸,「鶯鶯待我情深意重,若是負她,豈不是豬狗不如?」剎那間打定主意,搖頭道:「前輩見諒,此事小子萬難從命!」柳鶯鶯聽得這話,雙目中蒙上一程淚光,嘴角卻浮起盈盈笑意;花曉霜卻徵了怔,雙膝發軟,靠在牆邊,臉上再無半點血色。駱明綺不料梁蕭膽敢違拗自己,勃然怒道:「如此說,你不答應了?」梁蕭道:「不錯!」駱明綺凝視著他,臉上怒意漸褪,神色陰騭,瞅了瞅梁蕭,又瞅了瞅柳鶯鶯,頷首道:「哼,天下的男人都一樣,只喜歡長相漂亮的狐狸精!既然如此,我便把她變成個醜八怪,瞧你還喜不喜歡?」隨手從頭上抽出一枚鐵簪,向著柳鶯鶯獰笑。梁蕭心頭一緊,剛疾之性驀地發作,哈哈笑道:「就算她變成醜八怪,我依舊喜歡!」伸出手來,握住柳鶯鶯纖纖玉手,柳鶯鶯眼見鐵簪寒光閃閃,原也甚是恐慌,但經他一握,但覺熱流如熾,自他掌心直透過來,烘得心頭如火,不禁衝他綻顏一笑,所有痛苦再不放在心上。

駱明綺見此情形,大為不解,奇道:「臭小子!你喜歡她不為容貌麼?卻是為了什麼?」梁蕭冷笑道:「說了你也不明白!你容貌長,容貌短,難不成因為容貌醜陋,沒人喜歡?」他隨口譏諷,卻戳中駱明綺心頭痛處,她眼中透出攝人的寒光,嘴角一撇,大袖突振,梁蕭只覺五臟六腑一緊,生生擠在一處,奇痛難禁,不覺失聲慘呼。花曉霜大驚,兩步搶上,將梁蕭摟在懷裡,只見他瞠目咬牙,牙關中迸出血來。她素知梁蕭性情剛烈,若非難受至極,決計不會如此作態,一時心如刀割。駱明綺冷笑道:「我將五行散加了四倍分量,瞧這臭屁小子能撐多久?」花曉霜不禁駭然,還未答話,梁蕭已然忍耐不住,淒厲慘呼。花曉霜大驚,望著駱明綺,急道:「婆婆……」駱明綺怒道:「不許求情!哼,臭小子,我再問你,你答不答應娶她?」梁蕭痛得口不成言,卻只是搖頭,駱明綺嘿道:「好,看你硬到什麼時候?」兩句話的工夫,梁蕭慘叫之聲越發慘厲,柳鶯鶯聽得芳心欲碎,淚如雨下,顫聲道:「你答應她吧……我……不怪你……」梁蕭仍是搖頭,花曉霜胸中劇痛,悽然想道:「他終究喜歡柳姊姊……以前種種,都是……都是我痴心妄想了……」一時百感交集,伏在梁蕭胸前,失聲痛哭。

「五行散」分量增加四倍,四加一得五,即是先前五倍,是為五行散用藥之極。其藥效並非以一乘五,厲害五倍那麼簡單,而是合於五五梅花之數,較之先時厲害了足足二十五倍,故而過此分量,人畜必死無疑。中毒之人,直有萬蛇噬體之痛,百蟻鑽心之癢,諸般痛苦層出不窮,換了常人,決然抵受不住,猝死當場。梁蕭自幼練武,體質奇特,但遭此毒刑,也覺難以忍受,時候一長,不由涕淚交流;二女看得觸目驚心,一齊向駱明綺痛哭哀求。豈道駱明綺也是遇強則強的乖戾性子,梁蕭越是頑強,她心腸越是剛硬,不見高下誓不罷休,臉色鐵青,不理二女求告,只想道:「看是你厲害,還是老身的毒藥厲害!」

這次毒性來得猛烈之極,梁蕭死去活來,不一陣,連慘叫的氣力也沒有了,唯有陣陣奇痛洶湧如潮,幾經暈厥,幾度痛醒,偏偏又不能速死,其中滋味,較之當日華山之上陰陽龍戰之苦,還要難受幾分,他忍耐不住,幾欲認輸開口,但目光每每掃過柳鶯鶯,到嘴的話又生生嚥了回去。

這般生死兩難,不消片刻工夫,花曉霜但覺梁蕭脈息漸弱,距死不遠,自己空有一身醫術,卻沒有半點法子,心頭一急,只覺體內寒毒蠢蠢欲動,不禁癱倒在梁蕭身邊,心中悽然:「蕭哥哥倘若死了,我又何必再活,這寒毒來得正好,死在他身邊,我也心滿意足了。」想到此處,憂愁略減,幽幽看了梁蕭一眼,但見他面上肌膚扭曲得不成樣子,幾乎辨認不出,頓時不忍再看,閉目尋思:「五行散名為五行,也該不離五行。陰陽五行為醫家之本,唉,可惜醫術只為活人,這五行散卻只會害人?」想到此處,思及那日嶗山之中,與梁蕭相依相偎,以醫家五行之道解讀《紫府元宗》的情形,當此生離死別之際,那份溫馨湧上心頭,情難自禁,喃喃道:「宇宙之初,天地本無,無中生有,始有混沌,混沌中開,陰陽乃成;故天有日月,地成虛實,人分男女,獸為雌雄。陰陽運作,從無休止,因之四季有寒暑,日月有虧蝕……」這幾句正是《紫府元宗》開宗明義的總綱,花曉霜心情所至,只顧在梁蕭耳邊絮語。所謂迴光返照,此時此刻,梁蕭雖處垂死之境,心智卻忽轉清明,花曉霜的話一字一句,猶如晨鐘暮鼓,敲擊耳畔。梁蕭猝然一驚:「天地萬物,不離陰陽!五行散也是萬物之一,怎能跳得出陰陽……」想到這裡,忽有所悟。

駱明綺正自得意,忽見梁蕭闔目閉口,再無聲息,再看曉霜也閉了眼,口中唸唸有詞,不覺心頭微驚:「糟糕,老身只圖快意,竟將這小子弄死了……唔,小丫頭嘰嘰咕咕,又搗個什麼鬼?」但想始終不能令梁蕭屈服,大為掃興,走上前去,想要狠踢他幾腳解氣。哪知尚未抬腳,梁蕭雙目倏張,一躍而起,雙掌齊出,向她迎面拍來。駱明綺不防他詐屍暴起,大驚失色,不及轉念細想,向後奮力躍出。

換了平日,梁蕭這一掌奇兵突出,天下無人可當。但此時他飽經茶毒,經脈五臟大受摧傷,出手較之往日慢了八分。駱明綺這一躍堪堪避過,但事出突然,胸口終究被掌風掃過,鬱悶難當,心頭驚怒,深深吸一口氣,厲聲怒叱,便要下毒反擊。

豈料就在她呼吸之間,忽地嗅到一縷異香,對駱明綺而言,這氣味再也熟悉不過,一時驚駭欲絕,脫口叫道:「五行散……小子,你怎麼……怎麼……」才說兩句,毒素己然發作,內腑陣陣痙攣,奇痛難忍。但她長年與毒為伍,抗毒之能極強,雖然中毒,卻未軟倒,匆忙倒退兩步,伸手人懷,去摸解藥。她眼中透出攝人的寒光,嘴角一撇,大袖突振,梁蕭只覺五臟六腑一緊,生生擠在一處,奇痛難禁,不覺失聲慘呼。這幾下變化甚奇,曉霜與柳鶯鶯見此情形,都是驚多於喜,各自圓瞪妙目,微張檀口,一時再也合不攏來。

原來梁蕭生死關頭,悟出道理,當即強忍痛楚,將五行散當作內息,神意默運,分辨陰陽。他這一推斷,實為異想天開,卻又偏偏暗合至理。要知「五行散」取自蚩尤樹汁,樹木汁液便如人體氣血,執行之道,的確不離陰陽五行;駱明綺深諳其妙,故而以「五行」命名。只不過人體氣血之行為正五行,而「五行散」卻是反五行,正反相剋,故而處處壓抑五臟,使得人痛苦難熬。

悟通此節,梁蕭當即神與意合,逆轉陰陽,陰脈生出陽氣,陽脈中生出陰氣,渾身氣血違反常理,以反五行之道運轉,一身上下仿若蚩尤樹一般,與「五行散」融為一體,毒素真氣兩兩相合,痛苦之感也頓時消散了。梁蕭運功之際,覺出駱明綺逼近,便佯裝死透,待她近前,突然發難,將「五行散」化作真氣逼出掌外,殺了毒羅剎一個措手不及,眼看她伸手取藥,豈能容她得逞,一聲斷喝,左掌劃了個半弧,呼地拍出。

駱明綺正要閃避,梁蕭右手倏晃,後發先至,搶在左掌之前,一指點在她「極泉」穴上,哪知才觸衣衫,便覺痛癢難當,急急縮手。定睛一瞧,指尖已變紫黑,心知這老太婆一身是毒,不留神又中了暗算。

當下暗罵自家糊塗,卻見那毒發得快極,呼吸間,一條手臂已成青紫,他不及轉念,雙足撐地,向後翻轉,依照方才所悟心法,驅使劇毒透過經脈,穿掌而出,呼得掃地而過,掌下草木如被烈焰焚過,丈餘方圓盡變酥黑。

梁蕭眼見毒性霸烈至斯,心頭暗驚,抬眼一看,只見駱明綺掏出解藥,顫巍巍便要舉手服食,立時手掌奮力一撐,翻身逼上。駱明綺見他少退又進,動靜如常,渾沒有毒之象。不覺心中凜然,不及解毒,揮袖間放出三種奇毒。梁蕭依樣畫葫蘆,玄功默運,頃刻間又將來毒一一逼出。要知駱明綺武功平平,所恃唯有劇毒,這會兒一再無功,饒是她久經世事,也不由心生慌亂,雙手亂舞,將身上所藏劇毒紛紛撒出。

梁蕭慘遭毒刑,身子大為受損,此時既要攻敵,又要逼毒,不過數招,便覺渾身脫力,空負一身絕學,十成中卻使不出半成。一連數次,駱明綺都是伸手可及,他卻偏偏差之毫釐,無法將她制住;梁蕭心中雪亮,此時若讓老太婆服下解藥,萬事俱休。當下咬牙苦撐,死纏爛打,絆著駱明綺,只不讓她騰出手來解毒。

二人跌跌撞撞,東倒西歪,壓得四周草藥一片狼藉,舉手投足似乎笨拙,但其中兇險,卻非常人所能想象。短短半柱香光景,梁蕭遭遇奇毒三十餘種;換作常人,死上百次也是不夠。但「五行散」本來取自蚩尤樹,此樹汲取萬毒精血,化為五毒。故而天下毒物之性,都脫不出這五毒樊籬;梁蕭神功妙悟,既能將「五行散」逼出,天下萬毒,皆不能侵。一時兵來將當,水來土掩,體內真氣流轉,浩浩若水,毒藥人內,便如小舟,梁蕭以水載舟,輕輕巧巧便送出身外了。

只片刻功夫,駱明綺隨身藥物用盡,眼見梁蕭仍未中毒。一腔驚怒化作無窮恐懼,除卻避讓,再無別法。此時二人全憑意志支撐,駱明綺鬥志一衰,「五行散」發作更快。要知這曠世奇毒煉成之後,駱明綺自家還是頭一遭品嚐,但覺五內如焚,果真有些不大好受。搖搖晃晃讓過樑蕭一拳兩腿,忽地一個支撐不住,踉蹌坐倒。此時梁蕭也是強弩之末,虛弱不堪,駱明綺突然坐倒,大是出乎意外,因為招式用老,頓時一撲落空,伏在地上大喘粗氣。

駱明綺情知到了緊要關頭,忍痛咬牙,聚起渾身氣力,舉起藥瓶向嘴邊湊去。梁蕭咬咬牙,身子貼地躥出一尺,將她胳膊死死攥住,兩人手上較力,口中也毫不相讓,一個罵道:「兔崽子……」一個罵道:「老虔婆……」雖是上氣不接下氣,但怨毒之意,各不稍減。

二人這邊殊死相搏,曉霜卻看得傻眼,忘了動彈,柳鶯鶯又氣又急,不覺怒道:「你……你這呆鳥,站著作甚……還不快……快去幫忙……」話一齣口,廝鬥二人同時醒悟,此時場上四人,唯有花曉霜尚能動彈。梁蕭頓覺勝券在握,心頭狂喜,啞聲道:「曉霜……按住她……奪……奪解藥……」駱明綺驚怒交加,急道:「女娃兒……我全是為你好……快給我解毒……婆婆做主……讓他……讓他娶你……」梁蕭呸道:「放屁……」駱明綺冷笑道:「女娃娃……倘若救了那個女的,她比你美……臭小子怎會娶你?只……只會娶她了……」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花曉霜聽得怔松,半晌嘆道:「蕭哥哥,婆婆,你們別鬥氣啦,大家扯一個直,從此和和氣氣豈不更好?」走上前去,向駱明綺說了聲,「得罪。」揮指點了她幾處穴道。駱明綺大怒,正要喝罵,卻見花曉霜拿起解藥,送到她嘴邊,梁蕭初時見她點穴,心懷甚慰,此時一瞧,不禁轉喜為怒,叫道:「曉霜……你怎麼……怎麼……」兩眼瞪圓,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花曉霜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望著手中瓷瓶,心道:「這便是五行散麼?」此時此地,她拿著此物,無疑手握生殺大權,其他三人屏氣凝神,死死瞧她。柳鶯鶯一顆心冷如冰雪:「報應來了,落到這小賤人手裡,還能活麼?」駱明綺體內奇毒一解,痛苦大減,桀桀笑道:「女娃兒,算你還有良心。所謂一不做,二不休。這狐媚子花枝招展,只要活著,休想臭小子要你!哼,男人都是好色之徒,不若解了婆婆穴道,婆婆出手弄死她,讓這臭小子死心塌地娶你……」此時梁蕭已聚起少許勁力,聽得惱怒,忽地一手探出,扣住駱明綺脖子,駱明綺氣不能出,頓時兩眼翻白。花曉霜慌忙拉開梁蕭,順手封了他兩處穴道。梁蕭不料她但敢如此,驚怒交進,喝道:「好啊,你聽了這老虔婆的渾話,真要對鶯鶯不利嗎?」

花曉霜一愣,搖頭道:「我……我怎麼會對她不利。」梁蕭道:「沒有就好,你先解了我的穴道。」花曉霜默不作聲,心道:「蕭哥哥性如烈火,吃了這許多苦頭,豈肯與婆婆甘休?倘若放了他,婆婆必然沒命,唉,但若放了婆婆,她脾氣古怪,又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一時躊躇難決,想了想,對梁蕭道:「蕭哥哥,你須得答應我,脫身之後,不要再與婆婆為難!」梁蕭心中怒火升騰,冷冷道:「這算是脅迫我了?」花曉霜見他神色,不由打了個哆嗦,但仍搖頭道:「你答應我,我便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