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霧林奇嫗

崑崙 鳳歌 第2頁,共2頁

那團黃光越來越大,也越發明亮。梁蕭目力最強,看出是個燃著黃火的白皮燈籠。卻聽那人冷道:「你們能在萬毒相爭中存活下來,還算有點本事,哼,報上萬兒來吧!」說話聲中,濃霧漸漸淡去,放眼望去,該處是一片叢林,喬木參天,形狀奇特,高者數丈,矮者也有七尺,葉如鵝卵,枝上結滿碗口大小的白花,紫蕊中吐出絲絲露氣。再瞧樹下,以梁蕭識潑天膽量,也不由目瞪口呆,倒抽了一口涼氣,二女更是驚得叫出聲來。

只見樹下空地之中,群蛇昂首,紅信紛吐,蛇群間褐浪翻滾,定睛細看,卻是一大群蟾蜍,彼此間擠的密不透風,咕咕叫嚷不已;奇花異草中,花斑壁虎成群結隊,東竄西逃,或處草間,或附枝上,五色蠍子滿地飛奔,舞螯擺尾,戛然有聲,與無數蜈蚣絞殺正烈。五毒之外,尚有許多叫不出名兒的毒蟲,同類間扭頭展足,不時交尾,異類間則彼此殘殺,互相吞噬。除卻三人所處的大樹,其他地方,無論樹上樹下,俱是血肉狼藉,毒液橫流,慘烈之處,令人不忍目睹。柳鶯鶯只看了兩眼,便忍不住捂著胸口嘔起來,曉霜渾身猶如篩糠,小手扣著梁蕭手臂,指甲幾乎陷人肉裡。

此時間,樹上白花若有靈性,漸漸合上花瓣,從新結成花蕾。四下濃霧彷彿逃命一般,散得極快。一會工夫,空中清朗無礙,各類毒蟲也失了爭鬥之意,飛天遁地,八方遊走。便在這萬毒之中,立著一個老嫗,白髮蕭蕭,容貌奇醜,暴齒鷹鼻,眉毛一根也無,一雙眸子深陷顴上,精光灼灼,令人生畏。她身周十丈似有無形壁障,毒蟲紛紛走避,如江河分流。那老嶇身處萬毒之中,左顧右盼,神氣威嚴,彷彿赫赫帝王,檢閱軍旅,只不過,帝王統帥的是千萬兵馬,她統帥的卻是無數毒蟲罷了。

梁蕭素來膽大包天,但此刻詭異百出,委實出人意表,一時間也是魂魄俱失,忘了身在何處。卻見那老嫗轉過頭來,審視三人道:「你們是活人麼?」梁蕭聞聲驚悟,但覺遍體冷汗淋漓,身旁二女靠著自己,早已渾身虛軟,心知二人嚇得不輕,若非把自己當作依靠,百般信任,只怕早已昏了過去,不由忖道:「這老太婆是山魈也好,厲鬼也罷,我先不能露出半點怯意。」當下壓住心頭震駭,笑道:「你見過會說話的死人麼?」老嫗打量他一番,道:「尋常人進這林子,從來有死無活!哼!滾下來!」梁蕭忖道:「看她言行舉止,似乎不是什麼怪物,但她說進這林子有死無活,難不成我們躲過這些毒蟲,她便要取我三人性命?」遲疑問,老嶇不耐道:「你聾了不成?老身叫你下來。」梁蕭心道:「我縱橫天下,豈能在一個老婆子面前畏畏縮縮?」當即抱著二女,飄身落下,但怕老摳趁機偷襲,落地之際,心中擬好七八個後著,只待老嫗稍有異動,便以電光霹靂之勢,將她斃於當場。

誰料老嶇一動不動,只冷眼瞧著三人,又道:「你們怎麼避過萬毒之爭?」梁蕭聽她反覆詢問此事,也不覺奇怪:「方才毒蟲亂舞,天上地下無所不至,為何我們身處樹上,卻能安然無恙……」當真思索不透,老嫗卻當他心中有鬼,不敢明言,怒哼一聲,眼中兇光更甚,忽而停在曉霜臉上,雙目陡張,露出訝色。

梁蕭見她盯著曉霜,心生警惕,想起她驅逐萬毒之能,不敢久待,拱手笑道:「晚輩三個,採藥之時不慎誤入貴境,得矚前輩神通,眼界大開。如今霧散事了,就此告辭!」老嫗目光仍然落在曉霜臉上,唔了一聲,頷首道:「原來如此!」口氣較之先時,軟緩許多,手指花曉霜,道:「你們要走可以。這女娃兒卻得留下!」三人齊齊一怔,梁蕭道:「前輩說笑吧!」老嶇冷哼一聲,道:「誰跟你說笑?這女娃兒九陰之體,千載難逢,便是出現,也萬難活到這個年紀。哼,若非是她,你們還能站在此地,與老身說話麼?」花曉霜被她一語道破自身隱疾,甚為詫異,忽見老嫗把手一招,沉聲道:「女娃兒,還不過來?」花曉霜大為忐忑,望著梁蕭,不知如何是好,梁蕭一哂,忽一拂袖,大笑一聲,只待眾人聞聲驚疑,忽地拔起,掠過四丈之距,向老嫗凌空撲下。

這一撲宛若電光石火,探手之間,已抓到老嶇面門。柳鶯鶯識得厲害,脫口叫道:「好……」話未說完,忽見梁蕭爪勢一凝,停在老摳喉前寸許,便似觸著銅牆鐵壁,難進分毫。老嫗冷眼看著梁蕭,沉哼一聲,梁蕭應聲一震,忽似失了支撐,軟在地上,面肌抽搐不已。柳鶯鶯大驚,使招「雪滿燕山」,雙掌凝著重重寒勁,向老嫗湧去。就當此時,鼻間嗅到一絲淡淡香氣,若有若無,柳鶯鶯便覺周身氣力一瀉,頓時軟倒,一股劇痛從肺部湧起,初時只是針尖大一點,倏忽間,就變成杯口大小,好似火燒火燎一般;她剛想運氣抵禦,心口又生劇痛,慌忙凝神心脈;不料念頭方動,左腰處又生痛楚,劇痛未絕,刀割之感忽地侵襲右腰,柳鶯鶯方欲苦忍,那奇痛之感卻似有性靈,轉到後腰腎門,這一下,奇痛之中又摻人奇癢,一時間,她哭笑不能,端地難受之極。

花曉霜見二人相繼倒地,心下駭然,搶上試探柳鶯鶯脈象,不由面色大變,回視那老嫗,吃驚道:「你……你用毒?」話音未落,柳鶯鶯已痛楚難忍,呻吟起來。花曉霜拔出銀針,一連三針,刺中她三處大穴,柳鶯鶯痛苦稍減,復又止住呻吟,咬牙苦忍。老嫗見曉霜出手運針手法,眼神微變,皺眉道:「三元舒脈針!女娃兒,你師父是誰?」花曉霜按著柳鶯鶯的脈息,但覺毒性奇特,侵蝕極快,不覺心中焦急,苦思解法,老嫗說話,她也聞若未聞。想了想,忽地解下手腕布帶,露出傷口,欲要以九陰毒血,以毒攻毒。老摳冷笑道:「你想要她速死,只管用這個法子!」花曉霜一愣,卻聽老嫗道:「九陰之毒與‘五行散’毒性相類,互有催化之功,她服下你一滴血,‘五行散’的毒性便強了一倍……」柳鶯鶯大怒,不待老嫗說完,叫道:「好啊,你又想陰謀害我?我動彈不了,你……你幹麼不一掌拍下了事……」她罵人分神,體內劇毒發作,又呻吟起來。花曉霜本就仿徨無計,聽得這話,更添無窮委屈,淚水奪眶而出,忽地一膝跪倒,向老嫗連連磕頭。

老嫗見她磕頭,醜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得意道:「女娃兒,服氣了麼?」花曉霜顫聲道:「婆婆本事大,還請大人大量,放過蕭哥哥與柳姊姊。」老摳道:「放人可以,但你須得答我幾個問題。」花曉霜道:「婆婆請問!」老嫗點頭道:「你這娃兒倒是有些禮貌,嗯,你學醫的師父是誰?」花曉霜道:「家師名諱吳常青。」

老嫗眯起雙眼,冷笑道:「是他?那胖小子脾氣倔強,頭腦古板,怎會違背師訓,收錄個女弟子?若是常寧那小滑頭,倒能說得過去。」花曉霜聽她稱呼師父胖小子,大覺奇怪,問道:「婆婆認得我師父?」老嫗兩眼一翻,冷哼道:「怎麼不認得?當年我沒少揍這他的屁股,但他就是不認錯,不認錯我就再揍。哼,倒是常寧那小子奸猾,看我一瞪眼珠子,就一個勁地求饒。但這小子從來只會哄人,他的話當不得真,胖小子脾氣雖倔些,為人卻實在!」說到此處,她眼中露出追憶之色,說道:「娃兒,我問你,那胖小子……咳,該還好麼?」花曉霜神色一黯,道:「師父他過世啦!」老嫗神色微變,默然良久,搖頭道:「樹無常青,人無常寧。罷了,他苦學醫術,到頭來還不是與他那老鬼師父一般,救得了別人,卻救不了自己。」忽又瞪著花曉霜道:「胖小子收個女弟子,叫人難以置信。嗯,我且問你幾句話兒,你是他嫡傳弟子,必然答得上來,若答不上來,咱們再來計較。」花曉霜只得道:「婆婆請說。」老嫗道:「我出個聯子,你來對對,上聯叫做‘當歸方寸地’!」花曉霜不假思索,隨口應道:「獨活世上人。」老嫗面色稍緩,點頭道:「好。再說一聯:攜老,喜箱子背母過連橋。」花曉霜道:「扶幼,白頭翁拾子到常山。」老嫗神色更緩,眼中微露喜色,溫言道:「那麼,‘熟地迎白頭,益母紅娘一見喜’呢!」花曉霜脫口便道:「淮山送牽牛,國老使君千年健。」

這三付對聯,都是藥名構成,當歸、獨活、喜箱子、白頭翁、常山、熟地、益母、紅娘子、一見喜、淮山、牽牛子、國老、使君子、千年健等都是直取藥名,背母、連橋、拾子則是貝母、連翹、時子三味藥物的諧音。

這三聯是吳常青師門切口,若三聯均能應答無誤,必是本門中人。老嫗聽曉霜說完,醜臉上第一遭露出笑意,頷首道:「你果然是胖小於的傳人!」花曉霜卻奇道:「婆婆,你……你怎麼知道這三個聯子?」老嫗怒道:「怎麼?難不成吳常青便沒提過我這個師叔?」花曉霜聽得此言,猛然想起一人,後退兩步,失聲叫道:「你……你是‘毒羅剎’?」老嫗森然笑道:「沒錯,我便是‘毒羅剎’駱明綺!」她見曉霜神色驚惶,不悅道,「你害怕什麼?」花曉霜身子一顫,低聲道:「師父……他……他總是說你不好!」駱明綺道:「我怎麼不好?」花曉霜道:「他說,你……你違背祖訓,時常用毒?」駱明綺驀地雙目陡張,厲聲道:「用毒,用毒不好麼?」梁蕭忍受五行散之苦,始終不吭一聲,此時見狀叫道:「當心……」花曉霜見他說話之時渾身顫抖,面肌抽搐,雙目中卻滿是關切之意,頓覺眼中酸熱,恨不得撲入他懷,大哭一場,卻聽駱明綺又怒聲喝道:「用毒不好麼?」五指陡出,趁花曉霜分心之際,一把扣住她脈門。

花曉霜一時渾身痠軟,但她不善作偽,雖身處險境,也如實答道:「毒藥用的恰當,本也是好的;天南星有大毒,卻能治小兒驚風,痰迷心竅之疾;烏頭有毒,但醫治中風癱瘓卻有奇效;曼陀羅花是有劇毒,卻能治小兒慢驚,還可用做開胸破腦的麻藥;砒霜能治瘧疾,狼毒能愈蟲患,鬼臼能墮死胎,斑蟊能拔膿腫,其他諸般毒藥,輔以臣佐之藥,適量用之,都可以毒攻毒,治病救人。」駱明綺凝神聽著,面上漸有笑意,放開曉霜手腕,道:「小丫頭這話還不錯,婆婆我聽得人耳。不錯,毒藥用得好,也是活人的靈丹;那些靈丹妙藥落人庸醫之手,也往往成了奪命的毒藥!」花曉霜道:「可……可師叔祖你……」駱明綺擺手道:「別叫我師叔祖,叫我婆婆,我就歡喜;你說,我怎麼著?」花曉霜道:「婆婆你用毒殺人,卻是不對。師父再三說,以毒殺人,是天底下最無恥下賤的勾當!」駱明綺頓足怒道:「放他媽的屁,哼,不對,是放他師父的屁。老身是用毒殺人,但殺的都是大奸大惡之徒。哼,讀書的用筆殺人,行俠的用刀殺人,老身用毒殺人,一般的都是殺人,又有什麼高低貴賤了?」

花曉霜搖頭道:「婆婆,我們是大夫,大夫是救人的,可不是殺人的。」駱明綺哼了一聲,眉間露出桀驁之色:「你是大夫,我可是羅剎!你那師祖,說什麼‘菩薩手段,閻王心腸’,哼,老身偏是羅剎的手段,閻王的心腸,看著好人便救一救!瞧見惡人麼,一下毒死乾淨。」花曉霜聽她口氣絕決,自忖說服不了,便道:「蕭哥哥與柳姊姊都不是惡人,婆婆給他們解毒好麼?」駱明綺搖頭道:「他們看見我就動手動腳,分明就不是好人!」花曉霜心道:「原來所謂好壞,都是憑你自己心意,唉,難怪師父說起這位師叔祖,就老大的生氣。」她無法可施,咬著嘴唇,淚花只在眼中打轉。

駱明綺數十年離群索居,今日忽遇曉霜,談論醫道,雖是寥寥數語,也覺老懷大慰,見她如此模樣,不覺心軟,取出兩粒黑黢黢的藥丸,道:「罷了,你拿去,給他們服下。」花曉霜大喜,匆匆接過,給二人服下,梁蕭與柳鶯鶯體內劇痛稍止,只覺渾身乏力,梁蕭撐起身子,默運內功,但覺心肺處如針刺蟻咬,不覺悶哼一聲,豆大的汗珠自額上淌了下來。駱明綺冷笑道:「你當老身給你吃得解藥麼?做夢去吧!這不過是止痛之藥,一用內力,又會發作,你若不信,再試上一試!」梁蕭怒道:「要殺便殺,何必這樣折磨人?」駱明綺淡然道:「我便折磨你,你又如何?」梁蕭怒極,正要大罵,花曉霜急道:「蕭哥哥,你就讓著婆婆一些!」梁蕭一愣,忖道:「不錯,我一人生死是小,鶯鶯可不能死。」當下伸手扶起柳鶯鶯,柳鶯鶯握住他手,很聲道:「梁蕭,我們走,大不了死在一起,無論如何,也無須向這個惡老太婆低頭。」

梁蕭未有決斷,卻聽駱明綺冷聲道:「你若要走,我也不攔你。但這五行散除了老身,天下無人能解,若發作起來,須得痛足十天半月,然後五臟肌膚,逐分化為黑色膿血,屆時求生不得,求死也無氣力,只有渾身腐爛之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花曉霜聽得花容失色,急道:「蕭哥哥,你且好好聽婆婆的話,她怒氣消了,自會為你解毒。」駱明綺冷道:「那可未必,老身一旦生起氣來,十年八年也未必會消!」

又向曉霜說道,「你隨我來!」手持燈籠,走在前面,曉霜不敢違拗,走出兩步,又回過頭來,眼中充滿祈求之意,梁蕭無奈,挽了柳鶯鶯,跟在後來。

花曉霜隨著駱明綺走了一程,問道:「婆婆,這林子中的樹木吞雲吐霧,好不古怪。」駱明綺道:「這是當年我從南海荒島上引來的異種,我叫它蚩尤樹。」曉霜奇道:「蚩尤樹?」駱明綺道:「相傳軒轅黃帝與蚩尤神戰於琢鹿,蚩尤施展法術,造出漫天大霧,讓黃帝很吃了點苦頭。這蚩尤樹開花之時,花蕊能夠吐出極濃霧氣,但與尋常雲霧不同,霧中有股奇香,若有若無,人畜不易察覺,但天下毒物卻會趨之若鶩,為之狂性大發,在霧中死鬥不休。那情形你方才也見識過了。毒蟲廝殺之後,留下劇毒精血,浸入膏土之中,便成蚩尤樹養分,再過月餘,就能結出蚩尤果啦!」花曉霜聽得人神,問道:「世間竟有如此奇樹。但這樹木,種來有什麼用處?」駱明綺嘿然道:「蚩尤樹吸取萬毒精血而生,本身蘊有奇毒!能配製最奇妙的毒藥。」花曉霜秉承師訓,不以毒藥害人,但她醫者襟懷,對藥物之道,自有天生的好奇,聽到此處,忍不住問道:「如何奇妙法?」駱明綺瞅她一眼,露出笑意,花曉霜雙頰一紅,訕訕低下頭去。

駱明綺道:「有甚不好意思?本草之道,與脈理同為醫家大宗。小丫頭你要做個好大夫,就該知曉天下藥物藥性。說起脈理之精,我及不上你那老鬼師祖,但說到本草辨識之能麼?嘿嘿,他可及不上婆婆我一個零頭了」說到此處,面有傲色,手指蚩尤樹道,「你問有何奇妙之處麼?我來告訴你:這一樹之中,樹根、樹幹、樹葉、蚩尤花、蚩尤果;毒性各有不同,我用秘法精心煉製,便成了五行毒散」駱明綺說到這裡,瞥了瞥梁蕭與柳鶯鶯,冷笑道:「五行散滋味如何?」她談興極濃,不待二人答話,又續道,「只因一樹五毒,五種奇毒殊途同源,彼此間自相生克。五行散一入人體,便混入人體十四經脈,其中樹根之毒專攻腎臟,樹幹之毒專攻肝臟,樹葉毒克脾臟,花毒侵蝕肺臟,而蚩尤果麼,則專攻心臟,這五大劇毒循血而行,在五臟之間此起彼落,生生不息,故而中毒之人血行不止,痛苦也永難止息。所以說,五行散絕不同於尋常劇毒,尋常之毒是死的,五行散依附人體而存,故而它是活的。」

花曉霜聽得臉色蒼白,顫聲道:「如此說來,怎樣才能解開?」駱明綺望她一眼,淡然道:「你要問解毒之法麼?告訴你也無妨,五行散之毒,唯有五行散能解!」花曉霜雙目一亮,點頭道:「是了,五行相生也相剋。」駱明綺道:「不過說來容易,做來卻是極難,五種奇毒配製之時,分量不同,若是根毒多些,解藥之中,剋制根毒的花毒就須配得多些,若是葉毒多些,那麼解藥之中,剋制葉毒的果毒就要足些;嘿,一句話,只要深明五毒分量,便能殺活自在!」說到此處,得意笑道,「小丫頭你便知解法,但不明分量,也是枉然。若解藥配得不對,毒上加毒,他二人死的更快。」

談論間,樹林到了盡頭,前方出現一片山坳,遍植藥草,比之山道所見,又多出十倍不止,其中許多曉霜竟是從未見過,不覺心生好奇,出口詢問;駱明綺難得遇上知音,又喜曉霜嬌憨,也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滔滔不絕將藥性用法一一道出。不知不覺間,前方出現一座小屋,花曉霜回頭望去,卻見遠處蚩尤樹林又被濃霧籠罩。不由奇道:「這霧分明散了,怎又騰起來了?」駱明綺提起燈籠,指著籠中黃燭道:「這蠟燭之中,摻和了‘旱魃奇香’,乃是蚩尤樹的剋星,奇香所到之處,一里方圓絕無霧氣,這會兒沒了旱魃香,那蚩尤花自然又來作怪了。」花曉霜嘆道:「如此一來,那些毒蟲忒也可憐了些。」駱明綺一愕,冷笑道:「都是些畜生,可憐什麼?」說罷轉入房內,拿出個琉璃盒子,手持一把銀質小刀,對曉霜道:「挽起袖子來!」曉霜奇道:「挽袖作甚?」駱明綺道:「你這九陰毒脈,古今罕有,老身要用你的毒血,配出一劑絕妙之極的毒藥來!」花曉霜一驚,錯步後退,駱明綺醜臉一蹙,鼻口幾乎擠在一處,忽又笑道:「甭怕,婆婆輕輕地割,包管你不會痛的,流滿這一盒就好!」說著踏上一步。花曉霜面如白紙,失聲道:「這……這怎麼使得?」

駱明綺兩眼一橫,正要發怒,梁蕭卻已忍無可忍,不顧內腑奇痛,雙掌帶起一陣疾風,向她拍到。這一招含有「轉陰易陽術」,換在平時駱明綺萬難抵擋;但此時梁蕭奇毒在身,身法慢了數倍;駱明綺覷他來勢,輕易讓過,梁蕭正要變招,不料氣血運轉之際,牽動體內毒素,氣力一瀉,忽地摔倒,唇齒撞地,鮮血順著口角淌了下來。

二女齊聲驚呼,花曉霜正要上前攙扶,卻見柳鶯鶯搶先一步,將梁蕭扶起,眼看他滿臉是血,心中難過,不由流下淚來。花曉霜見狀,心頭髮酸,僵在當地。駱明綺冷笑道:「好小子,你想送命,還不容易,老身就好人做到底,送你上西天吧!」未及動手,便聽花曉霜說道:「婆婆,您別為難蕭哥哥,我聽你話便是……」說著挽起袖口,將瘦弱白晳的手腕伸到駱明綺面前。梁蕭驚怒交進,偏又使不出絲毫氣力,一時心頭似若油煎火烤,澀聲道:「曉霜,她武功不高,你快逃……」他口中語無倫次,身子猛然一掙,想要拼了性命,阻上駱明綺一阻。柳鶯鶯知他心意,豈肯放他自蹈死地,手臂一緊,死死摟住。梁蕭情急怒道:「放開……」柳鶯鶯拼命搖頭,淚如泉湧,梁蕭只覺脖子溼冷一片,身子乍軟,怔在當場,呆呆望著曉霜,雙目倏然紅了。

花曉霜見他落淚,心頭有若千萬鋼針攢刺,想說幾句安慰話兒,但看柳鶯鶯背影,終究難以出口,只嘆了口氣,道:「婆婆,我求你一件事。」駱明綺道:「你說!」花曉霜道:「只求婆婆放過血,便為蕭哥哥與柳姊姊解毒。」駱明綺道:「生殺在我,為何要聽你說話?」手若雞爪,扣住曉霜手腕,嘎嘎笑道,「也罷,我權且答應你,只要你乖乖聽話,我就不取他們性命!」花曉霜嘆道:「如此多謝婆婆了!」她精通醫理,深知九陰毒脈厲害,若失血太多,陽氣闇弱,寒毒立時發作,何況她為抵禦萬毒之爭,已失血不少,倘若此時再流出這麼大一盒鮮血,那是必死無疑,想到片刻之後,便與梁蕭陰陽兩隔,再無會期,心頭不勝黯然,目光微轉,投向梁蕭,卻見他雙目怒張,眼中淚光閃動。花曉霜只覺胸口一堵,不忍再看,但雙目雖閉,心中情愫卻如驚天巨浪,起伏不定,忽覺手腕倏痛,耳邊傳來梁蕭的叫聲:「曉霜……」喝聲入耳,花曉霜身子陡震,跟淚如破堤的江水,滾滾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