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見花生佛

崑崙 鳳歌 第1頁,共2頁

走到東方發白,忽見前方道路佈滿雀屍,花曉霜驚道:「蕭哥哥,這是怎麼回事?」梁蕭沉吟道:「無須大驚小怪,我猜是賀陀羅和釋島主做的好事。」花曉霜望著遍地雀屍,露出悲憫之色,嘆道:「他們鬥來鬥去,也就罷了,卻可憐這些鳥兒。」梁蕭道:「累及鳥雀算什麼?若打起仗來,死的人可比這些鳥兒多千萬倍。」

花曉霜聽到這話,心頭一動,想起公羊羽所說的話來,忖道:「他說蕭哥哥帶著韃子兵,攻城略地,殺人無數,也不知是真是假,瞧他瘋瘋癲癲的,定是說謊騙我。」瞥了梁蕭一眼,但見他眉間暗蘊愁意,又想道:「他一路上總是悶悶不樂,怎生想個法子,叫他歡喜才好。」但她並非詼諧之人,想來想去,總想不出什麼笑話趣事,哄梁蕭開心。

正沉思間,忽聽有人叫道:「白頭髮,你不出來,就是烏龜兒子王八蛋。」話音未落,便聽有人接道:「老瘋子,你進來的,就是烏龜兒子王八蛋。」花曉霜聽得奇怪,忽見梁蕭縱身掠人道邊樹林,當下催驢跟上,不一陣,但見釋天風蓬頭垢面坐在一個山洞前,燃起篝火,正烤著一串麻雀。嘴裡叫道:「你不出來,就是烏龜兒子王八蛋。」剛說一句,洞裡便應道:「老瘋子,你進來的話,就是烏龜兒子王八蛋。」

梁蕭不由皺眉道:「老爺子,你做什麼?」釋天風瞅他一眼,但覺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哪裡見過,當即答道:「白頭髮躲在洞裡,說我進去就是烏龜兒子王八蛋,老子當然不會進去。他既然窩在洞裡,王八蛋卻是當定了。哈哈,終歸還是老子贏了。」說著扯著鬍鬚,歡喜不已。

梁蕭見此老在這等事上也要與人爭勝,端的哭笑不得。釋天風吃了一口雀肉,又罵一句,那洞裡也應一聲。梁蕭聽那聲音尖細,不同賀陀羅的噝噝怪聲,心中暗奇:「莫非賀陀羅受了傷?連聲音也變了?」再聽數聲,臉色微變,忽道:「不對。」釋天風瞪眼望他,梁蕭忽一縱身了,鑽人洞中,片刻叫道:「老爺子,你進來瞧瞧。」釋夭風呸道:「你想賺我做烏龜兒子王八蛋,那是休談。」只聽梁蕭笑道:「那好,老爺子你再叫一聲:」你不出來,就是烏龜兒子王八蛋。「‘釋天風便叫了一句,半晌不見人答,不由一怔,又叫兩聲,仍不見人回答,頓時焦躁起來,將烤雀一扔,鑽人洞裡,卻見梁蕭站在一塊大石旁,石下壓著一條細繩,繩索上拴了一隻八哥鳥,正被他捉在手裡。

釋天風不明所以,梁蕭卻放開八哥,說道:「老爺子,你再說一句‘你不出來,才是烏龜兒子王八蛋。」’釋天風依言說了,誰知那八哥開口便道:「老瘋子,你進來的話,就是烏龜兒子王八蛋。」釋天風聽得目瞪口呆,怔了一會兒,吃吃地道:「白頭髮呢?」梁蕭垂手指著洞壁上一個小洞口道:「看那裡。」釋天風探頭一望,卻見小洞寬約三尺,深達二十餘丈,與外部連通,可見對面天光。釋天風轉頭望著梁蕭,茫然道:「逃了。」梁蕭忍住笑道:「不錯,老爺子你上當了。」

原來賀陀羅被釋天風追逼不過,逃人山洞之中,據洞固守,哪知天無絕人之路,竟被他用鳥笛引來一隻會說話的八哥。賀陀羅心生一計,教八哥學會「老瘋子,你進來的話,就是烏龜兒子王八蛋。」這句話,釋天風一聽,自然不肯進洞,只跟八哥你一句、我一句地對罵,賀陀羅乘機用般若鋒生生掘出一條通道,逃了出去,但他經此一役,心力交瘁,一經脫困,便即遠走,再也無暇他顧了。

釋天風發覺上當,氣得捶胸頓足,哇哇怒叫,當即鑽入通道,追了出去。梁蕭瞧他去遠,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笑了一陣,方對花曉霜道:「就怕這老爺子逮不著賀陀羅,回來纏我,那才糟糕之至。咱們還是快走為妙。」花曉霜見釋天風神神道道,動輒大打出手,心裡頗有些害怕,聞言連連點頭。

兩人晝夜兼程,連走了兩日,方在一處城鎮歇下。花曉霜在陣內集市中擺開攤子行醫,哪知眾人見她一介女流,形容嬌怯,面上更有病色,哪信她會治病,嘻笑圍觀一陣,便各自散去。花曉霜懸壺一日,無有一人求醫,她膽小面嫩,也不腆顏招攬,一時無計可施,竟流下淚來。

梁蕭見眾人以貌取人,心中暗惱,便讓曉霜瞅著,看哪個路人有病在身。花曉霜一說出,他便老鷹拎小雞般將那人提將過來,逼他就醫,那些路人怎料到世上竟有這等強醫強治的法子,更不信有白醫白治的好處,個個莫名其妙,但迫於梁蕭的威勢,噤若寒蟬,乖乖讓花曉霜把脈醫治。花曉霜雖覺此法不妥,但她只要有病可治,便渾然忘我,至於梁蕭用強之事,卻也不大在意了。

花曉霜醫術高超,來一個治好一個,治得數人,聲名大噪,當地患者蜂擁而來。攤前以往冷冷清清,如今卻圍得鐵桶一般。梁蕭心中大樂,在她身旁擺了個地攤,編些精緻竹器,制些玩物,如會走路的木偶人畜,會飛的竹鳥,能自轉的小風車,能嗚叫的水鍾。他機關術之精,當世罕有其匹,所制物事奇巧精絕,兼之價錢公道,許多殷實人家看得稀奇,都來購買,梁蕭也藉此換些銀錢,有時生意實在不濟,便喚金靈兒與白痴兒演一回猴戲,聊以度日。

如此走鄉串鎮,數月時光一晃而過。沿途也遇上不少劫匪盜賊,更有無德庸醫,恨曉霜壞了生意,設計僱人,勾結官府,百般陷害,只不巧遇上樑蕭這等大煞星,自是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幸有花曉霜這等好好先生在側,梁蕭不便放手施為,故而那些惡徒大吃苦頭之餘,也終究留了性命。

這一日,二人到了一個鎮子,行醫半日,患者漸多,忽聞人群之外,傳來喧譁之聲。曉霜舉目看去,卻見幾個家丁模樣的漢子,心急火燎地推開人群,急聲道:「大夫,我家小少爺犯病,老爺請你上門診治。」花曉霜見他們這般焦急,心知病來如山倒,不敢耽擱,火速收拾前往。梁蕭起身相隨。一行人步履匆匆,到了一處粉壁朱門的高大宅子,彎曲曲經過幾進門,到了廂房之外,還未人內,便聽得啼哭之聲。

二人人內一看,只見幾個婦女圍著一張繡榻,哭得傷心,一個方面有髯的中年男子,愁眉不展,見人入內,站起身來,聽得家丁述說,大有喜氣,對花曉霜拱手道:「在下只此一子,出生以來,便不安泰,這回病得尤其沉重,還請女大夫大施聖手,救救他!」

花曉霜無心與他客套,分開一眾婦女,卻見榻上躺著個未足月的嬰兒,臉色青中透紫,嘴唇烏黑,四肢痙攣,氣息有進無出,把脈一審,但覺脈象紊亂,心經與心包經尤其虛弱,心知此病險惡,急取金針,刺少海、陰市、心俞一這三穴專治心疾,又刺關元穴,洩三焦之氣,以為輔佐。

運針片刻,那小兒臉上紫氣漸漸褪去,花曉霜舒了口氣,反身欲開藥方。不料那小兒臉色反黑,身子猛然抽搐,曉霜大驚,伸手把脈,卻見脈象若有若無,行將斷絕,急在少府,極泉、內關諸穴按捺,但片刻工夫過去,仍無好轉,那小孩竟冷了下去。花曉霜只覺心如刀絞,雙目一眩,幾乎栽倒,梁蕭急忙伸手扶住,卻聽她喃喃道:「怎會這樣?怎會這樣?」那主人看出不妙,撲上前來,伸手一探嬰兒鼻息,竟無絲毫呼吸,再摸肌膚,但覺人手冰冷。不由瞪視曉霜,兩眼噴火,欲要噬人,厲聲道:「小賤人,你……你幹得好事!」與方才溫文爾雅,判若兩人。

花曉霜醫死了人,卻不明所以,一時神志恍惚,只道:「我……我……」卻不知如何回答,梁蕭卻火冒三丈,鎖住那主人脖子,喝道:「你罵誰?」他雙手能斷百鍊精鋼,那主人頓是臉紅氣促,兩眼翻白,花曉霜還過神來,急道:「蕭哥哥,是我不好……」梁蕭一怔,將人放開,這時那些婦女也發覺死了孩兒,破口大罵,瘋也似撲上來揪打。

梁蕭恍然明白,拽住曉霜,嘆道:「走吧!」花曉霜望著那嬰兒,愧疚至極,恨不能也隨他一起死了。

那主人緩過氣來,一陣大呼小叫,頓見眾家丁拿起棍棒,衝了進來,那主人咆哮道:「孃的,欺負到老子頭上來了,也不看看我是誰?將這兩個混賬統統打死,給我孩兒償命。」那些家丁得了他的言語,個個橫衝直撞,撲將上來。

梁蕭方才撥開那些女子糾纏,眼見棍棒揮來,眼中神光暴射,想要出手,但又覺醫死了人,於理有虧,正自躊躇,棍棒已到花曉霜頭頂,梁蕭驀地一咬牙,擁身上前,用背脊擋下兩棒,沉聲道:「曉霜,這些人不可理喻,我們走。」花曉霜傻了一般,只是搖頭。

梁蕭知她內疚極深,只得橫身擋在她身前,左來左擋,右來右迎,一時間,棍棒如雨點般落向他頭臉。梁蕭內功在身,這等棍棒奈他不何,但他好意來治病,卻捱了這頓棒子,心中之怒無以復加:「他媽的,老子這一胳膊掃過去,這群軟腳蝦少說要死七八個。好,臭竹竿,你打得好,老子記得你!好,死肥豬,你也來佔老子便宜,若不看曉霜面子,老子將你拍成肉餅。」他心中雖大罵,卻始終不曾還手,只是擋在曉霜身前,捱了無數棍棒,卻沒還上一拳一腳。

花曉霜見他竟用身子護著自己,又是感動,又是心疼,只得道:「好啦,蕭哥哥,我們走吧!」梁蕭得她這句,如奉大赦,揮臂將十來條棍棒盪開,挾起曉霜,衝出大門。那主人平日橫行慣了,眼見沒能打死一人,哪裡肯依,指揮眾家丁直衝過來。

梁蕭見他們窮追不捨,怒火更熾,眼角一瞥,見門前有兩尊辟邪石獅,每尊約摸四百來斤,當下將曉霜放在一旁,伸足一挑,勁力所至,右側石獅跳起六尺來高。他看那主人帶頭趕出,一掌斜推,石獅又再度跳起丈餘,倏地掠空而過,向那主人頭頂壓去。這下來勢迅疾,尚在兩丈高處,勁風已颳得眾人肌膚生痛,那人躲避不及,只嚇得失聲尖呼。

忽聽梁蕭一聲斷喝,一閃身,雙掌呼地拍在石獅之上,那石獅墜勢頓止,斜向飛出,直直撞上左側石獅,只聽轟然巨響,石屑飛濺,待得塵埃稍定,眾人定睛看去,兩尊石獅蕩然無存,已化為一地碎石。梁蕭出了這口惡氣,翻身落下,挽著曉霜,揚長去了。那主人呆望著二人消失,忽覺下身冰涼,低頭一看,敢情已被嚇出尿來。

經此一事,兩人再也無心行醫,收拾行裝,出鎮西行,梁蕭無端捱了一頓棒子,怒氣未消,走在前面。

行出一程,曉霜忽地嘆道:「其實,現在我細想,那小孩兒的病,原是治不好的!」梁蕭一愣,怒道:「你怎不早說,哼,既不是你的過錯,那群狗奴才撲過來,我便左手一個,右手一個,咔嚓兩聲……」一邊說,兩手一邊比劃,花曉霜奇道:「怎麼樣呢?」梁蕭冷哼道:「擰斷他們的腦袋!」花曉霜吃了一驚,搖頭道:「那可不好!」

梁蕭想著好心沒好報,反挨一頓好打,路也無心趕了,將行李扔在一棵大樹下,來回踱步。花曉霜也下了驢背,坐在一塊大石上,蹙眉沉思。梁蕭踱了半晌,氣也消了,見曉霜模樣,便道:「你想什麼?」花曉霜嘆道:「我在想,假若師父遇上這種病,他會怎麼做?」

梁蕭一擰眉,傍她坐下,正色道:「曉霜,這話我可不贊同。為什麼老想你師父?他是他,你是你,他如何做是他的事,你該想的,是你該怎麼做才對!」花曉霜搖頭道:「師父醫術勝我十倍,我一輩子也趕不上他。」

梁蕭淡然道:「那可未必,若你連超過他的志氣都沒有,那當真一輩子都趕不上!」花曉霜越聽越驚,她對吳常青的醫術從來只有佩服之心,從沒有超越之念,怔忡半晌,才道:「孔夫子說過:」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他老人家都說沒法超過前人,何況是我呢?超越師父,那是萬萬不能的。「

梁蕭笑道:「我沒看過孔夫子的書,但他號稱百王之師,想必是了不起的。不過,他這句話我卻不贊同,常言道:」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曉霜掩口笑道:」蕭哥哥,這句話可不是常言道,也是孔子書中的啊!「

梁蕭愣道:「那就奇了,孔夫子自打耳光麼?」花曉霜也是一愣,沉吟道:「是了,這話不是孔子說的,是楚狂接輿譏諷孔子的。」

梁蕭白她一眼,道:「這兩句話我很喜歡,死人終究是死人,不說也罷,活著的人為何就及不上他呢?古人未必就勝過今人,今人也未必不能超過古人;我學算術就是這般,假若我來出題,考一考那些古代的算學大家,他們十有八九要交白卷;你現在不如吳常青,但只要勤學精思,未必不能勝他!就是你身上的痼疾,吳常青治不好,你就不能自己治好麼?」

這番話遠遠超乎花曉霜想像,她呆呆望著梁蕭,一時忘了言語。梁蕭說卻說過便罷,掉頭拿出果子肉脯,叫來白痴兒與金靈兒餵食,金靈兒靈通之極,模仿之能遠勝同類。梁蕭別出心裁,借餵食之機,教它不少武功招式,沒想到這小猴精一學就會,數月下來,竟學會不少進退攻拒的靈巧法門,與梁蕭之間怨隙全無,說不出的親密。

吃完兩個果子,金靈兒又學會一招手法,梁蕭心中歡喜,手臂忽抬,放它縱上大樹。金靈兒重返自然,東躍西跳,興致勃勃。梁蕭見曉霜還在默想,不由笑道:「還沒想通麼?」花曉霜遲疑道:「你的話……試一試,也是好的。」梁蕭知她性子拘泥,微微一笑,也不多說,枕著行李躺下來。

花曉霜好容易收拾心情,舉目望去,但見日已人暮,將遠近青山照得如火如金,山勢勾折不盡,分外妖嬈,不由嘆道:「好美!」梁蕭順她目光看去,微笑道:「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曉霜面色羞紅,輕啐道:「好啊,你看了幾首詩詞,就拿來消遣我!」這些日子,梁蕭閒來無事,便看花曉霜帶的詩詞,月餘下來,倒是記下不少,此時信口說來,哄她開心。

二人正自說笑,忽聽樹上哎呀一聲,撲通掉下個人來,連聲嚷道:「什麼東西?什麼東西?」梁蕭、曉霜吃了一驚,但見那人是個十六七歲的年少和尚,個頭偏矮,肩寬背闊,臉圓嘴大,蒜頭鼻子,一雙環眼賊亮賊亮,正向樹上覷看,卻見金靈兒從濃陰裡探出圓圓的腦袋,小和尚輕哼一聲,拍去身上泥土,咕噥道:「猴崽子,連你也欺辱俺!」

花曉霜不禁笑道:「小師父,對不住啊!」那和尚摸了摸光頭,憨憨道:「你叫我麼?」花曉霜點頭道:「是呀,我的猴兒擾著你啦!」那和尚笑道:「你的猴兒?俺在睡覺,他卻鑽俺懷裡來啦!」花曉霜更覺過意不去,還想再客套兩句,那和尚兩眼卻骨碌碌一轉,狠狠盯在白痴兒身上,咕嘟嘟吞了口唾沫,道:「這狗兒也是你的麼?」花曉霜點頭,那和尚又吞一口唾沫道:「好狗兒!」花曉霜道:「是啊,白痴兒很好。」那人點頭道:「好肥呢,夠俺吃一頓啦。」曉霜聽得目瞪口呆,那和尚又狠瞪白痴兒一眼,再吞一口唾沫,戀戀不捨,掉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