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羊羽一時興起,立下賭約,話一齣口,又覺後悔:「今時不同往日,稍有不慎,大宋休矣。雖說當年我立下誓約,不問大宋興亡,但畢竟是氣話。文靖那小子說得不錯:朝廷無能,百姓何辜?今日此時,老夫決不能容這些韃子大將活著走下山去。」
他心意已決,微微笑道:「好,你便猜猜,我手裡這平章阿術,是死的還是活的?」梁蕭一愣,心道:「自然是活的。」
他正要出口,忽又驚悟:「不對,阿術的死活,盡皆操於他手,自己有輸無贏。我猜活的,他掌力一吐,阿術沒命,我非得自盡;我猜死的,公羊羽若讓阿術活著,而我則非死不可。」想到此處,他不由怔在當場。
公羊羽暗笑道:「這小子卻不肯上當。要麼他答個‘活’字,我便可大發利市,賺齊五六兩點。」當即冷笑道,「小子,你還沒想好麼?我數到三,你再不猜出,便算是輸。聽好了,一……」梁蕭臉色發白,仍沒出聲。
公羊羽笑道:「二!」正要道三,忽聽有人冷冷道:「我猜是活的。」
那話聲雖不響亮,但陰沉沉悶雷也似,震人耳鼓。公羊羽心頭一凜,側目望去,只見蕭千絕黑衣飄飄,卓立在一塊山石之上。
公羊羽臉色微變,哈哈笑道:「老怪物,怕是你猜錯了。」他掌力末吐,背後一股腥風忽地猛壓過來,公羊羽青螭劍反手刺出,頓聽得虎吼如雷。就在他心神倏分的當兒,蕭千絕晃身搶到,揮掌按在阿術肩頭,一道內力透肩而過,撞中公羊羽掌心。公羊羽前後受敵,應接不暇,手腕一熱,竟被蕭千絕無雙內勁撞得脫手,欲要再抓,蕭千絕已提著阿術飄退丈餘,傲然道:「老窮酸,你說誰猜錯了?」
公羊羽哼了一聲,側眼望去,只見那頭黑虎三爪踞地,齜牙怒嘯,還有一爪不停刨土,爪上劍痕宛然、鮮血淋漓,不由暗生惱怒:「好畜生,壞我大事。」眾將瞧這一人一獸憑空鑽出,無不大奇。梁蕭盯著蕭千絕,握劍的手發起抖來。
此時間,一名親兵掏出號角,嗚嗚吹了起來。山腰衛兵聽到號聲,紛紛呼喊,向山上擁來。
公羊羽目光閃動,哈哈笑道:「蕭老怪,你可知你有樣本事堪稱天下第一,窮酸很是佩服。」蕭千絕冷笑一聲,道:「什麼本事?」公羊羽笑嘻嘻道:「你跟風吃屁的本事,確稱得天下第一!不管老子身在何處,你總能聞風而來,不對不對,當是聞屁而來才是!」
蕭千絕面肌微一牽動,冷笑道:「不敢當。你老窮酸也有一樣本事,稱得天下第一。」公羊羽笑道:「老子天下第一的本事可不止一樣,不知你的說的是哪樣?」
「別的本事殊不足道,但你一見老子,便逃得不見蹤影,這‘逃之天天、屁滾尿流’的本事,蕭某很是服氣。」
公羊羽搖頭晃腦,嘻嘻笑道:「這就是你老怪物的不對了。詩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人追女人,古已有之。區區一介君子,愛慕淑女,不好男風。哪受得了你苦苦相逼!’‘言下之意,蕭千絕四下追逼自己,乃是出於斷袖之癖。
眾人愕然之餘,紛紛望向蕭千絕,心道:「這老頭兒冷眉冷眼,卻有如此嗜好,真叫人意想不到!」
蕭千絕氣得七竅生煙,怒道:「放屁,放屁!」公羊羽大袖捂鼻:「連放兩個,臭極!臭極!」說罷哈哈大笑,笑聲沖天而起。
山上眾人中,除了蕭千絕與梁蕭,無不耳鼓生痛,頭暈心跳,幾乎便要站立不住。
蕭千絕聽他笑得古怪,暗自留意,斜眼瞥去,忽見宋軍陣中飄起一面絲綢風箏,形若蜈蚣,長約十餘丈,心中微覺訝異。
公羊羽忽一抬手,青螭劍嗡然刺到。蕭千絕稍退半步,揮手反擊。只見數丈之內,兩團人影呼呼亂轉,指劍相擊,錚錚連響,彷彿千百珍珠墜人玉盤,斷難分先後緩急。
擁上山頂計程車卒越來越多。梁蕭心道:「常言道,雙拳不敵四手。公羊羽縱然厲害,前有蕭千絕,後有萬馬千軍,要想脫身,怕也不易……」轉念間,忽道,「老王八,看劍。」合身而上,一劍刺向蕭千絕。眾將見狀,無不驚喝。
梁蕭卻不理會,只是揮劍急攻。蕭千絕鬥到緊要處,忽遭襲擊,頓被逼退三步。誰料公羊羽厲喝道:「要你小狗多事?」轉劍刺向梁蕭。梁蕭躲閃不及,眼見軟劍穿心!
哪知蕭千絕倏忽逼近,一掌劈來,公羊羽只好放過樑蕭,回劍應付。梁蕭緩過氣來,揮劍又刺蕭千絕。蕭千絕怒道:「小畜生討死麼!」嘴上雖硬,但以一對二終究難敵,只得權且閃避。
公羊羽得暇,挺劍又刺梁蕭。梁蕭此次有了防備,轉瞬間二人換過兩招,蕭千絕縱身上前,正要出掌,不料公羊羽和粱蕭雙劍一分,齊齊刺來。
蕭千絕連變數次身法,方才避開,抬眼一瞧,梁蕭與公羊羽又鬥在一處,頓時怒火上衝,雙掌分擊兩人。二人只得掉轉劍鋒,與他周旋。如此乍分乍合,好比三國競雄,轉眼拆了百招,仍是難解難分。元軍只怕傷著梁蕭,雖然持刀彎弓,卻也不敢亂動。
三人激鬥之時,東北風正緊,宋軍那面風箏借那風勢,悠悠升起百仞之高,接近石公山頂。此時,山上軍士越來越多,公羊羽情知再難成事,瞪了瞪梁蕭,又瞪了瞪蕭千絕,忽地一劍逼開梁蕭,向蕭千絕拍出一掌。蕭千絕揮掌相接,二掌相交。
公羊羽哈哈笑道:「老怪物,老子先走一步了。」蕭千絕一愣,厲喝一聲,飛步搶上。卻見公羊羽一個筋斗,已向崖外縱出,口中笑道:「不送不送,蕭老怪,後會有期。」
他輕功本自超絕,再借上蕭千絕掌力,這一縱不下十丈。但石公山高及百仞,任憑公羊羽如何厲害,這般躍下也難活命。眾人只道他臨死不屈,跳崖自盡,梁蕭更覺心頭一酸,幾乎墮下淚來!
江風呼嘯,只見那面風箏定在半空,將一條粗大麻索繃得筆直。陽光灑過,繩索晶亮,似是抹過油脂。公羊羽右手倏揚,十丈白續自袖間吐出,捲上繩索。那風箏微微一沉,便將他懸在空中,公羊羽將白綾分成兩股,套在繩上,便若小孩兒玩滑梯一般,順著百丈長索悠然滑落。
山上譁然而驚。羽箭亂如雨點,向公羊羽射到。公羊羽右手劍光飛旋,將來箭盡數圈落。只因繩索抹了油脂,他去勢奇快,有如流星經天一般,頃刻間,羽箭再也夠他不著。
江上兩軍見此奇景,人人手指天空,驚呼不絕。
阿術眉頭緊鎖,忽地奪過一張硬弓,取出火矢點燃,拉弓開弦,一箭射向繩索。那繩索塗滿膏油,一點便燃,騰起一條火龍,順風吞沒風箏。風箏翻滾墮下,公羊羽驟失平衡,落向江心。
此時離江面尚有十丈之距,萬人呼喊聲中,忽見公羊羽一個筋斗,翻至繩索之上,迎風展袖,衣衫鼓脹如球,墜落之勢較那繩索還要緩慢幾分。
阿術不由失聲驚喝道:「好酸丁,恁地了得!」喝聲中,繩索落江,公羊羽隨之落下,踏索而行,恍若憑虛御風,飄飄然滑人宋軍陣中,再也不見。
梁蕭見公羊羽奇計脫險,心中稍安,掉頭一瞧,卻已不見蕭千絕人影,急忙提劍追趕。但蕭千絕騎虎而行,翻山越嶺如履平地。他追到山下,已不見人影。
梁蕭正自失落,忽聽一破鑼嗓子笑道:「你奶奶個熊。老子為啥不能站這裡?」梁蕭聽得耳熟,側目一瞧,只見中條五寶站在遠處,四周圍著一圈元軍。胡老百大刺刺抱著膀子,正在說話。
胡老千介面笑道:「不錯不錯,這麼大塊地兒,是你家茅坑麼?就算是你家茅坑,老子拉個屎也不成麼?」五人一齊哈哈大笑。
眾元軍聽他胡拉亂扯,盡皆大怒,正想圍攻,梁蕭已上前道:「慢著。」元軍認出他來,紛紛退後。
中條五寶見了梁蕭,又驚又喜,紛紛圍了上來,七嘴八舌,搶著說話。梁蕭也覺歡喜,問道:「你們五個混賬,來這裡做什麼?」
只聽胡老萬道:「老子跟蕭大爺來的。蕭大爺走前面,老子落後面,不想這群人圍住老子,硬說是奸細。」
梁蕭眉頭一皺,一個軍士上前道:「將軍,方才山上出事,這幾人穿南人衣衫,故而我們才盤查,不料他們就動起手來。」
梁蕭道:「他們不是奸細,你們散了吧!」眾兵士扶起地上同伴,行禮別過。
胡老十小眼一轉,忽道:「老大,老子徒弟呢?」梁蕭一愣。
胡老一也道:「楊小雀沒跟老大一塊兒麼?」胡老千嚷道:「李庭呢?老子有點兒想他!」胡老萬笑道:「老子想了許多高招,全要教給王可,包他一日千里,所向無敵。」
胡老一斜他一眼,冷笑道:「狗屁高招,老子只須指點楊小雀三招,擔保他一伸手,王可就軟得像柿子。」胡老十介面道:「我家三狗兒手也不用伸,吐口唾沫就能把他淹死!」胡老千道廣那不算厲害,李庭放個屁,也能臭倒那小王八羔子!「
他三人對那句「所向無敵」好生不滿,合夥羞辱胡老萬。胡老萬心頭怒極,但想雙拳不敵六手,一時敢怒不敢言。
梁蕭略一猶豫,說道:「他們就在京口,你們要見,立馬就能見著。」五人大喜。梁蕭尋來幾匹馬,與五人人城。
李庭、王可乍見師父,驚喜交集,胡老千、胡老萬更是欣喜若狂,不顧旁人看著,似抱小孩兒一般,摟住身著甲冑的兩個徒弟,拋來拋去。
胡老一,胡老十看得眼熱。那胡老十揪住梁蕭嚷道:「三狗兒呢?」胡老一道:「是呀,楊小雀呢?」
梁蕭皺眉道:「我困了,你問李庭好了。」李庭失聲驚叫:「梁大哥!」
話音未落,卻早被中條五寶七手八腳拉住,嘰嘰喳喳問個不停。李庭被逼無法,只得原原本本說了。
中條五寶面面相覷,胡老一突道:「小畜生,你騙人……」說著一把揪住李庭,揮拳便打。胡老千情急護徒,伸手一格,二人頓時扭成一團。
胡老十呆了一陣,哇哇大叫,一腳向李庭踢去,胡老萬橫臂擋住,叫道:「你踢他做什麼?」胡老十已紅了眼,一拳打在他肩上。胡老萬跌出數步,痛人骨髓,怒道:「你動真的?」
二人拳來腳往,也鬥在一起。拳風所至,堂上紅木桌椅,玉瓶銀壺,諸般陳設無不粉碎。
阿雪、土土哈和囊古歹也聞訊趕來,見此聲勢,哪敢上前。
梁蕭只得出門喝道:「住手!」
胡老十被他喝聲一震,神志稍清,抓住梁蕭肩頭,叫道:「老大,李庭那龜孫子騙人,是不是?」梁蕭搖頭道:「他沒騙人,句句都是真話。」
胡老十一徵,忽地放開手,以頭搶地,撞得砰砰直響,嘴裡嗚嗚呀呀,哭聲不絕;胡老一原被三個兄弟聯手製住,死命掙扎,忽聽得胡老十哭喊,也身子癱軟,大哭起來。
眾人見兩個渾人如此重情,也被牽動衷腸,眼角潮溼。
胡老千呆了呆,放開胡老一道:「胡老一你莫哭啦,大不了老子把李庭送給你!」說著一把揪住李庭,逼他給胡老一磕頭。
胡老萬見狀,也將王可揪到胡老十面前,道:「胡老十,老子……」他心中不捨,躊躇一下,才咬牙道,「老子把徒弟也給你了吧!」聽他倆口氣,徒弟好似杯子碗,可以隨意送來送去。
不料胡老十抹了把鼻子,道:「你的徒弟,我才不稀罕,老子只要老子的楊小雀!」胡老一也哽咽道:「對,老子只要老子的三狗兒!」二人想到傷心處,又是大哭。
胡老千、胡老萬束手無策,叫道:「老大,你鬼點子多,快想個法子……」梁蕭嘆了口氣,伸手將胡老一、胡老十雙雙扶起,道:「都怪我沒護好他們,你們儘管打我出氣好了。」阿雪急道:「不行!」雙手護住梁蕭,生怕胡氏兄弟當真打來。
胡老十哭了一陣,搖頭道:「跟老大沒關係,都怪老子沒教好三狗兒功夫。」胡老一也道:「是啊,楊小雀把老子功夫學全了,只會殺人,哪兒會被人殺?」
梁蕭沒料他二人竟得出如此結論,哭笑不得,便道:「你們想通便好。」又叫過王可與李庭,道:「你們和三狗兒、楊小雀是兄弟,他們的師父就是你們的師父,他們的爹孃就是你們的爹孃,日後無論成就多大事業,都要牢記這點!」二人應了,向五寶拜了三拜。胡老一、胡老十各自嘆氣,但聊勝於無,也就愁眉苦臉認了。
當夜梁蕭設宴給五人接風,中條五寶心緒不佳,喝了陣悶酒,將李庭二人叫到中庭,教授武功。他們汲取教訓,恨不能將渾身本事全部掏出來,硬塞給二人,是以監督極嚴。李、王二人雖是統兵將領,對這五人仍然老老實實,不敢稍有違逆。
梁蕭見狀放下心來,回房歇息,睡到半夜,忽被一陣呼嘯驚醒。初時只當是中條五寶讓李庭、王可比武,但略一細聽,但覺那呼嘯聲強勁無比,心中大凜,披衣出門。
卻見中條五寶、李庭、王可正翹首凝望,滿臉駭異。黑暗之中,兩道人影在房頂上倏忽來去,交錯之間呼呼作響。
粱蕭認出那人影是公羊羽與蕭千絕,不由大覺吃驚。此時府內眾人皆聞聲驚起,燈火大盛。
忽聽公羊羽笑道:「蕭老怪,此間都是你的同夥,敢與我去城外,一個鬥一個麼?」蕭千絕冷然道:「去就去!不怕你老窮酸有陷阱。」
二人身形一分,並肩往城外奔去。梁蕭縱身上房,緊隨其後,中條五寶也哇哇怪叫,跟了上來。頃刻間,七人腳力便分出高下,公羊羽和蕭千絕並肩而行,梁蕭則落下一箭之地,至於中條五寶,卻早被拋到爪哇國去了。
梁蕭一氣追上城樓,只見那二人不知用何手段,早已越城南去。兩點黑影去若飛箭,轉瞬沒入暗夜。
梁蕭尋思道:「公羊先生又來殺我麼?我倒要和他理論明白,到底是我錯了,還是雲殊錯了。至於蕭千絕,我與他仇深似海,打仗事小,報仇事大,此番遇上,決不能錯過。」當下喝開城門,追趕二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