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萬物歸藏

崑崙 鳳歌 第1頁,共2頁

兩人邊走邊鬥口,一會兒工夫,便往東南方去了。梁蕭待得四周聲息俱無,方才鑽出長草,心跳兀自劇烈。屏息轉回谷中,卻見阿雪收斂柴木,剛剛點燃,梁蕭慌忙搶上,一腳踏滅。阿雪訝道:「哥哥,你做什麼?」梁蕭吐了口氣,將所遇險事說了,阿雪嚇得面無人色。梁蕭道:「這會兒生火,濃煙一起,豈不自露行跡?」阿雪發愁道:「那可怎麼辦呢?」梁蕭白她一眼,道:「還能怎地?三十六計走為上。東南邊去不得了,往西北走還有一條生路。」阿雪全無主意,只得由他。

二人略略收拾,潛出山谷,上了大路。走了約摸十里,遙見西邊一山兀立,風骨崢嶸,其後峰巒聳峙,沒入雲霧之中,似與天通;那山崖壁與別山不同,只見白森森一片,鮮有綠意。

梁蕭皺眉道:「好硬的山!」阿雪笑道:「這一山分五峰,形如蓮花,故稱華山!」梁蕭奇道:「你以往來過麼?」阿雪頭道:「我聽姐姐們說的。」梁蕭點一點頭,見她步履輕快,並不落後,心中一喜,說道:「阿雪,你內功挺好,要不好不了這樣快。依我看,阿冰、阿凌都不及你。」阿雪臉一紅,道:「哪裡話?我……我一向笨得緊,姊妹們一天練好的功夫,我十天半月也練不好,故而老是挨主人的罵!」梁蕭笑道:「那就奇了,你這身內功怎麼練出來的?」阿雪耳根羞紅,低聲道:「因為阿雪笨呀,又怕堂主罵。所以別人練一遍,我就練五遍,人家練五遍,我練十遍。早也練晚也練,練呀練的就好了。不過跟冰姊姊、凌姊姊比起來,我還差好多,所以才會被那雲公子打一掌。哎,阿雪真是沒用。」但聽梁蕭並不應聲,轉眼一瞧,只見他面色陰沉沉的。阿雪這些天見慣他這般模樣,暗忖道:「他定又在想柳姑娘了。」想到這裡,只覺心酸酸的,眼角發潮,便低頭揉弄衣角,不再多言。

兩人一路無話,正午時分,來到山下集鎮。那鎮子比山而建,青磚黑瓦,頗具道風。時當趕集,鎮內外車馬熙來攘往,好不熱鬧。

二人方欲入鎮,忽聽有人吆喝,梁蕭轉眼望去,只見四個衣衫襤褸的少年,使勁拽著一頭白驢。那白驢通體如雪,高約七尺,長及六尺,四條修長細腿死死抵住地面,任那四人如何拉拽,也是紋絲不動。

梁蕭暗覺吃驚,這四名少年一起用力,少說也有兩三百斤的力氣,哪知竟拽不動一頭毛驢,真是無奇不有。這時,其中一個圓臉少年發了急,叫道「死畜生」,一拳打在那白驢耳邊。白驢正犯犟脾氣,捱了一拳,不禁發了性子,腦袋一甩,便將那圓臉少年丟擲丈外,蹄子一撅,又踢倒兩人。剩下的一個白麵少年還沒回過神來,白驢撒腿就跑,將他拖倒在地。那白驢步子雖然細碎,但交替風快,五六步一走,少年竟被帶得飛了起來,白驢一聲叫,後腿凌空一彈,將他踹出老遠,跌得個攪土揚塵。

白驢一得自由,便往鎮裡奔去,不料一道人影兔起鶻落,從旁掠到白驢背上,褐衣散發,正是梁蕭。他見白驢傷人逃走,頓起了相助之心。白驢暴怒欲狂,連踢了幾個蹶子。但梁蕭使出輕身功夫,隨它起伏。白驢顛不落他,扭過脖子,竟要咬人。

梁蕭頭一遭遇上這等犟毛驢兒,不覺笑罵道:「好畜生!」一巴掌打在它頭上,這一下暗蘊內勁,白驢被拍得暈頭轉向,悶著頭想跑,卻又捱了一掌。這一下,便是獅虎熊豹也被拍老實了。白驢耳朵耷拉下來,烏溜溜的大眼滿是乞求之意。

梁蕭微微一笑,下了驢背,向那四個少年招手道:「過來吧!」那四人鼻青臉腫,怯怯地不敢上前,梁蕭眉頭一皺,正要說話,忽見那四人神色陡變,拔腿就跑。梁蕭還未明白緣由,身後勁風疾起,向他背心襲來,梁蕭旋身閃過,只見身後立著個小道姑,清麗如畫,秀目中透著慍怒。

梁蕭訝然道:「女道長,為什麼動手?」道姑卻不答話,又是一掌拍來,梁蕭見她掌法佳妙,內力渾厚,更覺訝異,當下雙手勾彈,狀若鼓琴。這招「相如鼓瑟」取自司馬相如典故,昔日司馬相如愛慕卓文君,以瑤琴鼓奏「鳳求凰」之曲,博取佳人芳心。

道姑見梁蕭出手瀟灑不凡,暗藏玄機,也不敢怠慢,足踏奇步,呼呼拍出兩掌,勁風飛揚。兩人拆了兩招,那小道姑內力稍強,掌法精奇,梁蕭漸感不支。他無端與人放對,又落了下風,心中驚怒,忽使一招「捫蝨論道」,做出前代王猛捫蝨論天下的模樣,右手指點四方,左手揣到胸前,掏出「陰陽球」。小道姑見梁蕭忽取守勢,猱身疾上,揮掌欲攻,不防梁蕭變一招「太白醉酒」,仰身避過她一掌,左手狀似舉杯狂飲,暗將陰陽球含入口中。然後左掌斜引,右掌直劈,變一招「大匠運斤」。小道姑欺他內力不濟,揮掌硬接,不料梁蕭得陰陽球之助,內力陡增,只聽「咯」的一響,小道姑退出丈餘,面色酡紅,胸口煩惡難言,不覺大惱,鏘地從身後拔出一柄短劍。

梁蕭雙眉一揚,正欲猱身而上,忽見人越眾而出,一晃身便將小道姑的寶劍夾手奪下。他定睛一瞧,卻是一名道姑,灰袍寬大,兩鬢已斑,雖不十分美麗,但膚色白皙,鳳眼含笑,叫人一見便生親近。

小道姑見她,雙手比劃,嘴裡咿咿呀呀,灰袍道姑皺眉不語。梁蕭卻恍然大悟:「無怪這小道姑不答我話,原來是個啞巴!」一念及此,滿腹怨怪頓時煙消了。

灰袍道姑見小道姑比劃完畢,向梁蕭一稽首道:「施主為何拉走我們的驢子?」神色沉靜,語氣也頗慈和。梁蕭詫然道:「你會說話?」灰袍道姑失笑道:「徒弟不會說話,師父可未必就是啞巴!」梁蕭自覺失言,赧然道:「道長說得是。」小道姑聽得又好氣又好笑,狠狠白他一眼。

梁蕭瞧了瞧白毛驢,道:「道長說這驢子是你家的,何以為證?」灰袍道姑道:「貧道入鎮化緣,隨手將毛驢停在施主門前,哪知事畢出門,竟然就不見了!」把手一拍,婉聲道:「快雪,過來!」那白毛驢聞聲,打個響鼻,一搖一擺走到道姑身前,意甚馴服。

梁蕭驚疑不定,側目一瞧,卻不見了阿雪,心道:「這笨丫頭去哪兒了?」遊目四顧,忽見阿雪拽著個白臉少年從人堆裡鑽出來。梁蕭識得是方才趕驢的少年之一,便道:「阿雪,你做什麼?」阿雪道:「我看這些傢伙逃走,小道長又跟你打架,知道必有古怪,就趕上去。可惜只逮住一個。哥哥,原來他們都是偷驢的小賊!你被人誤會啦!」

梁蕭哭笑不得,一把將那白臉少年拽過,冷笑道:「毛驢是你盜的?」那少年麵皮白淨,粗眉大眼,身子頗為瘦弱,他早先被驢子踢了一下,傷得不輕,落到後面,才被阿雪抓住,現在梁蕭一問,卻梗起脖子道:「是我偷的。」梁蕭皺眉道:「想裝好漢嗎?你的同夥都在哪裡?」他一伸手,提得少年雙腳離地。少年脖子被衣衫勒住,幾乎喘不過氣來,卻仍道:「盜……盜也盜了,隨……隨你打好了,要……要我說出同夥,那是休想,我……」梁蕭臉一沉,手上加勁,少年面紅如血,口不成言,只是搖頭。那道姑看得不忍,正想說情,忽聽梁蕭哈哈笑道:「好小子,算你有種。」勁力忽地一收,少年脫口便道:「我……我死也不說!」梁蕭將他放下,呸了一聲,道:「不說就不說,滾你的臭蛋吧!」

阿雪沒料梁蕭輕易放人,急道:「別忙,你不說同夥,卻要把偷驢的來龍去脈說給道長聽!不要讓人誤會我們。」少年白臉漲紅,無奈道:「我們早先聽幾個山西客議論,說這頭白驢叫‘追風白’,是百年難遇的異種,能日馱兩百斤,行走七百里,故而就動了心,想要盜來換錢。又聽說這驢子力氣雖大,卻很貪吃,就趁道長不在,用炒麵將它誘出鎮來。誰知牽它時,這畜生突然發起犟脾氣,怎也不肯再走。正沒奈何,多虧這……」他瞅了梁蕭一眼,囁嚅道:「這個人來幫忙,把它降伏了。」

灰袍道姑一笑,向梁蕭頷首道:「敢情小哥兒也是好心,啞兒,你錯怪他人,還不認錯?」小道姑急忙比劃,灰袍道姑搖頭道:「這少年說得有根有據,叫我如何不信?你總是冒冒失失跟人動手,今天還動了劍,若非我來得及時,可就惹出事來?」梁蕭聽得不悅:「這女道士好大口氣,就算你不來,這啞道姑又能奈我何?」

啞兒受了呵斥,很是不服,但師命難違,只好瞪了梁蕭一眼,匆匆打了個稽首,再猛一拂袖,轉過身去生氣。這時間,人群中急匆匆又鑽出三個人,卻是另外三個偷驢的少年,為首的一個圓臉少年雙手叉腰,大聲道:「三狗兒,你沒事嗎?」白臉少年一怔,叫道:「哎呀,你們怎麼回來了?」那圓臉少年道:「我們走了一程,見你沒跟上,知你定被抓啦,就回來看。」他挺起胸脯,向道姑大聲道:「驢子是我們四個人一塊兒偷的,三狗兒有傷,道長要打,就打我們三個,不要打他。」

梁蕭尋思道:「這幾個小潑皮倒有義氣。」正想替他們說情,卻見灰袍道姑向阿雪笑道:「真相已白,小施主可否將人交給貧道?」阿雪笑道:「道長真是客氣啦。」便將少年交給道姑,灰袍道姑淡淡一笑,自袖間取出數十枚銅錢,交到那白臉少年手裡。那少年不由呆住。

道姑嘆道:「看你衣衫襤褸,也是窮苦家的孩兒。偷雞摸狗終究不是正道。貧道化緣不多,只此而已。唉,望你從此莫要再生邪念,好好幹些誠實營生。」那少年攥著銅錢,面紅耳赤,其他三人也有愧色,卻見灰袍道姑向小道姑道:「走吧!」牽起毛驢,與小道姑穿過人群,入鎮去了。

梁蕭看了四人一眼,徑自與阿雪邁步入鎮,買了兩套新衣,尋了一家客棧,定下兩間上房,沐浴更衣。不一時,梁蕭換洗已畢,方才出房,忽聽樓下有人道:「那小子往這方來,該當沒錯。諒他也跑不遠。咱們不須忙,且喝口茶潤潤喉嚨。」梁蕭聽出是明歸,大吃一驚,匆忙蹲下,讓欄柱擋住頭臉。卻聽韓凝紫冷冷道:「再問問這裡的夥計,興許那小子就在棧裡。」

梁蕭更驚,忽聽門響,回頭一瞧,卻見阿雪衣衫凌亂,探出頭來。梁蕭衝她打個手勢,閃入門中,兩人四目相對,均是面色如土。忽聽得噔噔噔上樓之聲,梁蕭心兒狂跳,攬住阿雪腰肢,穿窗而出,卻不敢走大街,手攀著滴水簷,翻上房頂,馳足狂奔。

還未出鎮,便聽身後傳來明歸一聲長嘯。梁蕭心知行蹤已洩,當即發足狂奔,身後嘯聲卻是悠悠不絕。焦急間,忽見前方數人趕著一輛牛車,載滿茅草,緩緩而行。梁蕭奔近時,卻見是那偷驢的三個少年,白臉少年三狗兒則因受了傷,捂著肚皮躺在茅草堆上。四人見梁蕭行色倉皇,頗為驚訝,其中一個瘦臉寬額、生著八字眉的少年高叫道:「你怎麼啦?」梁蕭足下不停,急聲道:「若有一個老頭和一個婆娘追上來,千萬別說見過我。」

那八字眉少年皺眉道:「若逃不了,不妨躲到草堆下面來。」梁蕭見那茅草堆積甚高,大可容人,不由心動,再瞧那四個少年,神色都很鎮定,便忖道:「此計大妙,左右逃不過,不如一試。」一點頭,攜阿雪來到車前。眾少年匆匆取下茅草,堆在二人身上。兄妹二人擠為一團,肩背相接,梁蕭但覺阿雪渾身顫抖,只怕她震動茅草,洩漏行蹤,忙伸手將她摟緊,但覺阿雪身子漸漸滾燙,顫抖卻慢慢止了。

驀地頭頂一沉,心知三狗兒又躺回茅草堆上,片刻間,牛車上下顛簸,又向前行。只聽那嘯聲到了近前,忽地止住,明歸哈哈笑道:「四個小傢伙,瞧見一對少年男女麼?」梁蕭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上。卻聽那八字眉少年笑道:「瞧見了啊,那男的是不是穿褐衫子,女的臉圓圓的,眼大大的?」梁蕭一迭聲叫苦,心忖自己與這四個少年無親無故,怎就信了他們的言語,忽覺阿雪雙手向內緊收,死死摟住自己腰身,將頭埋在自己懷裡,也不知是汗是淚,浸得自己胸前溼乎乎的。

卻聽明歸笑道:「不錯不錯,就是這兩人,他們去哪兒啦?你說了,這錠銀子便是你的。」梁蕭心中更慌,卻聽八字眉少年哧地一笑:「好啊,他們到了前面岔路,向北去了。」明歸沉默一陣,笑道:「也罷,暫且信你,若沒有人,轉回來我扒了你們的皮。」卻聽韓凝紫冷哼一聲,道:「明老鬼,跟這些村夫野漢磨什麼嘴皮子,追那小賊才是正經。」明歸笑道:「說得是。」那圓臉少年忽地高叫道:「喂,你別走啊。有買有賣,錢貨兩清,咱們給了訊息,你還沒給銀子呢!」明歸冷笑一聲,陰森森地道:「這錠銀子價值可不菲,恰好值四個腦袋。」圓臉少年似乎害怕,低低支吾兩聲,明歸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梁蕭聽得明歸笑聲去遠,一顆心始才落地,不一時,忽覺頭頂放亮,茅草已被掀開。阿雪一見光,慌忙撒開雙手,退到一旁,雙眼紅紅的。梁蕭跳下車,拱手道:「四位相救之德,梁蕭沒齒難忘。」圓臉少年笑道:「舉手之勞,不妨事。方才你放過三狗兒,大家都很承你的情,無論如何也要幫你。」梁蕭點頭微笑,心忖未料這窮鄉僻壤,竟有如此好義的人物。

卻聽那八字眉少年道:「這位大哥,那兩個人腳力快得古怪,倘若發現上當,轉回來大大不妙。你現今去哪裡呢?」梁蕭道:「他們往北,我自然往南了,按照那老頭的話說,這叫反其道而行之。」話音未落,便聽有人大笑道:「好一個反其道而行之。梁蕭啊梁蕭,你忒也小看人了。」梁蕭臉色都變,轉眼一望,只見明歸從道邊直起身子,臉上掛著嘲意,回頭再望,韓凝紫正笑吟吟立在後方。原來二人素性奸詐,明歸更是年老成精,見這四個少年目光閃爍,神色有異,再瞧茅草堆放散亂,頓時生疑,假意與韓凝紫離開,而後繞了個圈子,兜截回來,果然將梁蕭逮了個正著。

四個少年驚懼萬分,各自從牛車上掣出杆棒,死死攥在手裡。梁蕭暗歎一口氣,朗聲道:「明歸、韓凝紫,一人做事一人當,要擒要殺,衝我梁蕭來,勿要遷怒這幾個路人。」韓凝紫笑道:「小畜生,事到如今,還這麼不識相麼?擒誰殺誰,由得了你?」明歸也拈鬚笑道:「不錯不錯,我方才說什麼來著。扒皮是髒了老夫的手,但四顆腦袋不能不要。」面露陰笑,與韓凝紫一前一後,逼了過來。

梁蕭瞧了阿雪一眼,卻見她也望著自己,目光不勝悽然,那四個少年卻提著杆棒,渾身發抖。梁蕭心道:「我梁蕭死不足惜。但連累了阿雪和這四個少年,叫人死也難以安心。」心中愧疚,驀地拔劍在手,暗暗捏了個劍訣。韓凝紫瞧得清楚,冷笑道:「困獸之鬥,何足道哉?」嚮明歸打個眼色,讓他殺光旁人,自己專擒梁蕭。明歸會意,哈哈一笑,氣貫十指,正欲出手。忽聽大道上傳來得得蹄聲。回頭望去,只見兩個女冠牽著一頭白驢,飄然而來。

明歸瞧了韓凝紫一眼,卻見她將手向下一揮,頓然會意,心道:「這姓韓的小娘心腸倒狠,連這兩個道士也不放過。」只見那兩人一驢來得極快,走到近前,驟然停住,那灰袍道姑打量眾人,面色訝異。明歸笑道:「兩位道長,此間有事,你們還是退回去得好。」那灰袍道姑雙眉一舒,笑道:「既然如此,貧道便先退一步……」阿雪見了這灰袍道姑,不知為何,頓感親切,驀地福至心靈,脫口叫道:「道長,你別走啊,他們……他們要殺我們……」那灰袍道姑一挑秀眉,訝然道:「姑娘此話當真?」阿雪兩眼泛紅,連連點頭。

灰袍道姑皺眉道:「殺人總是不好的。」轉身嚮明韓二人打個稽首,道,「他們若有得罪處,貧道代為討個情。兩位大人大量,就此放手吧。」韓凝紫抿嘴輕輕一笑,嘆道:「可惜不巧得很,本座的氣量小得緊,一粒沙子也容不下呢。」灰袍道姑神色一變,斂眉沉吟,忽地身邊黃影一閃,明歸雙爪陡至,灰袍道姑也不轉身,大袖一拂,斜飄數尺。

明歸指尖被那道姑大袖拂中,微微發麻,心頭不禁一凜,與韓凝紫對視一眼,互成犄角,一左一右向道姑逼近。梁蕭見狀叫道:「人多欺負人少麼?」他拔劍踏上,欲施援手。卻見那灰袍道姑從腰間掣出一支兩尺許的斑竹長簫來,隨意擺了個架勢,苦笑一下,嘆道:「貧道本領微薄,還請二位指教了。」明歸瞪著她手中那支竹簫,眉間流露出詫異之色,驀地身子一震,瞪著那道姑,澀聲道:「你……是你?」灰袍道姑打量他一眼,神色一黯,長嘆道:「明先生當真神目如炬,一瞥之間,便認出貧道來啦?」明歸神氣古怪,既似氣惱,又似吃驚,喃喃道:「你,你是林……」說到這裡,濃眉一挑,左顧右盼。

灰袍道姑搖頭道:「足下放心,他不在附近。」明歸聞言忖道:「老子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兒,哪會中你計策。哼,你說不在,那便是在了。老夫羽翼未豐,暫不宜與那人正面為敵。」他想到此處,已有決斷,瞧著遠處林莽,揚聲叫道:「足下既不肯露臉,明某也不久留,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韓凝紫聽他言辭古怪,怪道:「明老鬼,你對誰說話?」明歸卻不答話,急匆匆轉身便走。韓凝紫見他走得如此倉皇,端的莫名奇妙,只待他背影消失,方才轉過眼來,仔細打量那灰袍道士,忽而吃吃笑道:「慚愧得緊,明老鬼忒不成器。還是小女子不知好歹,領教領教道長高招吧。」她忽使一招「冰花六出」,身子快如風輪,繞那道姑疾行,她不明對方底細,有意試探,繞行兩匝,方才輕輕拍出一掌。

那道姑手拈竹簫,佇立不動,見她掌來,也飄然伸出竹簫,簫端不偏不倚,正對著韓凝紫掌心「勞宮穴」。韓凝紫暗凜,匆忙縮手,疾走數步,又拍一掌,卻見那道姑飄然轉身,竹簫仍指著她的「勞宮穴」。韓凝紫大駭,驀地清嘯一聲,越轉越快,頃刻間向那道姑拍出六掌。道姑不慌不忙,轉身揮出六簫,簫端始終不離韓凝紫掌心「勞宮穴」。韓凝紫忽地一個筋斗倒掠而出,飄然落地,盯著那道姑,臉色蒼白。

那道姑稽首嘆道:「尊駕是大雪山高手麼?」韓凝紫一怔,咯咯笑道:「道長見識高明,小女子佩服佩服。」說罷躬身還禮。梁蕭知她素來笑裡藏刀,暗暗留心,忽見韓凝紫拱手之際,指間藍光閃動,不由叫道:「道長當心。」喝叱間,只見一道藍光自韓凝紫指間掠出,直奔道姑咽喉。道姑得梁蕭點醒,已然有備,竹簫一揮,簫孔上頓時多了一口藍汪汪的鋼針,不由訝道:「閣下怎麼如此毒辣?」韓凝紫心道一不做二不休,嬌叱一聲,使招「千雪蓋頂」,揮掌縱起,從天拍出。道姑飄退數步,竹簫一偏,仍點向韓凝紫掌心。韓凝紫匆忙縮手,翻掌如電,劈她肩頭。

瞬息間,兩人兔起鶻落,鬥到十招上下,韓凝紫忽地一聲悶哼,倒掠丈餘,低頭瞧去,只見「勞宮穴」上多了一口藍汪汪的鋼針,倏忽間,半條手臂盡已麻痺,不由面如死灰。她匆匆掏出一支玉瓶,傾出丹丸,噙在口中,恨聲道:「道長今日之賜,韓某必當雙倍奉還。」轉身欲走。

卻聽梁蕭叫道:「且慢。」韓凝紫聞言心驚,卻又不甘示弱,冷笑道:「怎麼?韓某即便受傷,也不怕你。」梁蕭本有趁人之危的念頭,但聽她挑明,反覺不妥,冷然道:「趁人之危,梁某倒還不屑為之。只是告訴你一句話,那日天圓地方洞之賜,來日重逢,梁某也當雙倍奉還。」韓凝紫心中大石落地,冷笑道:「好得很,只願你有那份能耐。」忽覺掌心那股麻意循臂而上,心兒也似乎麻痺起來,心知那毒針霸道,餘毒攻心,後果堪虞,當下急忙轉身,掠入道旁林莽。

梁蕭瞧她背影消失,方覺一時意氣放走此人,恐怕貽害無窮,不覺大感後悔。但話已出口,也只有眼睜睜瞧她去了。忽聽車輪聲響,轉眼望去,卻見那四個少年竟不招呼一聲,趕著牛車去得遠了,心知他們必是先前偷驢,此刻羞見事主,是以不告而別。

當下梁蕭向灰袍道姑拱手道:「多謝道長相助。」灰袍道姑稽首嘆道:「無量壽佛,貧道修持已久,到底還是斷不了嗔念,方才出手,忒也重了。」梁蕭笑道:「道長不必掛懷,那女子大奸大惡,殺之猶輕,區區一枚毒針,算是便宜她了。」道姑皺眉道:「大惡之輩或許有之,但必殺之人卻未嘗有。」她辭約意深,梁蕭領悟不及,只是皺眉不語。卻聽那灰袍道姑又道:「那女子武功既高,人又狠辣,你與她有了過節,極難善了。就怕她毒傷一好,又來尋你晦氣,不若先去小觀盤桓幾日,暫避風頭。」

梁蕭知她有心相護,又想這道姑武功深不可測,若能得她庇佑,再好不過,便笑道:「道長高義,梁蕭恭敬不如從命。」話未說完,卻見那小道姑雙手叉腰,橫眉怒眼,衝他一陣比劃。灰袍道姑嘆道:「啞兒你盡多心!男女之防,總不及人命重要。」轉向梁蕭道:「她胡說八道。施主莫怪。」梁蕭笑道:「她罵我麼?隨她罵好了,左右我也看不明白。」灰袍道姑笑道:「罵倒沒有,女孩子生來小氣,你莫見怪。」梁蕭不覺莞爾,啞兒被師父說笑,面紅耳赤,狠狠一頓足,轉身去了。

梁蕭又道:「請問道長名號。」灰袍道姑道:「貧道了情。」梁蕭道:「了情道長一人逼退兩大惡人,當真了不起。」了情苦笑道:「那兩人都很厲害,一個也難對付,倘若聯手,貧道是必敗無疑的。說起來,我也是仰仗了他人威名,方才驚走那個黃衫老者。」言罷,眉間若有悵意,嘆了口氣。梁蕭奇道:「誰能有此威名?」了情口唇翕動,欲言又止,終究搖了搖頭。梁蕭見她不說,也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