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離間計

新宋 阿越 第1頁,共2頁

b當你選擇了最卑鄙的職業之時,你還能指望自己聖潔無暇嗎?/b

b——仟悔者語錄/b

1

在新黨們聚集在丞相府商議國事之後幾天,白水潭外的一個小山坡上,石越和剛剛出任白水潭山長不久的桑充國,也坐在草地上交談著,兩匹肥大的白馬則悠然自得的在山坡上吃草,一點也不關心自己的主人正在說些什麼。

「子明,還記得我們才相識的日子嗎?」桑充國似乎有幾分滄海桑田之感。

「怎麼會不記得。一恍就快兩年半了,時間真是彈指易逝。」石越悠悠的說道。

「是啊,兩年多的時間,兩年多前,你剛剛經歷大劫,出現在東京,現在卻已經是天下聞名的一代學宗,皇上身邊最得寵的大臣;兩年多前,我還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酸秀才,只知道死讀書,現在卻也成為白水潭學院的山長。人生際遇如此,真是讓人感嘆。」桑充國動情的說道。

「長卿,這次你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名動天下,不過是一個開始罷了,我們還能創造更偉大的功業。」石越不自覺地流露出胸中的雄心。

「更偉大的功業……」桑充國和石越相視一笑,「不錯,我們定能創造一番更偉大的功業!」

石越站起身來,指著山下的風光,豪情萬丈的說道:「三年前,這裡只是一個窮村莊,現在卻是大宋聚目的交點,一個前途無量的學院城。給我足夠的時間,我能把白水潭的經歷在整個大宋重演。」

桑充國似乎也受到石越情緒的感染,跟著站起身來,眺目山下的白水潭學院,良久,方悠悠的問道:「子明,你還記得你以前和我說過的理想與抱負嗎?還記得寫《三代之治》時你對我描述過的理想社會嗎?」

「怎麼會不記得?」石越悠然說道,「我們正在為實現這個理想而努力。」

「子明,我會永遠站在你身邊,幫助你完成這個偉大的理想。」桑充國直視著石越,淡淡的說道。

石越感動的望了桑充國一眼,沒有說話。這時候也不需要任何語言。

良久,桑充國說道:「這次入獄,我想了許多東西。」

石越靜靜地聽桑充國敘說。

「如果真要實現你在《三代之治》中描述的理想社會,那麼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有言論自由。人們不會因言獲罪,才能通過清議影響政府。」桑充國嘴角露出一絲堅毅。

石越有點吃驚的看著自己這個最親密的朋友,心裡卻不一定完全同意這句話。在石越看來,他需要的是立體式的改革,自上而下的權力,慢慢覺悟的工商階層與擁有民權意識的公民,還有一個廣泛擁護的知識階層,如果三者有一樣火候不到,改革就只是一場賭博,而付出的代價也許就是自己所不能承受的。言論自由雖然重要,但那不是絕對的。

桑充國卻不知道石越的想法,繼續說道:「如果想要讓大家都能接受言論自由的觀點,就要靠辦報紙、建學校。子明,我有一個想法,我要利用我家和汴京大商賈的關係,讓商人們捐資在東京辦三百所小學,在白水潭和汴京各建一所圖書館,十年之內,我要讓京師超過七成的人都能讀懂報紙!」

桑充國緊緊的咬著嘴唇,為自己這個偉大的想法而激動不已。他不知道以他桑家現在的財力,做這點事情,根本不需要別人幫助。桑唐兩家,除開棉紡業、印刷出版業、錢莊之外,別的相關產業,這幾年來,也是跟著水漲船高,兩家的資產,在大宋幾乎是數一數二了,只不過唐甘南和桑俞楚聽從石越的勸告,不事張揚罷了。

石越沒有想到桑充國竟會想要創辦報紙!《白水潭學刊》的事情讓石越對報紙產生了極度的警惕心理,如果引導學生一再與朝廷對抗,這可不是石越希望看到的,對石越大目標的實現,也一定會有負面的影響。他委婉的說道:「長卿,學校與圖書館,的確是個不錯的想法。讓商人們出錢來資助學校,也有助於他們給社會留下一個好印象。這是一舉多得之事。但是創辦報紙的事情,我以為應當謹慎。」

桑充國悠悠的望了石越一眼,忽然問道:「子明,你在害怕嗎?難道因為一點挫折你就想放棄?」

石越憑空揮了一下馬鞭,勉強笑道:「我不是想要放棄,我是覺得時機不成熟。等到我身居大位之時,再來實行不遲。」他不惜第一次在桑充國面前表露自己對權力的想法。

桑充國正色說道:「子明,你不知道時間的可貴嗎?等到你身居高位,最早也在數年之後,而有這數年的時間,我可以讓人們都接受報紙的存在了。」

石越望了桑充國一眼,道:「長卿,我不想讓你再次入獄。」

桑充國略有點感動,然而馬上哈哈大笑,「從被你描繪的理想世界折服的那一天起,我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創辦報紙。如果我是為了我的志向而入獄,我不會害怕。」

「你不害怕,可是伯父、伯母、梓兒會擔心。」

桑充國沉默了一會,說道:「他們會支援我的!」

「為什麼不先辦好《白水潭學刊》再說,你身為白水潭學院的山長,事務也夠多的了。」石越始終不贊同這時候來創辦報紙,但是桑充國只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下屬,只能靠說服。

「《學刊》的確要辦好,但是有白水潭的教授們,就足夠了。白水潭學院現在明理與格物院各有院長,我要操心的事情也少了。我想象中的報紙,會在學生中選擇人才來編輯,《學刊》是給學富五車的大儒們看的,報紙卻也可以給那些識幾個字,學問有限的人看,報紙上不僅僅有你所說的新聞,還會有故事,還有對明理與格物各種學科的介紹,還會有你所說的廣告,在報社做過事的學生,會更加出色。」桑充國完全沉浸在他的理想當中。

石越搖頭苦笑,想要做一番事業真的很難。不僅僅是自己的對手,有時候連自己的朋友,你也很難掌握他們的想法。

回到賜邸,潘照臨一見面就說道:「公子,桑俞楚最近連連拜訪許多官員,還有宮中的內侍,你知道這件事嗎?」

石越怔了一下,他立即知道潘照臨肯定瞞著他在桑家收買了臥底,他不知怎的,並沒有責怪潘照臨,只隨口說道:「桑長卿想辦報紙,桑府那邊是未雨綢繆吧。」當下把自己和桑充國說的話向潘照臨大致說了一遍。

潘照臨嘆道:「原來如此。看樣子,這會是重新佈局的開始。」

石越疑惑的望了潘照臨一眼,「重新佈局?」

「不錯。」潘照臨臉色陰鬱的說道,「現在舊黨方面,富弼致仕前往西京,元老耆宿齊聚洛陽,卻出人意料的一個個閉口不談國事,以沉默來表達對朝政的不滿。他們這樣做,勢必影響到在朝廷中大大小小的同情或支援舊黨的官吏,這些官吏可能改變鬥爭策略,以沉默與不合作與新黨相對抗,這可能是舊黨意識到王安石的力量出乎意料的強大後採取的新方針……」

「這樣的話,對我們不利。」

「不錯,只有矛盾越表面化,公子才可以越容易的樹立自己的政治權威,而又不必把反對新法的帽子戴在頭上,引發皇上的猜忌。但也不必太擔心,舊黨們不會甘於寂寞太久,只要有機會,他們肯定會跳出來攻擊王安石。這次李肅之出知地方,就在皇上面說公開說免役法擾亂州郡,可見讓他們完全緘口是不可能的。」

石越點了點頭。

潘照臨繼續說道:「在新黨方面,王安石回到中書,重掌大權,公開討論推行保馬、市易二法,設立軍器監。在全國推行《青苗法改良條例》。這是有大作為的表示,而且有相當一部分,直指公子你。以我的估計,王韶必定在西北會加緊軍事行動,以期贏得一個大勝來重建王安石的政治威信。」

石越知道潘照臨所說不錯,他的歷史記憶告訴他,王韶在今年內必有大勝傳來,雖然歷史已經有很大的不同,不過不會影響到王韶的大捷吧?但即便如此,他也並不擔心,淡淡地說道:「打軍器監的主意,嘿嘿……」

「公子不可掉以輕心。」潘照臨提醒道,「內廷已經傳來訊息,在四月十日同天節之前,公子會授著作郎、直秘閣,檢正中書兵禮房、刑房、工房三房公事,這是皇上想大用公子的一個訊號,這才讓公子去中書省學習政務。這自然是一個好訊息,但是隨之而來的,則是公子提舉虞部胄案事的職務就不能保留了,雖然公子新的官職事涉兵禮刑工四部之事,但是與新法關係最密切是司農寺,王安石寧可搞個不倫不類的三房檢正官出來,也不肯讓公子做五房檢正官,可見是擔心公子掣肘新法。而且軍器監的設立,又是獨立的,新黨一定會想控制兵器研究院,減少公子建立功勞的機會。我以為現在的上策,是推出判軍器監的人選,和新黨爭奪軍器監的控制權。」

石越沉吟一會,點頭道:「幸好他們操之過急,若呂惠卿此刻復出,他想要判軍器監的話,我們就真要束手無策了。誰也搶不過他。」

「不錯,若他們略微忍幾個月,我們就真的難辦了。不過想來,他們也怕夜長夢多,萬一兵器研究院有什麼了不起的發明,公子的地位就更加鞏固了。」說完,頓了頓,潘照臨忽然正色說道:「公子,恕我直言,我們面臨的最大的問題,還不在新黨,而是在桑家。」

石越沉默不語。

「桑充國既為白水潭山長,在學生中威信甚高,現在又想創辦報紙,憑藉桑唐兩家的財力,加上桑家不遺餘力的活動,桑充國已經隱隱約約成為公子之外的另一股力量。想要收歸旗下,現在已是千難萬難。等到他報紙創辦成功,興建學校圖書館又可以得到巨大的名譽,加上收了桑家好處的官員與內侍幫他說好話。那時候老虎的翅膀已經長大,再也不可以輕易制伏。便是現在,桑充國也已經由公子的半個屬下,變成了平等的盟友。」潘照臨臉色很鄭重。

石越輕輕嘆了口氣,說道:「盟友便盟友,無妨。」

「公子,防人之心不可無。如果是平等盟友的話,他們幫助公子做了多少事情,公子就要給他們多少回報。否則聯盟的關係是難以長久的。他們固然可以把注壓在公子身上,但是同樣可以把注壓在別人身上。」潘照臨對於「盟友」是絕不能放心的。

「現在也沒有什麼好辦法。」石越不負責任的說道,他實在不願意去想著算計桑家。

「有。」潘照臨斬釘截鐵的說道,「與桑梓兒結婚,可以讓桑家對公子死心塌地。把唐棣想辦法調來京師,施加影響,可以讓唐家對公子感激涕零。只要等到公子宣麻拜相,他們想有二心也來不及了。」

石越一聽到要把桑梓兒扯入骯髒的事情當中,心裡就極不樂意。他並不是抗拒娶桑梓兒過門,但卻絕不希望那是因為一個骯髒的理由。他下意識的拒絕著這樣的事情,「婚姻大事,豈可兒戲?唐毅夫在地方上政績不錯,倒是可以想辦法把他調來京師,或者升他的官,讓他在地方多歷練歷練。」

潘照臨卻並不滿意這樣的答覆。「如今公子在白水潭受到敬重,而桑充國則是得到愛戴。僅僅在教授聯席會議上,公子還略勝於桑長卿。但是假以時日,只怕亦會逆轉。等到老虎真的生了雙翼,公子只怕想聯姻也來不及了。何況桑姑娘與公子郎才女貌,正好相配……」

「這件事不用再說了。」石越不耐煩的揮揮手。

潘照臨無可奈何的搖搖頭,「那麼除開唐毅夫外,李修文,柴景初、柴景中兄弟,也想辦法加以提撥吧。這些人未來或會是公子的助力。」

石越點了點頭,他不願意繼續這些關於陰謀與權術的談話,便對潘照臨說道:「潛光,我們先分析一下市易法與保馬法的得失,到了中書,總是要表明意見的。」

2

官場的事情果然是沒有秘密可言。

四月初一,石越巡視兵器研究院時,沈括陪同視察。趁著沒有人,沈括便擔心的問道:「子明,聽說朝廷要設立軍器監,兵器研究院將劃歸軍器監管轄,傳聞沸沸揚揚,卻不知是真是假?」

見石越不做聲,沈括又說道:「設立軍器監,對兵器研究院來說,原是有利有弊,要緊的還是在由誰來判軍器監,恕在下直言,若是王介甫派人來的話,兵器研究院只怕人心渙散……子明要早做打算。」

石越只能笑著安慰:「存中兄儘可放心,我會想辦法的。」

沈括卻不能放心,「子明出任直秘閣、檢正中書三房公事,是公開的秘密了。恕在下魯莽,實在不知道子明可以推舉誰來判軍器監事。」

石越也只能默然,他走過一個正在抄寫火藥配方的研究員身邊,停下來饒有興趣的看了看,忽然問道:「存中兄,火器的研製情況如何?」

沈括見石越突然轉換話題,心裡嘆了口氣,一面回道:「我們試驗了一種震天雷,威力還算不錯,但是火藥的配方大家都認為還有待改進。」

「震天雷?」石越對此很有興趣。

「不錯,威力相當的強大,不過我以為還有改進的餘地,而且還達不到大量生產,降低成本的要求。」沈括解釋道。

便在這談話之間,石越突然靈光一閃,注視沈括,笑道:「存中兄,你有沒有興趣做判軍器監事?」

沈括有點跟不上石越的跳躍性思維,怔道:「我現在擔任的職務已經有點太多了。」以資歷來說,沈括做判軍器監完全足夠,但是他現在同時在司天監,白水潭學院、兵器研究院擔任職務,領取三份俸祿,事務已經相當的多。

石越望著沈括,微笑道:「若存中兄願意的話,軍器監就會牢牢掌握在我們手裡,至於兵器研究院,到時候兼領就是了。」

判軍器監雖然是九寺五監中品秩最低的一個,但畢竟是一個部門的總管,掌管大宋軍器製造一切事務,是一個大大的肥差。加上現在皇帝銳意邊事,軍器監更是大有立功機會的地方。石越的這個建議,讓沈括怦然心動,沉吟半響,遲疑道:「我覺得這件事只怕沒有這麼容易。」

石越知道他是默許了,笑道:「事在人為。我們去看看震天雷罷,現在研究院有多少試驗品?」

沈括一邊走一邊說道:「試製了五十枚,成本太高,一枚震天雷要一千五百文,相當一張弩的價格。但胄案的人認為,震天雷尚不及猛火油實用。」

石越不禁皺了皺眉頭。他知道「猛火油」實際上就是一種燃燒彈,用陶器裝上石油,製成投擲彈,攻城廣備作坊有專門製造這種武器的機構。但是它成本也不低。不料震天雷的評價尚不及猛火油。

沈括沒有注意石越的臉色,繼續說道:「不過依我看,震天雷比猛火油要有用。猛火油製造儲存不及震天雷方便,且震天雷可以發出巨大的聲響嚇唬敵人,也有直接的殺傷力。我們現在製造了兩種震天雷,各二十五枚,一種是用投擲車發射的,威力較大,一種是用手投擲的,威力較小。」

石越奇道:「為何要製造那種用投擲車發射的?」他明明記得《新作篇》裡面是有炮彈和火槍的設想的。

沈括笑道:「是幾個學生和火器匠想出來的,他們認為手擲彈太重,威力卻小,便設計了一種威力更大,用投擲車發射的重型震天雷。」

石越很快就明白了剛才沈括所說的「太重」是什麼意思。所謂的「震天雷」原來是個黑不溜的鐵球,引出一根引線來。和他所想的手榴彈相差實在太遠了,而且無論體積和重量,都有點離譜。用來守城堆在城牆上還差不多,要帶著行軍,那就太難為人了。

現在他可以很深刻的理解為什麼要造用投擲器發射的震天雷了!

但是研究院的學生,甚至包括沈括都很有成就感,看到震天雷時,表情都十分興奮。到了試驗場,除了負責發射計程車卒之外,一個個都誇張的捂著耳朵。

石越莫名其妙的看了這些人一眼,沈括好心提醒道:「子明,聲音太大……」

石越擺了擺手,「沒關係,開始吧。」他也想看看震天雷的威力。

首先實驗的是投擲用的震天雷,兩個士兵小心翼翼的將一顆兩個籃球大小的震天雷放到發射位置上,小心的點燃引線,然後用力拉動投擲器,呼的一聲,震天雷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落在幾十丈遠的靶場,緊接著就是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靶場裡冒出一陣濃煙。研究院頓時響起一陣歡呼聲。

石越差點沒被這「震天雷」給震暈了,他構思中的手榴彈,竟然變成了原始的炮彈,實在讓他始料未及。等到煙霧散去,他走近靶場檢視,只見釘在那裡的木板人被炸得四分五裂,木人身上到處散佈著深嵌進入的鐵珠、鐵片,密密麻麻——總算他們還知道在震天雷裡面放了些鐵珠和碎鐵片。

雖然不盡如人意,但石越知道這已經是了不起的發明,畢竟當時用的是黑火藥,而且火藥的配方也相當原始,單是這火藥的配方,提高硝酸的純度與含量,就肯定讓這些人花不了少功夫。所以石越還是表示了他的讚許。

然而接下來手擲的震天雷,卻讓他哭笑不得。

一個士兵小心翼翼的點燃引線,雙手抓住一個木柄,高高舉起,然後狠狠的往坡下砸去。石越也隨之發出一聲哀嘆——原來他們果然是設計著守城用的!欲哭無淚的感覺讓石越根本沒有心思去看爆炸後的效果。他覺得自己有必要和他們討論一下以後兵器設計的思路了。

沈括卻十分得意的捋著鬍子,誇耀道:「等到我們找到大規模安全生產火藥的方法,把成本降低到五百文左右,大宋的城池就真是固若金湯了。」

一直到第二天,石越接到正式的詔書,除授直秘閣、特旨轉著作郎、檢正中書門下兵禮房、刑房、工房三房公事之時,他還在想著兵器研究院的事情。

在書房幫石越潤色謝表的潘照臨奇怪的看著他,忍不住問道:「公子,你有心事?」

石越長吁短嘆著把前一天的事說了一回。

潘照臨卻興奮的放下筆來,奇道:「造出這種利器來,是大宋之福,也是公子的大功。為何反要憂慮?」

石越自嘲的苦笑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我本來是想要一種進可攻,退可守的火器,老是守城,有什麼用?難道守城就可以恢復燕雲,兼併契丹嗎?」

潘照臨一怔,這才明白石越在感嘆什麼,不由笑道:「公子,本朝自立國以來,最大的目標就是恢復燕雲,從來沒有人想過可以兼併契丹。大家何曾有過這種進取開拓之心?設計武器之時,先想著防守,再想著進攻,也是情有可原的。凡事不可操之過急,你不需要太在意。」

石越無可奈何的笑笑,「也只有如此了。」

潘照臨也不去理他,繼續埋頭看他的謝表。石越一個人靜靜的發呆,突然大叫一聲:「有了!」潘照臨卻連頭都不抬,站在一邊的侍劍見石越沒趣,便笑道:「公子,什麼有了?」

石越笑道:「我想了一個辦法。以後兵器研究院有事做了。」

潘照臨搖了搖頭,輕聲嘆道:「可憐。」

石越笑道:「潛光兄,你可知道我想出什麼辦法了?」

潘照臨一哂,輕描淡寫的說道:「無非是給他們安排一些具體的東西去研究罷了。」

石越吃了一驚,問道:「你怎麼知道的?」他的確就是想在兵器研究院成立一些攻關小組,先指定幾個課題讓他們集中精力優先解決,在這種攻關中慢慢積累經驗。

潘照臨不屑的撇了撇嘴,「猜到的。不過我勸公子不要這樣做,這是拔苗助長。」

「我何嘗不知道這有點急功近利?但現在人家對軍器監虎視眈眈,我們不搞點成績出來,只怕皮將不存。」

潘照臨似笑非笑的看了看石越,「有了一個震天雷還不夠嗎?」

「那物什太差了。」石越順口說道,說完才猛然醒悟,驚問:「什麼叫有了一個震天雷還不夠?」

潘照臨笑道:「心照不宣。嘿嘿……」

石越暗暗佩服潘照臨果然機智,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3

四月初五。

中書開始討論保馬、市易法和設定軍器監三項新的變法,結果只有設立軍器監一事迅速的通過。接下來,趙頊把三項變法交給朝臣進行討論。

所有的人都知道,設定軍器監是大勢所趨。人人都知道這是王安石對「新貴」石越的一次將軍,但是出人意料的是,石越竟然比王安石更堅定的支援設軍器監。擅長於揣測官場動態的官員們,立即就知道石越和王安石決定勝負的戰場,是在判軍器監的人選。如果是「石黨」,那麼王安石是為他人做嫁衣裳;如果是新黨,那自然是石越賠了夫人又折兵。

至於保馬法和市易法,樞密使文彥博與參知政事馮京都公開表示反對,石越的態度暖昧,至今沒有明確表態。不論個人的觀點與喜惡如何,每個人都知道,這是比判軍器監的人選更加複雜的政治博弈。

但是,從四月初六起,離皇帝的生日僅僅只有四天的時間了,即便是王安石,也不願意在這個時候引起大的爭論,惹皇帝不高興。這是趙頊登基以來,第二次正兒八經過生日,大宋朝廷一片喜氣洋洋,人人都在準備給皇帝的賀禮——州郡守令們的賀禮,比較勤快的,早在十天之前,就已經送到了汴京。

四月初十。

一大早,諸親王、樞密使、管軍、駙馬、諸司使副為一班,算做內臣;宰臣、百官、大國使節一班,算做外臣;一同前往紫宸殿上壽。公主、命婦則赴禁中見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祝壽。一切禮儀,在四月初八便已定下。趙頊將親自駕御紫宸殿,賜酒三巡,然後便是一整天的歡娛。

石越見王安石以下,朝臣們都穿著非常正式的朝服,手執笏板,手舞足蹈,心裡不禁暗暗好笑,但這是禮儀所定,自己也不得不在班列中跟著跳舞,又有點讓人哭笑不得。忽然,從山樓那邊傳來百鳥齊鳴的聲音,惹得眾人都傾耳相聽,果然是半空和鳴,鸞鳳翔集,石越暗暗奇怪,四處張望,卻找不到半隻鳥的影子,只好在心中納悶。他卻不知這只是教坊的樂伎在那裡演奏。

不多時,在贊禮官的口號中,宰執、禁從,親王、宗室、觀察使,以及大遼、高麗、夏國使副,魚貫而入,坐於殿上。職階較低的百官與諸國使臣,則分坐兩廊。各人面前自有各色水果點心,石越留心觀察,卻見契丹使者面前,較旁人要多一點牛羊之類。他知道這是大宋對遼國視為「敵國」之故,也不以為異。

接著,眾人山呼萬歲,便開始賜宴,教坊也搭起臺子表演助興。

這文武百官,開始之時,倒還一個個循規蹈矩,不敢放肆了。越到後來,氣氛就漸漸變熱鬧起來,趙頊也不願意過於拘束了,任憑這些臣子們嘻笑談論,各逞風流。

來大宋上壽的契丹使節,正使叫蕭佑丹,副使叫耶律金貴,二人一個是後族,一個是皇族,都剛剛到大宋不久,故此加意留神打量大宋君臣。因見石越舉止氣度別異常人,又不時朝他們瞄一兩眼,心裡便有幾分留意。

蕭佑丹懂漢語,頗讀詩書,本是遼國傑出之士。石越的一舉一動都落在他眼中,他也只是看在心裡,並不做聲。耶律金貴卻是個武人,因懂得幾句漢語,加上遼國執政的魏王耶律伊遜不放心一向親附太子耶律濬的蕭佑丹,這才派他來做副使,兼有監視之意。他見石越老是看他們,忍不住問蕭佑丹道:「那傢伙是個什麼東西,老是偷看我們?」

蕭佑丹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

「那我去問他。」耶律金貴一向不太把宋人放在眼裡,站起身來,端著酒杯就朝石越走了過去。

石越見遼國副使忽然朝自己走了過來,心中奇怪,卻只是不動聲色。所謂「居移體養移氣」,他本來就生性沉穩,加上幾年來身份尊貴,更是有了一種自然而然的傲人氣質,凜然不可侵犯。耶律金貴走到他面前,見他年紀輕輕,卻身著紫袍,知道是南朝高官,他憑常理推度,以為多半是勳貴子弟,心中便有幾分輕視。但是石越端坐在那裡,看似溫和如玉,一雙眸子卻宛如寒潭,深不見底,竟讓耶律金貴心中生出一種怯意。耶律金貴不自覺的退了兩步,終不敢過於放肆,只是撇著嘴問道:「小白臉,你幹嘛老看我們?」

他聲音哄量,頓時把滿殿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蕭佑丹不動聲色的把玩著手中的酒杯,心裡罵了一聲:「蠢牛!」卻也不去勸阻,只是靜觀其變。

石越對遼人本沒什麼仇恨可言,頗能以平常心相待。但耶律金貴一聲「小白臉」,卻惹得他心頭火起,他抬起來,目光逼視耶律金貴,卻又立即收斂,冷冷的答道:「在下剛剛看到一隻狗熊和一個人在講話,未免好奇,多看了兩眼。怎麼,足下有何指教?」耶律金貴長得又黑又壯,身上體毛又濃,的確象是狗熊。宋朝館閣中的年青好事之輩,和一些勳貴子弟,便忍不住哈哈大笑。

耶律金貴怒道:「小白臉,你怎麼罵人?」

石越一臉茫然,道:「我幾時罵過人?」

「你罵我是狗熊,怎麼不是罵人?」

石越奇道:「噫,我怎麼罵了你是狗熊了?我不過是看到一隻狗熊罷了。」

耶律金貴火氣更大,「你還敢說沒罵我?南蠻子就是狡猾可惡。有本事和爺爺打一架去,逞嘴皮子的是王八蛋。」

石越冷笑道:「畜生才只知道打架,你見過人和畜生對咬的嗎?」

耶律金貴在大宴上失禮,王安石等大臣臉色都非常難看,因見石越一直佔上風,才沒有立即喝止。不過王安石心裡已在搖頭,他沒想到石越也會有這種意氣之爭。趙頊卻覺得非常解氣,石越的話雖然不夠文雅,但是聽在心裡,很是受用。所謂的夷狄之輩,在當時的中原人看來,和畜生的確是相差無幾的。這時趙頊聽到耶律金貴要找石越打架,他知道石越只是一介書生,生怕他吃虧,便朝殿中帶御器械侍衛一呶嘴,兩個侍衛便如狼似虎的撲了過去,兩把刀閃電般出鞘,架在耶律金貴的脖子上。趙頊亦隨之沉下臉來,重重地哼了一聲。殿中頓時一片肅然,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到了這時候,蕭佑丹才緩緩起身,他亦不驚慌,只向趙頊欠欠身,從容說道:「陛下,敝國副使酒後失禮,還請陛下寬弘大量,恕其之罪,以免因為一些小事而影響兩國交好。」這句話半是請求半是威脅。

耶律金貴卻不服氣,大聲嚷道:「蕭佑丹,你怕個鳥?這些南蠻子沒膽,趁老子沒刀時,竟拿刀來對付我,要在戰場上,我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

蕭佑丹皺了皺眉,厲聲喝道:「你住嘴!」心裡暗罵耶律伊遜派了只豬做他的副使。現在大遼又有什麼實力和大宋開戰?不過也是藉著祖宗的餘威嚇人罷了。一面又向趙頊說道:「此一介武夫,不通禮儀,讓陛下見笑了。」

趙頊沉著臉,沉吟不語,顯然猶豫不決,不知如何處置此事,石越忽然心裡一動,暗道:「千載難逢。」當下起身注視耶律金貴,說道:「若真到了戰場上,遼國也不會是大宋的對手。你不必大呼小叫。」

他這句話卻沒人敢當真。蕭佑丹更是不能答應,笑道:「不敢請問這位大人尊姓大名,現居何職?方才這句話,未免過於託大了吧?」

石越淡淡的回道:「在下直秘閣石越……」

蕭佑丹吃了一驚,問道:「足下可是《論語正義》諸書的作者石越石子明?」

「正是區區。」

耶律金貴也大吃一驚,瞪大眼睛問道:「是那個寫了什麼石學七書,推行青苗法改良條例的石越?」

石越倒沒有想到他也知道自己的名頭,不禁淡淡一笑,道:「正是在下。」

耶律金貴大叫一聲,說道:「啊,原來是你!我家魏王沒少提到你。你官怎麼這麼小?」頓時滿殿竊竊私語,眾文武才知道石越不僅聞名外國,而且連遼國最位高權重的魏王耶律伊遜也知道他的名頭,只怕對他還頗為忌憚呢。

石越卻不去理他,只是靜靜的看著蕭佑丹,不知怎的,他憑直覺意識到這個蕭佑丹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蕭佑丹暗罵耶律金貴愚蠢,契丹朝廷高層,平時議論,最擔心的就是石越柄政,他們不論自己在朝中是如何勾心鬥角,誓不兩立,卻一致同意南朝這個新冒出來的年輕人深不可測。蕭佑丹自己也讀過石越全部著作。似這樣的人物,耶律金貴這樣大驚小怪的喊出來,不是給石越在大宋皇帝心中加分嗎?他瞪了耶律金貴一眼,這才轉身對石越笑道:「石秘校……哦,如今是石秘閣了……之大名,如雷貫耳。只不過方才的話,未免讓人不可思議。」他卻不直接說大宋武力不行。

石越搖了搖頭,說道:「尊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大宋現今國富民強,君明臣賢,士卒精練,本來有意北伐燕雲,收復故土,為遼主在汴京建的房子都已經開工。但是我主仁慈,以為兩國數十年來交好,從無戰事,不忍心見戰端一開,使千萬黎庶受苦,所以才願意以大事小。不料北朝使者全不知世事變化,公然在嘉節中如此猖狂,實在是不知好歹。」

蕭佑丹聽得哈哈大笑,「久聞石子明之賢名,不料竟是個大言不慚之輩。真是見面不如聞名。」

便是大宋諸人,見石越吹這麼大的牛皮,也不禁暗暗搖頭。滿殿中倒只有趙頊知道石越一向謹慎,如此說話,必有所恃。

石越目光轉動,看了皇帝一眼,見趙頊朝他微微點了點頭,心中大喜。笑道:「如此說來,貴使是不相信了?」

耶律金貴忍不住插口道:「你胡吹大氣,誰能相信?」

蕭佑丹也點了點頭,微笑道:「石秘閣,我等在大遼之時,也時常商議為大宋皇帝在中京蓋好府邸,只因看到兩國數十年交好,所以不忍讓百姓受苦,才願意與大宋睦鄰相處。」他把石越的話學了一遍,言外之意就是吹牛大家都會。

石越笑道:「這須怪不得貴使,所謂眼見為實,耳聽為虛。」說罷走到趙頊面前,頓首道:「陛下,遼國使者不信微臣之言,有輕慢大宋之意。臣請赴校場,讓各國使者看看天朝的神兵利器,以證臣所言不虛,大宋對各國確有不伐之恩。」

趙頊一怔,暗道:「我大宋又有什麼神兵利器?」口裡卻道:「既如此,卿可任意施為。略施小技足矣,不必太駭人聽聞。」

「臣遵旨。」

王安石等人見這出戲越唱越離譜,不禁面面相覷。趙頊立即下旨擺駕校場,石越卻走到沈括面前,低聲吩咐著什麼。

石越要在契丹使者面前耀武的訊息,長了翅膀似的傳了出去,不僅文武百官,禁軍軍校,連一些看熱鬧的百姓都知道了。用不了一時三刻,校場便被圍了個水洩不通。

看到這陣勢,馮京等人都為石越捏了一把汗——這要是出了醜,皇帝的面子往哪擱?

石越卻自顧自的忙開了,不斷低聲佈置,不多時,便見一些人在遠處釘木人之類,一些禁軍將附近的百姓遠遠趕開……眾人皆不知石越在弄什麼玄虛,只見石越笑嘻嘻的把蕭佑丹和耶律金貴請過去,一一敲打那些木人,又將各國使者都請過去看了一回。

王安石悄悄走到石越身邊,皺眉問道:「石秘校,你在弄什麼玄虛,這事可玩笑不得?有辱國體可是大事。」石越微微一笑,道:「相公不必擔心。包管從此後,契丹人見了我們大宋官民,說話都要客氣三分。」王安石不再多說什麼,又悄悄走了回去,和兩個參知政事無言的對望了一眼。

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便見校場的一頭,沈括指揮著一隊兵器研究院計程車卒走了出來,還推著一共三十輛擲石器,分兩排擺好。士兵們在每一輛擲石器上,各擺了一枚巨大的黑球——震天雷!

這差不多便已是石越的全部家當,那天他離開兵器研究院後,就吩咐沈括多多趕製,兵器研究院用八九天時間,又製成了十多枚。不想在今日派上用場。

石越見一切停當,這才走到趙頊面前,奏道:「陛下,震天雷佈置完畢,請陛下下旨演武!」

趙頊點了點頭,他雖然不知「震天雷」是什麼東西,卻覺得非常的刺激與興奮。站起身來,朗聲道:「准奏!」

石越湊上去一點,小聲道:「請陛下與諸公把耳朵捂上。」他存心不告訴各國使節。

那些聰明的大臣,早就從「震天雷」這個名字裡聽出了一點玄機,這時聽石越這麼神秘的吩咐,連忙把耳朵捂上。石越見趙頊和王安石、馮京等人都用絲綢把耳朵塞好了,這才走到投擲器隊伍中,舉手發令:「點火!」

前面十五架擲石器計程車兵聞令一齊點燃引線,石越把手一揮,喝道:「發射!」十五枚震天雷在天空劃出十五道青色的拋物線,狠狠的砸向靶場,仿若平空十五道驚雷一齊落下,就聽驚天動地的數聲巨響,一陣濃煙在靶場冒起。

十五枚震天雷同時發射,聲勢遠同小可。就是捂了耳朵的官員,也被震得臉色發白,暗暗咂舌:「打雷也沒有這般響法!」那些沒有捂耳朵的外國使節與大宋軍民,更是一個個耳朵裡嗡嗡直響,有個使者幾乎被嚇軟在地。石越看到蕭佑丹臉色慘白,耶律金貴竟然被驚得跳了起來,不禁暗暗偷笑。

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第二輪發射又開始了,又是幾聲驚天動地的巨響。蕭佑丹總算是反應機敏,下意識的死死捂住了耳朵。耶律金貴卻被震軟在地上。

石越看了二人一眼,冷笑一聲,很得意於震天雷的心理震撼效果。這種兵器殺傷力不如現代兵器,但是如果集中發射,發出巨響、濃煙,還有刺鼻的硝石味,在物理殺傷外,完全可以造成巨大的心理殺傷力。

首先從巨大的震憾中反應過來的是昌王趙顥,他忍不住嘆道:「這個石子明,真是厲害。」

趙頊也喜形於色。他並不知道震天雷是什麼,以他外行的觀點看來,有了這個東西,他開疆拓土的前途就更加光明瞭。若是他得知設計者是將這東西用來守城的,那就真不知會是什麼表情了。

待到濃煙漸散,石越走到蕭佑丹等人面前,對驚魂未定的各國使者笑道:「請諸位使者看看震天雷的殺傷力。」

蕭佑丹咬著嘴唇,耶律金貴也鐵青著臉,跟著石越走向靶場,只見那些木人都被炸得四分五裂,散得到處都是,原來靶場平整的地面,也被炸得坑坑窪窪——石越往這裡扔了三十枚震天雷,還會有炸不爛的嗎?

所有的使者都目瞪口呆,大為震驚。幾個奉旨來看靶場情況的官員,連忙跑回去,興奮不已地大聲向皇帝報告靶場的破壞程度,聽得趙頊龍顏大悅,趙顥也是咂舌不已。王安石、文彥博、馮京、王珪率領文武百官一齊拜賀,校場軍民也齊呼萬歲,歡呼聲響徹雲宵。

4

第二天,彌英殿。

石越志得意滿。「接下來趁機推薦沈括出任判軍監器,把兵器研究院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並進一步影響到整個大宋軍隊的裝備供應……」沉浸在夢想中的石越沒有想到,一個他意想不到,卻十分「熟悉」的人——蔡確,狠狠的給潑他一盆冷水。

蔡確已經不是第一次彈劾石越了。這次他彈劾石越逞一時之快,洩露軍國機密,讓外邦使者知道了大宋的秘密武器震天雷;同時還指責石越專斷獨行,操縱皇帝,沒有事先和皇帝、宰臣商議就自作主張,炫耀震天雷,囂張跋扈,其心不可問!

石越看著皇帝丟給他的這份駢四驪六,工整無比,卻句句是想致他於死地的奏摺,竟是打了一個激靈。他心裡又怒又恨,但是,他卻也知道有時候皇帝對於御史們的保護,是無所不至的,因為他們是皇帝用來制衡大權在握的大臣們的重要工具。而且,蔡確現在不論在王安石還是皇帝跟前,都頗為得意,尤其是他剛剛辦完一樁大案——正在西北用兵的王韶,與當地的一些率臣、將領矛盾不斷,不斷的因為各種原因被參劾,皇帝幾次派使者前去調查,所得結論都被王安石認為有疑點,蔡確抓住了這次機會,自告奮勇前往陝西,迅速「釐清」了此案——邊境將領們的紛爭,誰是誰非,這其中的內情,石越並不清楚,但有兩件事他是明白的,一是皇帝與王安石都十分滿意蔡確的調查結果,所以,他才能由監察御史裡行,被超擢為侍御史!再就是蔡確的好運還沒有到頭,因為他的調查結論完全有利於王韶,幫助王韶掃清了一切掣肘,而他記得王韶很快將有一場大勝……

所以,儘管對於從陝西回來沒幾天就又急不可耐和自己做對的蔡確恨得牙癢癢,石越也只能先忍耐。他一面心有不甘的頓首謝罪,一面分辯道:「臣行事孟浪,致有此失,還請陛下治臣之罪。只是,臣尚有下情,望陛下容臣細稟。」

他卻不知道,其實皇帝並沒有怪罪他的意思,這只不過是一種御下的權術罷了。

「卿有何情狀?」果然,趙頊見石越惶恐,心中便十分滿意,也無意深責。

「昨日行事,臣的確失之孟浪,因一時激憤,欲為大宋掙幾分國威,立威外國,而一時不及請旨,此是臣之罪,臣斷不敢否認。但臣萬死不敢目無君上,此陛下所深知。至於柱史以為臣洩露軍機,那不過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實實是冤枉了微臣。」

趙頊卻是有些意外,問道:「什麼是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石越回道:「震天雷的殺傷力有限,重量過大,攜帶不便,且運輸非常不安全,兼之不能大規模生產,實際上並不能依賴這種武器提高軍隊的戰鬥力。故此臣才虛張聲勢,揚威於使者面前,收不戰而屈人之兵之效。朝廷在西北用兵,契丹屢次牽制,欲與西夏為犄角。我若用兵,則兩面受敵,力有不足;若不用兵,則彼咄咄逼人,終無了局。此次揚威,使者回國告之執政,彼國必有所憚,則大宋可以安心於西北。而西夏亦知我有此器,自會處處防備,士氣自沮。」

「原來如此……石卿真是謀略深遠。」趙頊嘆道。石越聽出皇帝語氣中頗有不甘之意,知道是對震天雷有這許多缺點感到耿耿。他頓了頓,覺得不便再說什麼,便說道:「只是臣倉促間不能請旨……」

「這倒無妨。」趙頊本來就並不在意,「機會難於把握,朕知卿忠心為國,並不怪卿。但卿也不可怪蔡確,他亦是職責所在。」

石越連忙答道:「臣不敢。」

「可惜,震天雷原來有這許多的限制。」一直默不作聲的王安石忽然嘆道,畢竟如果震天雷有想象中的強大,大宋開疆就事半功倍了。

趙頊卻是很快便想開了,笑道:「雖然如此,卻也是神兵利器了。朕當嘉獎!兵器研究院還要儘量使震天雷能大規模生產,將成本降低一半,於國家便是大功一件。」

石越連忙順著皇帝的話頭,大誇了一番沈括等人的功勞。聽得趙頊興致高昂,連連說道:「果然不負朕之所望。」兵器研究院是他親自投資,如今有了成績,也顯得他有先見之明,臉上自然也更加光彩。

石越又說道:「臣以為若假以時日,他們必能研究出更好的火器,威力更大,更便於攜帶,成本也更低,震天雷不過是牛刀小試。只不過,現在震天雷的缺點,是絕不可洩露出去的。」

趙頊點頭稱是,「不錯,兵器研究院也應當加強保密。」

石越因說道:「王丞相提議設立軍器監,臣以為果然是一個良法。臣雖然檢正三房公事,兵禮房、工房是臣所當管,卻終究不能干涉軍器監的事情太多。沈括之能,陛下所深知,他管理兵器研究院,成績斐然,臣推薦此人判軍器監,一來他資望能力,皆綽綽有餘;二來他可以繼續加強兵器研究院的研究與開發。而且如果換上別人出任軍器監,難免與兵器研究院互相掣肘……」

王安石對於軍器監什麼的並無私心,見石越推薦沈括,也說道:「臣以為石越所說有理,只是沈括現在擔任的職務已然太多,臣以為不如讓他停止擔任白水潭學院格物院院長一職,然後再找個人和他同判軍器監,沈括負責兵器研究院和火器諸作坊,另一人則負責軍器的供應等等日常事務,如此才不會誤了公事,也可以讓沈括有更多的精力和時間去管兵器研究院的事情。」

石越聞言不由得暗罵:「老狐狸。」他卻不知王安石全是出於公心,只覺得王安石几句話,輕輕易易就把沈括和白水潭學院拉開一段距離,順便搶走白水潭學院一個院長,又派一個人來和沈括同知軍器監,互相監視,搶掉一半權力,還把話說得幾乎無懈可擊,自是心中不忿。

果然,趙頊略一思忖,便點頭道:「還是丞相想得周詳。此事下中書、樞密議可之後,便可照辦。」頓了頓,又道:「讓沈括儘早上任,今年之內,要把第一批震天雷裝備到軍中去。要儘快把成本降下來,實現大規模製造。」這樣的利器,碰上趙頊這樣想有所作為的君主,怎麼會捨得放過?

石越只好暗自嘆氣,幸好要頭痛的人是沈括。

汴京城的人們都還沉浸在興奮與喜悅之中,石越的形象開始被市民們神化了——那哪是普通的兵器呀?雷公的雷槌也不過如此吧?若不是神仙下凡,如何造得出來?

與此同時,遼使蕭佑丹卻有另一番心情。他本是遼國太子耶律濬身邊的重要謀士,一直以來,他都以為大宋與他的國家一樣,也是一個垂垂老矣的國家,自己到汴京來,無非是上壽、遊玩一番,領略一下汴京城的繁華,然後就回國報告——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旅程。因此雖然身在南朝汴京,心思卻一直懸掛著國內的局勢。但是現在,一切都改變了。校場上震天雷的威力,給了他強烈的危機感!

蕭佑丹並非頭腦簡單之輩,一旦冷靜下來,他很快就發現了這震天雷的幾個缺點:體積太大,重量估計也不太輕,運輸起來就不太方便,而且還需要投擲器發射,機動性明顯不夠,所以震天雷並不是不可對付的。但是如此強大的威力,用來守城的話,那就是讓善於守城的宋兵如虎添翼,幾乎立於不敗之地了。

「一定要弄清楚南朝現在有多少這樣的火器!佈置在哪些地方,生產能力如何。還有沒有更厲害的火器……」蕭佑丹暗暗計算著,他最擔心的,還是大宋手裡,究竟還有多少張牌沒有打出來?!「這一定是南朝趙官家和石越的雙簧,以石越的能力,不可能一下子把老底全部露出來……」

蕭佑丹不由得一個激靈,如果還有更厲害的……他已經不敢想象後果,現在遼國皇帝整日遊玩嬉戲,不理朝政,信任群小,魏王專權,太子雖然英明,卻權位不穩;而南朝,王安石整軍經武,改革財政,石越從旁補益糾正,再加上這些威力奇大的火器……一消一長之間,大遼有亡國之虞!

蕭佑丹一拳狠狠的砸在桌上,咬牙自語道:「石越,我不會讓你那麼得意!」

一個國家的上層,承平日久之後,總是會出現不同的派別的,何況大宋現在正是處在改革動盪之中……蕭佑丹相信,他絕對不是沒有機會的。

5

碧月軒。

楚雲兒看著姐妹們忽然亂成一團,奇怪的向丫頭問道:「出什麼事了?」

「回姑娘話,外面來了一個契丹人,說是什麼使者,又粗魯又難看,姑娘們不想去陪他,正想辦法跑開呢。」丫頭事不關己的說道。她知道以楚雲兒的地位,老鴇斷然不會讓她去陪契丹人的,所以並不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