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世間所謂的「偉大」,其本質不過是「執著」,但「執著」的另一面,卻是「頑固」。/b
b ——某個自詡為「智者」的人/b
1
從熙寧四年的冬天開始,開封城的天氣就一直是陰沉沉的,沉悶的天氣,和大宋權力中心的氣氛一樣,讓人感到壓抑與難受,使許多人都喘不過氣來。
馮京捧著一大堆公文如往常一樣走進中書省那簡單的廳堂裡,王安石請辭,王珪請了病假,現在掌印的宰執就只有他一個人了。馮京吩咐了各部曹的官員把公文按輕重緩急分類整理好交過來,自己便坐在案前埋頭開始辦公。少了王安石的政事堂,氣氛也顯得格外沉悶。
馮京順手翻了一下公文,瞄了外面的天氣一眼,自顧自的說道:「看這天氣,說不定有大雪要下。要知會一下開封府,寒冬大雪的天氣,可不要凍死人才好。」
一個堂吏聽到馮京說話,便應道:「大參,這事曾都檢正已吩咐下去辦了,開封府推官斷不敢怠慢的,您儘管放心。」
馮京心裡不由閃過一絲不悅,曾布這個「檢正中書五房公事」,出了名的眼裡只有王安石。就拿這件事來說,這件事本是好事,但是連自己這個當值的宰執都不知會一聲,就徑自施行,讓人心裡真不舒服。
但他畢竟是久經宦海之人,心裡雖然不快,臉上卻不動聲色的笑道:「他倒想得周到。」又問道:「各地青苗法與京東、兩浙、河北三路試行青苗法今年的報告交上來了嗎?」
「前天就交上來了,曾都檢正和諸房提點、檢正合計,這件事要等丞相回來了再處置方為妥當,壓在那裡呢。」
馮京聽見這話,心裡更加不快。但又不好發作,倘是發作,倒是好像自己盼著王安石永遠不能回這中書省一樣了。他暗自苦笑一下,打量一下中書省的官員,十之八九是王安石一手提拔起來的青年俊傑,這些人辦事頗有幹勁,議起政來也頭頭是道,自己在中書省的作用,原來也不過是簽字畫押而已。便是王安石請辭,但是他那巨大的陰影,依然籠罩著中書省,中書省的大小官員們,小事自己下令施行,大事留待王安石回來,馮京都有點不明白自己呆在這裡有什麼意義了。
把目光漫無目的投向窗外,馮京突然感覺到王安石像極了院子裡的那棵巨大的古槐樹,無時無刻不用自己的枝葉罩著中書省的院子。一股心煩意亂的感覺冒了上來,馮京突然有種無力感,覺悟到自己根本沒有辦法取代王安石,他揮了揮手,無力的說了一聲:「知道了。」便開始繼續辦公。
2
王雱一面取下披風,一面走向屋子裡。屋子裡的幾個人見他進來,都起身相迎。王雱忽然感到胸中氣血翻滾,咳了幾聲,方勉強笑道:「我來晚了。」
「元澤,你已經說服丞相了嗎?」一個五十來歲的男子急切的問道。此人姓謝,名景溫,字師直,現官侍御史知雜事,也就是所謂的「知雜御史」,為御史臺的副長官,在此時朝中的新黨中,也是地位顯赫的幾人之一。謝景溫前半輩子都在地方上做官,是因為與王安石相善,才能調到朝廷,擔任要職,因此心裡極是感激王安石的知遇之恩,對王安石惟命是從。再加上他妹妹嫁給了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禮,他與王家另有一層親戚的關係,因此也得到王雱的信任。此前構陷蘇軾,謝景溫便是主力。
王雱看了一眼謝景溫,不由嘆了口氣,搖了搖了頭,道:「我父親不是那麼容易說服的,我已託人送信給呂惠卿了。」
謝景溫大吃一驚,道:「元澤,你不是說呂惠卿狼子野心,不可不防嗎?」
王雱苦笑道:「事急且從權,眼下只有呂惠卿能說服我父親。如果辦這件案子的是呂惠卿而不是鄧綰的話,石越演不出這出雙簧。」
謝景溫恨聲說道:「鄧綰行事也是太孟浪了,如今害得我們這般被動。」
王雱冷笑道:「事後怨人,於事何益?石越這一招,我們誰又能料到?本來以為鄧綰也是個聰明人,做事會有分寸,才讓他去辦這件事,他是想當御史中丞想瘋了,居然這樣小看石越。」
他正埋怨著鄧綰,卻聽有人笑道:「現在說這些也晚了。曾布當時首尾兩端,也是石越能得逞的原因。曾布雖然支援新法,但是和石越私交不錯,我們也是失算了。」
王雱循聲望去,說話的卻是新上任的監察御史裡行蔡確,也是對御史中丞一職極有野心的男子,雖然是鄧綰舉薦,但對於鄧綰的落馬,他心裡只怕是在暗暗高興。王雱有心要刺一下他,淡淡說道:「鄧綰罷知永州,並沒什麼要緊的,他始終是禮部試第一名的進士,遲早有一天能回到開封府。」頓了頓,見蔡確神色如常,心中不由暗暗詫異,又道:「這裡都是自己人,大家開誠佈公,當務之急有兩件事,第一件是說服我父親不要辭相,否則新法前功盡棄;再就是白水潭案的主審官,一定要爭取是我們的人,否則他們氣焰一旦囂張,以後就很難壓服下去了。」
謝景溫點了點頭,道:「元澤所言甚是。」
王雱又道:「馮京向皇上推薦的人選是範純仁,若真要是他來做主審官,那白水潭案肯定全部是無罪釋放。」
謝景溫不由皺起了眉,「呂惠卿丁憂,曾布雖然精通律法,但是他已經指望不上,我們如今還能找誰呢?」
王雱沉吟道:「開封府出缺,我以為皇上之意,白水潭之案的主審官,肯定就是新任的權知開封府……或者,竟交由御史臺來審理?」
幾個人的目光立即熱切起來,若是下御史臺,那就是所謂的「詔獄」了。現在御史臺御史中丞出缺,便是謝景溫做主,雖說御史臺內部並沒有嚴格的上下級關係,但他們也還有蔡確等人呼應,只須進了御史臺,桑充國就不要再想出去。
但是,這個道理,他們知道,那對手也肯定知道。而且這案子的「主犯」桑充國又不是官員,不該御史臺當管。幾人馬上意識到這是不太可能的事,王雱有些失望的搖了搖頭,說道:「可惜……開封府知府要待制以上官……」他沉吟著,目光突然投向謝景溫,說道:「師直公,若我們找機會向皇上推薦你如何?」
頓時,幾道羨慕的目光投向謝景溫,尤其蔡確的眼神,幾乎是熾熱得可以殺人。謝景溫也是激動得鬍子直抖,一時竟是說不出話來。
王雱滿意的點點頭,又說道:「就這麼說定,我會找機會向皇上推薦,設法讓師直知開封府,不過如今我父親不在中書,我們說話的份量,在皇上那邊卻有些不夠,所以也不一定能夠成功。因此,各位也要配合我,雙管齊下,多蒐集些白水潭不法亂制之事,各位正好順便做功課。」有宋一代,御史諫官每個月必須有彈劾的表章交上去,所以王雱稱之為「做功課」。
眾人皆是默契的一笑。謝景溫更是感激涕零。
丞相府。
王安石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比起宋代官員生活的奢華來說,王安石這個揹負著「斂財」之名的宰相,生活卻過得十分儉樸。宋代官員俸祿頗豐,一般一家人平均每人可以請三個以上的奴僕服侍起居。但是王安石一家十多口人,請的僕人不過七八人。雖然被人譏諷「作宰相只吃魚羹飯,得受用底不受用」,但王安石依然我行我素,並不怎麼把這些閒言閒語放到心上。
自從王安石為相之後,這樣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飯的時間就越來越少,雖然這次是王安石在仕途上遭遇挫折,但是對於王夫人來說,國家大事不是她能關心的,自己的丈夫兒女能一起團聚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因此每一頓飯她都竭力營造一個快樂的氣氛出來。
王昉一邊吃著飯一邊偷眼看自己的爹爹,朝局之事,她並不陌生,但是做為女孩子,卻是不可以隨便說這些的。王安石似乎顯得有點衰老,但依然強打著精神,裝出一副笑臉來。桌上擺了七八個簡單的菜,王夫人知道自己丈夫的習慣,把最好吃的菜擺在王安石面前。因為王安石吃菜從來沒有什麼挑剔,他只吃桌子上離自己最近的一碗菜。
王昉見王安石心不在焉的夾著同一個菜,便一面撒嬌一面給王安石碗裡夾菜,嬌聲道:「爹爹,嚐嚐這個……還有這個……」
王安石看著自己這個寶貝女兒,溫言笑道:「好,好。」
王雱回到家裡,進了飯廳,正好看到這一幕,便笑道:「還是妹子有辦法。」又恭恭敬敬的叫了一聲:「爹爹、母親。」
王安石看了他一眼,問道:「去哪裡了?快一起來吃飯吧。」聽公公說了話,王雱的妻子連忙起身幫王雱裝好飯。
王雱應了一聲,坐下來,說道:「方才皇上召見我。」
「哦。」王安石淡淡的應了一聲,不再說話。
王雱遲疑了一下,說道:「皇上要我勸說父親回中書省主持政務。」他倒不是假傳聖旨。
王安石不置可否的應了一聲,筷子停在碗裡。
王旁笑道:「哥,看你一回來就說公事,先不說這些吧,我倒覺得爹爹早點學張良歸隱,並不是壞事。一家人開開心心,也挺好。」
王雱半開玩笑的說道:「你什麼時候長進過,盡出些臭主意。父親身負經邦濟國之術,不把它施展出來難道要收死在胸中嗎?況且皇上是明主,難得君臣相知,若不能有所作為,豈不為後世所笑?張良歸隱,那是他幫劉邦打下了數百年的基業,功成身退。現在新法變到一半,小遇挫折便說歸隱,真要被後人笑話的。」
王旁一向說王雱不過,便不再說話,只小聲嘟噥道:「何苦為了一個不見得正確的理想,把天下的怨恨都攬到我們王家身上。」
他說話聲音雖然小,坐在他旁邊的王雱卻是聽得清清楚楚,頓時勃然大怒,厲聲問道:「弟弟,什麼叫不見得正確的理想?」
他這麼高聲一說,頓時全家人都聽清了,王安石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王旁從小就有點害怕自己這個哥哥,無論是自己還是周圍的人態度,都讓他覺得自己沒有王雱聰明有出息。在過分傑出的父親和兄長的陰影下,王旁的性格與父兄竟然截然不同。這時聽王雱厲聲喝他,便不再說話,只是悶聲吃菜。
王雱卻氣猶未盡,他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這時生起氣來,胸中氣血翻騰,竟是想要吐血一樣。他好強的生生吞住那口氣血,說道:「我們是不見得正確的理想,難得那些庸庸碌碌之輩反倒是正確的?坐視著國家一日一日被那些滿口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的偽君子們掏空而無力挽救,反倒是正確的?」
王旁有點不服氣的低聲說道:「我可沒有這麼說。」
王雱不聽這句話還好,一聽氣又上來了,他狠狠地盯著王旁,突然冷笑道:「好啊,那你說說,我們怎麼樣不見得正確了,什麼樣又是正確的了?」
王旁偷偷看了一眼王安石的臉色,見他一直沉著臉,原來就挺黑的皮膚,更顯得黑得可怕。他哪裡敢惹父親生氣,就打定主意退一步算了。當下低著頭不再說話。
王雱見他不再說話,便轉過頭,繼續勸說王安石。王夫人雖然感覺氣氛不對,但是這畢竟是男人的事情,她不好進言,便笑道對王雱說道:「雱兒,辛苦一天了,吃飯吧,來,看看這個兔子肉味道怎麼樣……」
王雱勉強一笑,應道:「娘,知道了。」一邊繼續對王安石說道:「爹爹,你不是常告訴我們做事貴在堅持的嗎?任何一件事情,都有困難,只有堅持下去,才會有最後的成功。現在的新法,就需要你的堅持呀!」
王旁在旁邊聽得心裡很不舒服,但是他生性不願意和父兄爭執,只好默默的吃飯,狠狠的咀嚼著口裡的青菜,王安石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沒有做聲。
吃過飯後,王昉把王安石送到書房,這段時間王安石難得有空,做為經學大師的他便開始在家裡讀石越的《論語正義》、《三代之治》,並開始動手寫《孟子注》。王雱也跟了進來,幫他整理資料。
王昉見父兄開始忙碌起來,連忙告退回自己的閨房,穿過幾道走廊,一道鬱郁的笛聲從後花園傳來,笛聲中似有說不清的煩悶與擔心。王昉循著笛聲走去,到了後花園的池邊,果然是二哥王旁在那裡吹笛。
「二哥,你有心事?」王昉找了塊平整的石頭坐下,輕聲問道。
王旁嘆了口氣:「妹子。」
「是不是因為爹爹的事情?」王昉問道。
「二叔和三叔都和我說過,現在爹爹變法,把天下的怨恨都歸到我們王家身上,對我們王家很不利。」王旁也只有在自己這個妹妹面前,敢肆無忌憚的說話。
「可是爹爹也是為了天下的蒼生呀?如果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國家變得富強,就算我們王家受一點委屈,又有什麼了不起呢?我雖是女流,卻也知道如果有利於國家與百姓,即便是對自己有害的事情,我們也不應當迴避的。」王昉一手理了一下劉海,嬌聲說道。
王旁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忍不住笑道:「想不到妹妹你也有這種見識,如果你是男兒身,爹爹一定喜歡你更甚於大哥。」旋又嘆道:「但是我沒有這種遠大的理想與抱負,我更希望爹爹與哥哥平安。你也看到了,哥哥的身體一日不如一日,還要這樣爭強好勝,天天算計。這並非好事。」
王昉幽幽的說道:「二哥,你也不必自謙。你的學問才華,又何曾差了?你擔心爹爹,爹爹也是知道的。但是你知道爹和大哥的脾氣,天生的熱血心腸。雖然這一次爹爹實在有點心灰意懶,但依我看,爹是遲早要復出的。」
王旁急道:「妹子,你也希望爹爹復出嗎?」
王昉有點茫然的答道:「我也不知道,我是個女孩,終究不明白天下大事的。」
王旁嘆了口氣,說道:「是呀,你是個女孩子,不明白,但是爹爹和大哥,卻都是人中之傑,可是他們也自處於錯誤之中而不自覺呢。只怪我沒用,不能說服他們。」
王昉有點奇怪看了王旁一眼,問道:「二哥,你怎麼可以斷定爹爹與大哥身處錯誤之中呢?」
王旁苦笑了一下,說道:「現在天下計程車子,都知道這件事情。爹爹主持變法,青苗法上上下下議論了許久,又是試行又是設提舉官,結果搞得天下怨聲載道。叫好的人沒有抱怨的人多。但是石越略一改良,現在三路試行石法,成績斐然。前幾天聽浙江計程車子說,單是兩浙路,官府也沒有掏出一文錢,盡收入二十萬貫,雖然水害不斷,但是兩浙路因為改良青苗法施行得當,再加上農業合作社的施行,農時沒有耽誤,也沒有餓死一個百姓,出現一個流民,大家都能盡心盡力在自己的家鄉恢復生產。兩浙的百姓上書朝廷,希望允許他們給石越立長生牌位。這種事情,是爹爹的新法能想象得到的嗎?」
王昉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事情,瞪大了眼睛望著王旁,她是不太相信這個世界還有比她父親更能幹的人。
王旁看了王昉一眼,自嘲的笑笑,「你不相信是吧?我也不相信。但是事實如此,我不能不相信。現在被爹爹貶到杭州的蘇軾在那邊大興水利。曾布說兩浙今天治績如此之好,新法之功不可沒——但那是自欺欺人,無人不知道那是石越的功勞——現在朝廷可能要派大員去那裡專責興修水利,把農田水利法貫徹好,以期標本兼治。這也是爹爹的新法唯一不引起非議的法令。到坊間去轉轉,百姓都在傳說石越是文曲星下凡,左輔星轉世,是幫趙宋官家興萬世太平的;便是士林的讀書人,也有許多人對此深信不疑。就算不信這些星相之說的,也都承認石越胸中實有一篇治國的大文章,改良青苗法不過是牛刀小試。」
「還有那個關在開封府獄中的桑充國,兩年之前,尚且籍籍無名,現在替石越主管白水潭校務,同時講授《三代之治》、《化學》、《物理》等數科課目,聲望竟然不在石越之下,隱約可與程顥等人比肩,再過幾年,竟又是一個石越了……」
王旁又和她說起石越建立的白水潭學院的氣度與景象,關於石越與桑充國的種種秩事,白水潭學院的人物風采……他不似王雱,白水潭學院,王旁也是親身去過的,別的書院,他也去觀摩過,兩番比較,在王旁口中說出來,更顯見白水潭學院的出類拔萃之處。一席長談,直聽得王昉悠然神往,恨不得自己能親自去白水潭學院看看。
3
幾天來,趙頊一直都心神不寧。熙寧五年的春節眨瞬即過,粉飾出來的太平景象隨著上元燈節的結束也被打回了原形。一個宰相請辭,一個參政告病,馮京獨木難支,中書要處理的公文堆滿了几案。而有許多重要的事情,如曾布這樣的大臣則堅持要等王安石回來再做處置,結果便是政務一天天堆積,帝國運轉的效率降到了最低。
除開日常的政務被荒怠之外,朝中與地方的官員個個都心存觀望,無心理政,他們更關心的反倒是王安石的去留,也許是因為這件事和他們的前途關係更緊密吧——趙頊帶著惡意的猜想。但是身為大宋朝的皇帝,面對這樣的臣子,他也無可奈何。新黨與舊黨交章上表,或者希望皇帝挽留王安石,或者敦促皇帝早日批准王安石去職,任命新的宰相,政局愈發動盪不安。
趙頊坐在龍椅上,想起昨天和石越的對話。
「陛下,王丞相去留,不可不早下決斷,否則政務荒怠,為禍不淺。」
「朕也是這樣想,但是王丞相執意請辭,如之奈何?」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朕與你君臣相知,有話但說無妨。」
「那麼臣敢問陛下,究竟僅僅是王丞相執意請辭,不肯從命,還是陛下心裡也有點猶豫呢?」
「……」
「白水潭之案,與臣休慼相關,但臣不敢以私心壞國事。今日之事,陛下不早定白水潭之案,王丞相就不可能復職,王丞相不復職,陛下銳意求變之心,由誰來實現?」
「……」
「即便是陛下真的不想用王丞相了,也應當早點下決斷,臣以為中書的權威較之新法的權威更重要。中書省諸事不決,地方便有輕朝廷之心,上行下效,地方官吏便會怠於政務,國家之壞,正始於此,陛下三思。」
……
正在出神,李向安輕輕走了過來,奏道:「官家,太皇太后和太后要見您。」
太皇太后曹氏是個了不起的女人,慶曆八年衛卒作亂,她臨危不亂,親率宮女宦侍死戰,堅持到天亮,平定叛亂,實在不愧是將門之女。她的祖父曹彬,也是中國歷史最值得尊敬的將軍之一,稟承祖父的那種舉重若輕的氣質,她在仁宗死後,立趙頊的父親英宗為帝,並且曾經垂簾聽政,對英宗一朝的政局穩定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趙頊一即位,立即尊她為太皇太后。這個女子,在大宋朝野享有崇高的威望。雖然曹太后不是趙頊的親祖母,但是趙頊歷來都很尊重她的意見。而曹氏也並不是那種對權力有著變態的渴望的女人,雖然二人之間因為種種原因,有著不可避免的隔閡,但是彼此的聰明與尊重,讓這種隔閡變得那麼極不顯眼。
皇太后高氏是曹太后的親侄女,是曹太后親姐姐的女兒,也是趙頊的親生母親,這也是個很謹慎的皇太后。趙頊屢次想為舅舅家蓋座好房子,都被高太后阻止了。最後為高家蓋的房子,都是高太后自己的月俸裡省出來的,沒有用過朝廷的一文錢。
這兩個女人在不同的時代受到過不同的評價,但是僅僅在當時而言,她們卻有極好的聲譽。當時的人們不會因為後世的眼光而改變他們意志。
「叩見娘娘、母后。」娘娘是皇帝對曹太后的稱呼。
「官家起來吧。」曹太后笑著扶起年輕的趙頊,在皇宮裡,她們都管皇帝叫「官家」。
趙頊站了起來,也笑道:「不知娘娘和母后找朕有什麼事?」
曹太后正容說道:「我聽說外間王安石請辭,中書百事俱廢,心中憂慮,我是快要去見仁宗的人了,萬一有天去了,仁宗問起來今日的朝局,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因此請官家來問問,看官家是何打算?」
趙頊連忙笑道:「娘娘身康體健,一定長命百歲。外間並無它事,朕會處理好的,娘娘儘可放心。」
曹太后溫言說道:「官家,你也不用寬慰我,我五十多歲了,早就應當隨仁宗而去。我並不是要干預朝政,昔日仁宗在時,民間若有疾苦傳到我耳裡,我一定會告知仁宗,請他下旨解救。現在我也是一樣的。」
趙頊笑道:「這個朕深知的,只是當今民間卻沒什麼怨言。」
曹太后緩緩看了趙頊一眼,說道:「官家,民間對於青苗、免役二法甚多抱怨,我也聽說了。石越改良的青苗法效果不錯,如果不能罷青苗法,就當於全國推行改良青苗法,何苦讓他處百姓受苦?王安石雖有才學,前段卻鬧得數千學子叩闕,這種事情我死後若告訴仁宗,列祖列宗九泉之下如何能安心?他既然請辭,不如便把他罷免了。如果官家想保全他,就放到他到地方,他必定是一個出色的太守。況且中書不能長時間無相,如果政事荒怠,官家更應當早做決定。」
趙頊連忙說道:「娘娘教誨,孫兒不敢不聽。石越青苗法改良和農業合作社,當預備推行全國。然而王安石也是極有才能的大臣,現在除他之外,倉促無人可用。」
高太后聽他這麼說,在旁邊說道:「官家,何謂無人可用?韓琦、富弼老臣,司馬光、文彥博老成之輩,蘇軾兄弟是仁宗親口說的宰相之才,便是石越,依我看,也只欠了一層資歷。」
趙頊苦笑道:「韓琦老了,加上邊防缺一帥才,非韓琦不能鎮守,富弼病體纏身,文彥博已是樞密使,樞府亦不能無人,司馬光太過保守,蘇軾兄弟是輕佻之輩,行為不檢,在地方歷練或有所成,石越的確是個人才,但是他年輕太淺,資歷太淺,用來參贊機務輒可,如果遂然重用,肯定不能服眾。兒子亦有兒子的苦衷,國家之勢,非變不可,不變法不足以富國強兵,不用王安石,兒子無人可用。況且王安石也有他的長處,不僅僅學問見識皆是人中之傑,而且敢任事不避嫌怨,不怕把天下的怨恨的聚於己身,一心想著國家百姓,這種人是難得的忠臣。」
曹太后默然良久,方溫言說道:「官家自有官家的見識,只要官家記得,做皇帝關係天下的興亡,行事一定要老成謹慎。時時刻刻把百姓的疾苦放在心裡,小心行事,就能做一個好皇帝。現在朝局亂成這樣,穩定朝局才是關鍵,不管官家用不用王安石,都要早下決斷,中書不可無宰相。有了宰相,朝中官員才不會首尾兩端,一心想著謀自己的利益,他們才能安心辦事。這一節官家一定要記住。」
趙頊笑道:「娘娘的教訓,孫兒牢記在心。」
4
雖然趙頊決心召回王安石,但是催王安石視事的詔書卻全部被王安石給退了回來。
王安石不僅僅是因為他心裡還在猶疑不斷,也是因為這個時候的政治氣氛,不適合他回到相位上。白水潭之案未決,請皇帝罷免王安石的奏章沒有被批駁下去,就證明皇帝的態度依然不夠明朗,王安石是斷然不會返回中書省的。
月底,司天監靈臺郎亢瑛上書:「天久陰,乃大獄久拖未決之象;星失度,主中書無相,朝政紊亂,請陛下早下決斷。」
這道奏章立即成為了朝野關注的焦點,利用天象來敦促皇帝早日解決當時亂得一塌糊塗的朝局,正是各方面都盼望的,這兩件事久拖不決,不符合任何一方的利益。趙頊把這道奏章發到中書省和樞密院的當天,馮京和文彥博就各自拜章,以為白水潭之案,不宜久拖,二人一齊推薦範純仁權知開封府,審理此案;而曾布、王雱等人則推薦知雜御史謝景溫。
雖然各方面都希望通過自己的人選來得到一個有利於自己的判決,但是最後的任命卻不是雙方推薦的任何一人,而是以陳繹權知開封府,審理白水潭之案。
這道任命傳來的時候,石越正和潘照臨下棋,結果一著子落下,緊了自己一口氣。
潘照臨見狀,將石越落下的棋子揀起,淡淡笑道:「公子,不必如此擔心,陳繹主審此案,正足以表明皇上的心跡。」
石越一怔:「何以見得?」
「陳繹雖然一向被人認為是新黨,和王安石關係密切,但是實際上卻既不是王衙內派,也不是呂惠卿派,陳繹一向以能平冤案、斷大案出名,是皇上親口嘉嘆斷案不避權貴的強項令。這次被任命為權知開封府,可以說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皇上是想借他的令名來堵住眾人之嘴,一勞永逸的解決問題。」潘照臨侃侃而談,他說的「王衙內派」即是指新黨內的王雱派。
石越卻是苦笑:「我們好不容易通過沈括,說服郎亢瑛,得到這次機會。本以為中書樞密一齊推薦範純仁,皇上決無可能駁回。現在陳繹上任,又不知道要增加多少變數了。」
「範純仁得罪王安石不淺,他名望雖高,可皇帝現在心裡還捨不得王安石,所以他終是難以複用,只是一時卻又找不出更好的人選來推薦,所以也只好推薦他,畢竟權知開封府,是需要待制以上的資歷才行。陳繹雖然是新黨,不過平時行事,在公事上也讓人挑不出毛病來,而且資歷與威望,都是恰到好處。公子不必太擔心,我以為陳繹斷案,我們雖然不會有最好的結果,也不會太差。至少桑公子我敢擔保無事。」潘照臨胸有成竹的說道。
「也只好如是想了,總比謝景溫要好。」石越自我安慰道:「潛光兄,你說是誰舉薦的陳繹?如果只是聖心獨斷,皇上決不能同時駁了中書和樞密的面子。」
「還能是誰?只有王珪這個老狐狸。他揣摸上意,既不敢得罪王安石,又不敢得罪公子,便出了這麼個主意。」潘照臨笑道,「不過也好,公子可以去安慰桑家,長卿不久就可以出獄了。」
「我這就過去,桑夫人急得人都快垮了,這次總算有個準信了。杭州那件事情辦得怎麼樣了?」石越一面吩咐侍劍備馬。
「唐甘南來信,說一切妥當,蘇軾也報了平安。公子儘管放心。」
「海外船行的事情呢?」
「唐甘南說正在辦,今年桑家和唐家的棉布生意賺了一大筆錢,再加上在兩浙等三路辦錢莊的收入,現在兩家在全國都稱得上是鉅富之家了。海外貿易本來利潤就高得驚人,現在他們財力足夠,自然也會寬出手來支援。」潘照臨微微停頓,遲疑了一會,忽然說道:「公子,有件事你還得留意……」
石越漫不經心的問道:「什麼事?」
「桑唐兩家現在財力越來越大,雖然說兩家和公子榮辱相關,但是我擔心總有一天他們會脫出我們的掌握,特別是將來公子難免要他們花大錢做一些無利可圖的事情。所以我以為應當早做打算。」潘照臨壓低聲音說道。
石越愕然望著潘照臨,「算計桑唐兩家?」
潘照臨平靜的點了點頭,好像他說的是去隔壁酒家打壺酒一樣,「我們應當在桑唐兩家中安插一些人手,以便於控制。另外,桑家小娘子快到出閣的年紀了,她和公子情投意合,不如我去幫公子說親,桑家斷無不允之理。」
「你說什麼?你要我娶梓兒拉攏桑家?」石越壓低了嗓子吼道,狠狠的盯著潘照臨。現在他終於知道這個世界上真有奧貝斯坦型別的人物存在了。
潘照臨直視石越的目光,淡然道:「行大事者不拘小節。何況公子和桑姑娘非常相配,用婚姻來鞏固彼此的關係,有何不可?我以為桑家也是非常希望的。」
「你閉嘴!我才不要因為這樣噁心的原因結婚。」石越翻身上馬,狠狠的說道。
潘照臨似笑非笑的看了石越一眼,不再說這個話題,「沈括說後天是兵器研究院第一次試驗新的煉鋼法,公子要不要去看?」
「等我回來再說吧。」石越抽了一下馬,帶著侍劍揚長而去。
5
正如潘照臨所說,陳繹在新黨中,是屬於「實幹派」。這些人支援新法,勇於實幹,一方面固然是因為新法給了他們展現才華的機會,能夠更快的得到提升,實行自己的政治抱負,一方面也是因為他們對新法本身,亦有著相當的政治認同。他們雖然有自私的一面,卻有著極為出眾的政治才華。可惜的是,這樣的人在新黨只是少數,而且對決策的影響甚微。新黨的決策者和執行者,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到了和舊黨的爭吵之上,甚至極端的走向「舊黨反對的,我們就支援」這樣的困境。
看著開封府的大門,陳繹頗有幾分感觸。自己終於可以走進這扇大門,坐在公案之後決斷冤獄了。被皇帝親口嘉獎「斷案不避權貴」的自己,能不能和已經成為傳奇被百姓們傳唱的包拯一樣,在開封府立下自己千世的令名呢?陳繹的手心全是熱乎乎的汗水。天下睹目的白水潭之案,對自己來說,既是一個挑戰,也是一個機會,千載難得的機會。陳繹心裡非常明白:史官一定會記錄這件事的全過程!
心潮澎湃的陳繹,忽聽到自己的家人輕聲說道:「王丞相公子來訪。」
陳繹微微冷笑了一下,他自然知道王雱所為何來,一面對家人說道:「請王公子到客廳,我馬上過去。」
一直以來,王雱都有點看不起陳繹,因為陳繹「閨門不肅」,士林清議對此頗多指摘,但是王安石一向認為「才俊之士,未必有行,擇其材而用之可也」,所以大膽的重用陳繹等一批官員。但王雱卻沒有父親的胸襟與氣度,這次要登門拜訪陳繹,實在是情非得已。
在客廳等了好久,陳繹才從內室出來,見到王雱,連忙抱拳道:「元澤久等了,恕罪、恕罪。」
王雱擠出一絲笑容,挪揄道:「哪裡的話,和叔現在貴人事忙嘛。在下還沒有恭喜和叔坐了開封府呢。」
陳繹笑了一下,道:「取笑了。元澤此來,不知有何指教?你是無事不登三寶殿的。」
王雱一邊喝了一口茶,看了陳繹一眼,細裡慢條的說道:「和叔說得不錯,在下此來,的確是有點事情。」
「還請明示?」
「和叔,不知你對白水潭之案有何看法?」王雱投石問路。
「聖上命我主審此案,其中案情我卻還沒來得及弄清楚,現在說有什麼看法,實在是言之過早。」陳繹一本正經的說道。
王雱笑道:「哦,若依在下看,這案情卻是很明白的。」
陳繹若有所思的望了王雱一眼,微微笑道:「願聞其詳。」
「桑充國與程頤、孫覺借《白水潭學刊》,指使、縱容李治平等十三名學生詆譭、汙衊朝政,事後段子介又挾刃拒捕,張淳、袁景文以及國子監李旭等十七人鼓動學生叩闕,要挾朝廷,以求僥倖脫罪。案情可謂清晰無比。」王雱高聲說道。
陳繹啞然失笑,道:「若是如元澤所說,那鄧文約就不會被皇上罷官了,皇上何必要我來知開封府,這樣清晰的案情,韓維怎麼會斷不了?」
王雱臉色一變,沉聲問道:「那麼和叔的高見是?」
陳繹笑道:「現在案情未明,我身為主審官,不能妄下結論。待我查明案情,自然會稟公處理。」
王雱冷笑一聲,從袖子拿出來兩份奏章,輕輕遞給陳繹。
陳繹疑惑的接了過來,不動聲色的看完,輕輕掩上,又遞還回王雱。
這兩份奏章一份是彈劾陳繹循私希合上意,放縱有罪之人,一份則是說陳繹文學出色,明達吏事,辦案公允,大力薦舉陳繹。顯然,這兩封內容完全相反的奏章在不同的情況,只有一封會呈到皇帝面前。
王雱輕輕的把奏摺接了過來,收好了,似乎漫不經心的說道:「我剛才拜訪幾個御史,看到他們在寫奏摺,便憑記憶默了複本,這次來,也順便給和叔提個醒。」
陳繹淡淡一笑,道:「如此多謝元澤了。」
這麼幼稚的手段,還威脅不了他。
陳繹的確不愧是以能斷冤案著稱的能吏。僅僅用了十天時間,就走馬燈似的提審記錄了白水潭學生、印刷坊老闆夥計、白水潭村民、國子監學員等近三百名人證的口供,記錄了厚達數千頁的案卷,終於審定白水潭之案。
「……雖涉案白水潭十三學員在逃,不能到案,然由諸人口供,臣可知桑充國實為無罪,《白水潭學刊》刊錄文章規則,是秘閣校理石越所定,桑氏亦無可如何;且其人為人敦敏,性情溫厚,輕財仗義,兼之學問出眾,勤於校務,在白水潭學院頗受愛戴,鄧綰輕率欲入其之罪,且輕用刑具,故激起大變。臣以為按律桑充國當無罪釋放。其餘孫覺、程頤,雖有失察縱容之情,然大宋律法並無條例可按,臣以為罰銅即可。段子介本非大罪,杖責即可。白水潭學院李治平以下十三學員,詆譭執政大臣,妄議朝政,事後又潛逃,渺視王法,按律可革去功名,交原籍編管。」
「……又白水潭學員張淳、袁景文以及國子監李旭等十七人,聚眾叩闕,要挾朝廷,大不敬,雖情有可原,然國法所繫,不能不問,臣以為皆可革過功名,交原籍編管……」
趙頊一邊看著陳繹的奏摺,一邊對文彥博問道:「文公以為陳繹判得如何?」
文彥博沉聲道:「陛下,臣以為陳繹判得太輕了。」
「哦?」
「聚眾叩闕這件事情,臣以為當刺配三千里,以懲來者。」文彥博對於這些人沒有好感。
趙頊低頭沉吟了一會,對一旁的馮京問道:「馮卿以為呢?」
馮京微笑道:「微臣以為是判得太重。」
「哦?」
「白水潭十三人並非每個人的文章都是詆譭執政的,其中有一些人不過是議論古代政治得失而已。陳繹不能一一詳按,固是太重。何況就此革去功名,是不給這些儒生自新之路,亦是重了一點。至於叩闕十七人,臣以為既是情有可原,陳繹判得便是適當。革去功名,於儒生來講,已是很重的處罰了。」
「葉狀元,卿在白水潭學院執過教鞭的,卿以為如何?」趙頊笑著對因事入見的葉祖洽說道。
葉沮洽自然不希望白水潭被整得太慘,否則自己不好做人,但是他生性玲瓏,這時偷偷看見皇帝臉色甚是輕鬆,便小心的選擇著詞彙,說道:「臣以為陳繹如此斷案,亦是為朝廷存些體面。臣聞陛下累旨召王丞相視事,若欲王丞相復出,則白水潭案處置不可過重,亦不能過輕。處置過重,則失天下士子之望,士子因此敵視新法,反為不美;處置過輕,則王丞相威信全無,朝廷之令亦為人所輕。故一方面,當示天下以寬宏,一方面,當示天下以威重。陳繹所議,頗為恰當。其餘細節,似不必深究。此案早一日審結,是朝廷之幸,天下之幸。」
趙頊被葉祖洽說中心思,不禁哈哈大笑:「葉狀元所說不錯,就依陳繹所議吧。」趙頊又揀起一份奏章,遞給馮京,道:「卿等看看。」
馮京連連恭恭敬敬接下,小心開啟,只見上面寫道:
「臣御史某頓首言:……《兌命》曰「念始終,典於學」。《書》曰「學古入官,議事以制」。故國有太學,郡有庠序,以備教育,諸公卿大夫百執事無不選之其門。可見學之大盛,系俊才選優,官僚擇賢之根本也。官學而外,尚有私學之立,少則家熟,長則門院,亦備補適士官之途也,然私學之束,少於監導,致常有以潔掩垢,以愨覆奸者,而尋私解憤,枉議國綱,更不類列舉。臣聞京師郊外有私學白水潭書院,乃本朝之秘書校理、著作佐郎、提舉虞部胄案事石越所創。原官紳立學,本廣開學風,闡弘治道,使天下人皆慕學向善,化民成俗矣。然越者,挾其官家之身,隱經去理,偏司淫巧,盡毀聖人師道也。夫古者師道,義理為重,經術次之,皆儒學根本,若熟習蹈器,經世為用,國之幸哉。嗟夫淫巧之技,何利於民生,何利於社稷!又越於書院內設一堂,謂之辯所,臣嘗聽之,大駭!原以為論之孔孟,研之詩書,然實詬陷國策,讒毀宰冢,則治策之詔未行必先非其是,權司之職待議然盡謗其身,於之新法,持之尤力。陛下銳毅進取,行富國之政,然於院中儒生目爾,竟是掠民之舉,甚者,逕走於外,導他生員之盲從,蜚流市井,目新法為洪獸,致聖上威信蕩然,臣深患之。此之一概,皆越知之而不止,罪也。此,臣固請陛下力加廢禁,諸私學有為效者,或廢或改,皆應嚴厲,而官宦大夫有庇護者,申飭再三而不改,亦當罪之……」
御史的名字被硃筆塗掉,顯然是皇帝故意保護御史的所為。馮京越讀越心驚,讀完之後,小心遞給文彥博,文彥博卻一邊讀一邊點頭,顯然是頗以為然。傳到葉祖洽時,葉祖洽臉色沉重,默默不敢出聲。三人心裡都雪亮,這是彈劾石越創立私學,不講孔孟之道而講奇技淫巧之說,又設辯論堂誹議朝政,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良久,馮京才說道:「陛下,臣以為這份奏摺所議有失偏頗,石越是治《論語》的名家,若以白水潭學院而論,程顥、程頤、孫覺、甚至葉狀元,哪一個不講經典習誦聖人之術的?至於辯論堂議論新法之事,此臣所不知。若確有其事,當召石越訓誡,令其糾正。」
文彥博卻道:「雖是有失偏頗,然臣以為說得卻是正理。格物院根本可以廢除,學生不治經義,成何體統。若禮義廉恥,全然不知,此等人於國何用?」
葉沮洽在心裡把這奏章咀嚼了半天,突然腦中靈光一現,明白過來,不禁笑道:「臣以為寫這份奏章的人不過是個迂腐君子。」
趙頊奇道:「狀元公何出此言?」
「石越七書行世,本就有格物之說,士大夫皆不以為怪也。蓋上古之時,此等事皆可立於王官之學,並非賤役也,便是孔子,亦倡六藝之說,王丞相亦嘗著文說學者貴全經,即是以為學者當無所不知,無所不學。臣在白水潭執教,嘗聞石越言,儒學者,內則修身養性,外則經邦治國;格物者,達者格物致知,可通六合,次之者亦可有利於民生,經世濟用,非無用之學也。儒學可為之體,格物可為之用,有識之士,二者不可以或缺。此等見識,實有與王丞相不謀而合者。誦讀經書,不知世務,只可謂之學究,這種人於國家朝廷何用?古之學者,天文地理,諸子百家,雖極微極遠之事,亦莫不求知,今之小儒,氣象不及於此也。」
葉祖洽強調石越和王安石許多的共同點,雖然說得趙頊點頭稱是,卻未免百密一疏,不自覺的把文彥博給得罪了。這不是當著面罵文彥博是「小儒」嗎?猛然覺悟的葉祖洽不由懊惱不已。卻也只得硬著頭皮繼續說道:「至於辯論堂之設,臣以為並無不妥。石越曾說‘真理越辯越明’,歷史上,漢代就有鹽鐵會議、石渠閣會議,這都是後世所讚許的事情。學校者,本是為國家儲存人才的地方,學生關心天下大事,以天下以己任,這樣的學生才能成為國家未來的棟樑。他們於國家大事有所見解,於經義或有不同的理解,齊集一處,辯明得失,這是培養人才的好辦法。皇上與王丞相都希望學校培養出來的人才是秀才而不是學究,如果讓學生們兩耳不聞窗外之事,皓首窮經,這樣的人想不做學究也難。至於說他們故意謗毀新法,臣卻沒有聽說過,臣以為石越對於新法多有補益才是真的。」
趙頊聽葉祖洽侃侃說完,忍不住哈哈笑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葉狀元和石越處久了,觀點和語氣,真是象極了石越,開口便是‘石越曾言’,閉口就是‘石越曾說’……」
葉祖洽忙不迭的說道:「臣愚昧,臣愚昧。」心裡卻在細細咀嚼皇帝的這句話,揣摸著皇帝是想贊他「近朱者赤」,還是在罵他「近墨者黑」。
趙頊揮了揮手,又好氣又好笑,道:「卿是龍飛榜狀元,有什麼愚昧的。朕不是周厲王,不會禁人說話的,但是事涉朝廷法令和大臣的事情,以後就要明令禁止刊登在《白水潭學刊》上,否則人心不一,有損朝廷威信。」
6
皇帝最終認可陳繹的判決後,桑充國等人終於被當堂釋放了。幾個月的牢獄之災,讓桑充國臉色慘白、面無血色,身體也虛弱得很,連行走都有點困難。所幸的是身上的傷倒是慢慢痊癒了。而程頤不愧是開創理學的宗師,除了因為不見陽光而臉色有些蒼白之外,與才進去時相差不大,修身養性的功課竟是做到了開封府的大牢了,讓石越暗暗佩服。孫覺是享受特別特遇的,氣色反遜於程頤。
前來迎接的石越向走下大堂的陳繹抱了抱拳,誠懇的感謝道:「這次多虧陳大人稟公決斷。」
陳繹回了一禮,苦笑道:「我一口氣革了三十名士子的功名,不被人罵就知足了。」
「陳大人的苦衷,石某是知道的,沒有人會怪陳大人。」
「但願如此。」陳繹又想起王雱手裡的兩份奏章,心道不知王雱現在正如何咬牙切齒,他心不在焉的和石越客套兩句,便告辭而去。
待陳繹一走,桑充國便問道:「那三十名學生現在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