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白水潭之獄

新宋 阿越 第1頁,共2頁

b小不忍則亂大謀。/b

b——《論語》/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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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白水潭,石越也顧不得什麼風度,快步闖進桑充國的辦公室,黑著臉說道:「長卿,《白水潭學刊》出了幾期了,拿來給我看看,快。」

桑充國見他神色,也不知出了什麼事,連忙從書架上取出兩本雜誌,交到石越手裡,一面問道:「怎麼了?子明。」

石越搖搖頭,一聲不吭,找張椅子坐下,就開始讀起雜誌來。桑充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看到石越時而神色輕鬆,時而稍稍皺眉,時而搖頭長嘆,時而微笑頷首……

歷史有時極度諷刺。

石越在白水潭看《學刊》的時候,王安石也在書房裡拿了一本學刊在讀。《白水潭學刊》僅出兩期,便已是汴京讀書人必讀之刊物。

王安石讀書極快,他一面讀一面指著一篇文章對兩個兒子王雱和王旁笑道:「看看這篇文章,寫得甚好——《經世濟用,學以致用》,世俗之見,多以為學經術的人是迂腐之人,卻不知學經術正是為了有用於國家百姓。想不到白水潭有此人才!」

王旁笑道:「爹爹,白水潭的確是人才濟濟。詩社好多社友,都說準備去白水潭讀書。東京讀書人中有句口號,便叫‘不上白水潭,枉做讀書人’。」

王雱不以為然的哼了一聲,「弟弟,你怎的也有那些流俗之見,國子監亦不過如此,白水潭又能如何?」

王旁不知王雱心思,笑道:「大哥有所不知,國子監的學生,都是因為父輩在朝中為官,才有資格入讀,而白水潭卻是有教無類,父親也常說,賢材多在野,國子監其實反比不上白水潭的。」

王雱還要說話,王安石擺了擺手,說道:「這件事你弟弟說得對。」說罷又繼續讀下去。忽然,王安石的目光停住了,半晌方皺眉道:「這篇文章怎的和孫覺一個調子?真是食古不化!」

王雱兄弟連忙湊上去看,只見標題赫然是《聖世宜講求先王之法,不當取疑文虛說以圖治》,整篇文章譏刺王莽新政,妄改六經,分明便是借古人諷刺王安石變法。王雱冷笑道:「這個題目,都是孫覺奏章裡的原話。管得了國子監,管不了白水潭嗎?這些傢伙也真是死性不改!」

王旁望了王雱一眼,有點不滿的說道:「這是第一期,還在國子監之前,說不上屢教不改吧?

王雱白了他一眼,斥道:「你知道什麼?那說不定是蘇嘉受了這篇文章的影響呢。」

王安石瞪了他們兄弟一眼,繼續翻閱,見到那些數學物理論文,臉色稍霽。他一向希望多一點「秀才」,少一點書呆子。這些雜學,王安石也是看重的。看完之後,他拿起第二期《學刊》讀起來。不料才看得幾篇,王安石便忍不住勃然大怒,把書一把摔到地上,拍案高呼:「豈有此理!豈有此理!」

王雱撿起地上的《白水潭學刊》,一篇文章的題目跳入眼簾——《免役保甲二法不合經義芻議》,標題用老大的隸書印出,分外刺眼;他一目十行的翻過,後面的一篇竟是《變法為名,聚斂為實——王莽改制與本朝變法之比較》;再翻一篇,卻是《王者以民為本——古今變法小議》;再翻下去,《老子,家人之言》,這是譏刺《老子》的,天下人人皆知王安石父子推崇老子……整部《明理卷》,居然有接近三分之一的文章在藉著歷史與經義批評新法與王安石!

2

石越的手一直在發抖,一個個觸目驚心的題目,讓他心裡似砸翻了五味瓶,不知道是什麼滋味。拼命抑制住心中的怒氣與怨怪,石越顫聲說道:「長卿,把這些文章的作者全都叫來;是誰允許發表的,也給我請過來。」

桑充國不知出了什麼事,他從未見過石越如此神態,連忙吩咐幾個學生去叫人,然後把閒雜人等全部請了出去。這才問道:「子明,怎麼了?」

石越靜靜注視桑充國,想要責怪他,又不忍心出口;可是眼見兩三年的心血,可能就因為這些文章而毀掉,石越心裡竟有一種絞痛。他努力剋制住情緒,輕聲問道:「這些文章究竟是怎麼發出去的?」

桑充國拿起《學刊》看了一眼,微笑道:「有幾篇是孫覺和程頤要求發的,按學院的章程,有他們兩個同意,按例就可以刊發。本來邵先生和程顥都是反對的,不過他們說的道理我們也無法反駁,我們白水潭學院門口的對聯,就是‘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這句話也是我們的校訓,明理院的精神又是‘文以載道,學以致用’,我見他們說得有理,也沒有反對。」

石越想起這個「兩人同意即可發表」的規矩是自己親手定下的,所有校訓院訓,也是自己親手所定,一時間再也說不出話來——言論自由,終要付出代價!

沒多久,孫覺、程頤以及邵雍、程顥還有十餘個發表文章的學生便被請來了。石越儘量平靜的把國子監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這些人都是人中之傑,聞絃歌而知雅意,孫覺望了一眼石越手中的《學刊》,笑道:「子明不必擔心,我一把老骨頭,沒什麼好怕的,王介甫要清理白水潭,還要顧忌天下的公論和皇上呢。白水潭可是皇上親筆題寫校名的。」皇家的認可,在當時人的心中,始終是一種巨大的榮耀。

邵雍默默想了一會,問道:「子明、長卿,王介甫準備清洗白水潭了嗎?」

有幾個學生一聽這話,立時激動的說道:「他憑什麼?防民之口,甚於防川,他敢清洗學院,我們就去登聞鼓院擊鼓上書。」

程頤臉色從容,真正的理學家都看重氣節名譽,赴死也不過等閒之事,更何況其他。程顥卻忍不住擔心,他一度曾經是王安石親近的屬下,對王安石的性格頗為了解,所以當時他就非常反對發表這些文章。

石越瞪了這些學生一眼,厲聲說道:「你們不知道詆譭朝政是有罪的嗎?還在這裡胡說八道。」

一個學生冷笑道:「石山長,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放心,我們不會連累學院的。」

石越見他如此不識大體,氣得真想打他一頓,桑充國連忙喝道:「李治平,你太放肆了!」

石越知道自己這時候一定要冷靜,他深深呼吸一下,平穩住心情,方平靜的說道:「既然都是白水潭學院的人,就當禍福與共,說不上什麼連累不連累。況且因言獲罪,也算是一種榮耀。只是我料定王相公必然會看到這些文章——就算他不看,開封府看《白水潭學刊》的人數以千計,自有小人告訴他。」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環視眾人一眼,方繼續說道:「因此,逃是逃不過的,只有早做打算。我今晚就回去寫奏章,向皇上解釋這件事情。莘老和正叔先生,你們名氣太大,此時又不是官身,諒王介甫也不能拿你們如何。需要顧慮的是這十來個學生,我們當為國家朝廷保護這些年青人。」

程顥點頭讚許,這中間就有他不少學生,他也斷難坐視不管,「子明說得不錯,我們這些人沒什麼好怕的,這些學生卻很危險。」

李治平面有愧色,低聲說道:「山長,學生慚愧,無地自容。不過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們不願意因此連累師長。」那些學生也一齊鬨然稱是。

石越擺擺手,「不必多言,逞血氣之勇,沒什麼好處。長卿,你去把這些學生的檔案銷燬。我估計對這些學生的處分,有功名的會革去功名,不許再參加考試;沒有功名的杖刑、甚至於刺配都有可能。以後如果再想掙個前途,可就難了。這裡沒有外人,我就直說吧,各位可以回家隱姓埋名,等風頭過了,或者天下大赦之後,再出來為國效力;如果不願意回家,我給你們安排地方,總之我不能看著我的學生把前途給毀了。」

桑充國一生未經波浪,聽見事情居然如此嚴重,實在感到不可思議。因說道:「不過是幾篇文章而已,至於如此嗎?」有宋一代,優容士大夫,平常罵罵宰相,實在不是什麼大罪。

程顥苦笑道:「長卿,子明所慮甚是,就照子明的吩咐去做吧。王介甫對國子監的處置,剛才你也聽說了,所有老師全部換掉,寫文章的蘇嘉也被趕出國子監。我們白水潭學院,在地位上是比不上國子監的。」

石越又說道:「不必搞得人心惶惶,大家心裡有數,都不要聲張。今晚大家都來我家裡一趟。」

說完,他便告辭離去,回府和潘照臨商議怎麼安置這些學生,怎麼樣寫奏章。

3

王雱看著這些文章,冷冷的說道:「這是石越主使的。」

王安石也冷笑道:「若無石越給他們撐腰,他們斷沒有這個膽子。這個石越,仗著皇上的寵信,就敢這樣公開誹議朝政,阻礙新法,此時只怕全開封城的讀書人都知道白水潭對新法的詆譭了。」

「依孩兒之計,乾脆查封白水潭,凡是寫文章的作者,全部交開封府治罪,再將《白水潭學刊》列為禁書,集中銷燬。」王雱咬牙道。

「萬萬不可!爹爹!哥哥!此事萬萬不可。查封白水潭學院,會導致天下士子群起而攻之的。《白水潭學刊》雖然只出兩期,但很多讀書人對它評價甚高,如果列為禁書,只怕失去天下士大夫之心呀。」王旁沒有他哥哥那種驕傲與不能容人的性格,雖然很崇敬父親與哥哥,但是經常與讀書人交往的他,對白水潭的印象卻是很好的。

王安石也知道如果查封白水潭學院,石越肯定會和自己誓不兩立,以石越在士林的聲譽和他在皇帝面前所受的寵信,自己除非一舉扳倒石越,否則以後新法的推行,必然會更加困難。因說道:「先不管這些,我要先彈劾石越,雱兒,你去找幾個御史,問問他們為什麼坐視石越指使白水潭妖言惑眾而不管。」

王雱急道:「爹爹,若不同時嚴懲白水潭那些書呆子,就難以立威信呀,無威信則法令不行,法令不行新法如何能成功?」

王安石聽了這話,又遲疑起來,半晌,方說道:「遞札子給開封府,把《白水潭學刊》的編者與作者抓起來按律審問,這一期的《白水潭學刊》,禁止坊間發行。」

王雱得意的看了王旁一眼,領命而去。他剛剛走到後院,突然聽到有人喚道:「哥哥,且慢行。」他循聲望去,只見在假山之畔,站著一人,卻是自己最小的妹妹王昉,因笑道:「妹子,有什麼事嗎?」

「剛才哥哥和爹爹在書房說的話,我恰巧全部聽到了。」王昉憂形於色。

「哦?」王雱素知自己這個妹妹頗有政治才華,諸子百家無所不覽,連父親也常常嘆惜她是個女兒身,否則可以和自己相提並論,便停下來聽她分說。

王昉低頭沉吟,似在遲疑,半晌,終於鼓足勇氣說道:「哥哥,我覺得如此行事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

「哥哥不怕人家說這是黨錮之禍嗎?讀書人因言獲罪,靠抓靠殺是鎮壓不了的,他們反而會把這當成一種榮譽。哥哥熟讀史書,豈不知東漢黨錮之禍?」王昉說完之後,臉色緊張得發白。

王雱臉色一變,哼道:「誰敢亂說話!妹子,男人的事情你不懂,不要管了。」

王昉急道:「哥哥,我是擔心咱們家因此得罪天下的讀書人呀。」

王雱不以為然的笑道:「哪有變法的人不招人厭的,貴在堅持己見罷了。你放心,我們得罪的,不會是天下的讀書人,只會是天下的書呆子。」說罷拔腿就走,留下王昉一個人在那裡跺腳嘆惜。

4

第二日,王安石寫了奏章上朝,他怒氣衝衝的把奏章交到皇帝手裡,趙頊沉著臉看完後遞給馮京。馮京接過奏章看完又遞給王珪,資政殿內靜得聽不見一點聲音。

趙頊陰沉著臉,踱了幾步,走到御案邊上,親自拿了幾本奏章遞給他的宰相們,說道:「這是御史彈劾石越的表章。」又抓起兩本雜誌揚了揚,道:「這便是《白水潭學刊》——想必幾位丞相都看過了。」趙頊冷著臉放下,又拿起一本奏章,道:「這是石越謝罪和自辯的摺子。」

王安石吃了一驚,他想不到石越自辯的摺子這麼快就遞到了皇帝手中,看來石越的確不可小視。

馮京不動聲色的把這些東西都慢慢看完,心裡直呼痛快,臉上卻異常嚴肅,「陛下,從石越自辯的摺子來看,這段時間他一直奉聖命主持虞部和三司胄案的事情,這兩處事務繁瑣,眾所周知,對白水潭一時失察,失於管束,也是情有可原。他又說本朝太祖太宗皇帝以來,未嘗以言罪人,這是千古未有之德政。學生們年輕氣盛,年少無知,偶有出格,也是少年人應有的鋒芒,學生們絕非惡意,不過是出於善意而用了錯誤的方法,希望陛下允許他對這些學生加訓誡,以治病救人之心相待,而不要因為他們一時的錯誤加罪——臣以為這一點頗有仁者之心,合乎聖人之意。石越又說,若朝廷不能原諒,他身為白水潭的山長,願意承擔所有的罪名——這一點臣雖然佩服他的擔當,但是卻不同意他的做法,朝廷也不應當把別人的罪責加在他身上。」馮京刻意不提王安石的指控,只從石越的奏章中為他開脫,維護之意十分明顯。

趙頊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看了王珪一眼,道:「王卿,你以為呢?」

王珪聽馮京明顯偏袒石越,而王安石的奏章中卻有徹底扳倒石越的意思,想了想,便說道:「陛下是聖明之主,自有裁決,臣本不敢置喙。蒙聖上詢問,臣以為王相公說白水潭學院士子誹議時政,的確有罪;而馮參政說石越斷不知道此事,亦有其道理;臣想石越是少年老成之人,不會做此輕狂之舉。」

王安石知他是明哲保身,兩不得罪,哼了一聲,冷笑道:「這些人在書中誹議朝政,斷不能訓誡了事,否則以後朝廷有何威信可言?既然石越不知道這件事,那麼不妨讓他和韓維、曾布一起主審此案,看看他是否公道就可以知道了。」

馮京面無表情的說道:「相公此言差矣,石越身處嫌疑之地,按例自當迴避,豈可以把國法當兒戲,況且置人於不忠不義之地,也非聖主所為。」

王安石厲聲道:「馮參政現在知道不能把國法當兒戲,剛才怎麼又同意石越訓誡之說呢?」

馮京一向辯不過王安石,索性自動認輸,向皇帝叩首道:「臣盼陛下以聖王之道待臣下,不要以權術待臣下,以免讓天下士子寒心。」

趙頊點點頭,說道:「卿放心,此事不關石越的事,朕是知道的。這件案子,由開封府韓維、知諫院鄧綰、以及中書檢正官曾布一同審理。」

馮京聽到鄧綰的名字,心裡暗暗叫苦,他知道鄧綰現在是王安石在臺諫系統的重要臂助。那彈劾石越的奏摺,便是他引薦的監察御史裡行蔡確等人的傑作,由他擔任審判官,豈有好事?不過,馮京忽然想到曾布與石越似乎私交不錯,再加上還有韓維在其中,便也不再反對。他在心裡暗呼慶幸,幸好石越前幾個月力勸皇帝把韓維留在了開封府……

5

韓維坐在廳堂裡慢慢的喝著茶,掩飾著心中的焦慮。中書的命令接二連三,要開封府去白水潭抓人,他把這些事給壓了下來,心腹的家丁早就到石府去報訊了,石越希望他拖一時算一時。然而終於拖不多久——聽到門外急促的腳步聲,他就知道中書省又有人來了。

但韓維沒有料到來的人竟然會是當今除了王安石和石越之外,在天子面前最紅的兩個人:鄧綰和曾布。但二人也是神情迥異——鄧綰滿臉得意,志得意滿;曾布卻是猶猶豫豫,心不在焉。韓維臉上不易覺察的露出一絲冷笑。韓家是名門望族——曾布倒罷了,他哥哥曾鞏頗有名望,而鄧綰卻是個十足的暴發戶、無恥的小人——韓維自是很看不起鄧綰。但表面上,他卻顯得非常的熱情:「子宣、文約,來我這小小開封府,不知有何貴幹?」

鄧綰嘻笑道:「持國兄,我二人奉聖旨,來協助你一起辦理白水潭的案子。」

曾布卻只拱了拱手,苦笑一聲。

韓維心中雪亮,他知道二人雖然都是新黨骨幹,但鄧綰急於討好王安石,而曾布卻是與石越私交甚篤,兩面難做人。他一面在心中暗暗計議,臉上卻是堆滿笑容,道:「幸甚,幸甚,能得二位相助,在下必能輕鬆不少。」

鄧綰抱抱拳,笑道:「持國兄客氣了,這是皇上關心的案子,做臣子敢不盡心盡力?卻不知人犯可曾提到?」

韓維見他如此急不可待,心裡暗罵,臉上卻笑道:「文約也太著急了,先喝盞茶再談公事不遲。」

鄧綰卻不上他的當,他早就聽說韓維與石越有些交情,此時一聽,便猜到傳聞多半不假,便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說道:「這等事卻是耽擱不得,若是走了人犯,我等卻是沒法向皇上交差。」

韓維做出不以為然的模樣,笑道:「文約也太小心了,不過幾個酸秀才,能跑到哪裡去?」

曾布這時也聽出了韓維的心思,意味深長的望了韓維一眼,也笑道:「文約,持國兄說得有理,幾個秀才而已,咱們先喝杯茶,商量一下章程……」

曾布竟然也站在韓維一邊,鄧綰頗覺有些意外。但他雖然行事有些無恥,卻怎麼說也是省元出身,腦子是極聰明的,馬上就猜到曾布多半也與石越有些交情,故此才存心袒護。不過他不但不氣惱,反而更加高興。雖然他與曾布都是新黨,但新黨之間,也是存在競爭的,尤其是呂惠卿丁憂後,王安石便重用曾布,但在新黨內部,曾布卻沒那麼能服眾。這件案子,他早揣測過王安石的心思,既然曾布不識好歹,那他若能一力將這個案子辦漂亮了,他在王安石心中的份量定能更重幾分,甚至有可能得到皇帝的賞識!他現在是臺諫官,而前任御史中丞楊繪得罪王安石被罷,職位出缺,到時候,御史中丞的位置也不是不可以想像的。若真能拜中丞,那他在新黨中的地位,便足可以壓過曾布一頭了,將來拜相也不是不可以想像了……

不過,鄧綰也不想過於得罪韓維,畢竟對方是潛邸隨龍之臣,韓家勢力又根深蒂固,非比尋常,雖說他並不畏懼,可這樣的人,能不得罪還是不得罪為妙。他眼珠轉了一轉,想出一個主意,笑道:「二位說得也是,只不過我天生是忙碌跑腿的命,不如子宣和持國兄先商量章程,苦差事便交給我去做,由我點了兵丁,先去抓回人犯,也不必勞動二位……」

韓維和曾布四目相交,都是有些不理解鄧綰為何如此熱衷,莫非是記恨當日石越曾替劉庠說過話麼?但如此這般,卻顯得有些做人不留後路——不說白水潭集天下人望,單單石越,又豈是好惹的嗎?但鄧綰既然將話說到這個份上,二人也只能無可奈何的跟著他一起點了人馬往白水潭開去——再怎麼說,也是不可能讓他一個人去抓人的,否則這事將來可有些說不清。

鄧綰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一路上不時和韓維、曾布點評白水潭周邊的風光,和韓維、曾布不同,他還是第一次來白水潭,這裡的水泥碎石路、紅磚瓦房,都是他平生第一次見著,不免有不少的驚歎。但韓維對他頗有不滿,便故意不去理他,只和曾布說話,卻把他晾在一邊。好在鄧綰此人,臉皮頗厚,對此毫不在意,厚顏無恥的沒話找話,和韓維套著近乎。

不多久,便到了山門之前。鄧綰騎在馬上,目光掃過石坊上的對聯,冷笑一聲,頤指氣使的說道:「口氣倒是不小!不過,什麼事事關心,卻有些不通。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虧石越還是治《論語》的,卻如此不識大體!」

韓維聽他大言,不由得冷言相譏:「失敬,失敬。卻不知原來文約也精通《論語》。」

鄧綰矜持道:「精通不敢,但聖人微言大義,在下還是略知一二的。」

韓維見他如此,更是不客氣,嘿嘿哂道:「子曰:其言之不怍,則為之也難。不知何解?文約想必有以教我。」

這話卻有些難聽了,韓維這是引《論語》裡的話罵鄧綰大言不慚。鄧綰臉皮再厚,也有些受不住,他心中大恨,卻不敢在此刻與韓維翻臉,只是在心中咒誓:「只要我鄧某人有一日能做到御史中丞,糾繩百官,必與你韓持國算今日之賬。」面上卻強自忍耐,竟假裝沒有聽見,嘻笑自若,顧左右而言它。

曾布在一旁聽韓維奚落鄧綰,心裡也委實痛快。但他和鄧綰始終都新黨一派的人,不好表露得太明顯。便忍住笑驅馬上前,說道:「這是皇上親筆手書的院名,我們騎著馬進去不太恭敬,不如下了馬吧。」這也是隱晦的提醒鄧綰,白水潭學院是有來頭的。

韓維和鄧綰連忙答應,下了馬來,九轉十三彎的往白水潭學院走去。這麼一幫人大搖大擺往白水潭走來,桑充國自是早已知道,早早帶了一些師生到明理院前相迎。見眾人走近,桑充國連忙驅前一步,抱拳道:「韓大尹、曾殿講遠來,在下未能遠迎,伏乞恕罪。」他不認識鄧綰,便沒有打招呼。

韓維勉強笑道:「桑公子,本官奉皇命公幹,請《白水潭學刊》李治平等十三名作者及編者隨本官去一趟開封府。這位是知諫院鄧大諫,和曾檢正一起協助本官辦理此案。」

桑充國聽說過鄧綰的名聲,心中鄙夷,看了一眼鄧綰,略有些輕慢的拱了拱手,敷衍道:「原來鄧大諫,學生有禮了。」

鄧綰見他如此,臉色微微一沉,心裡暗恨:「區區一介布衣,竟敢如此輕慢本官,本官必讓你知道我的厲害,休以為石越我便不敢得罪。」嘴上冷冷的「哼」了一聲,說道:「桑公子,不必多禮,把這一眾人等都給某請出來吧。若讓衙役進去抓人,弄得雞飛狗跳,於石秘校臉上須不好看。」

桑充國乾笑一聲:「鄧大諫吩咐,敢不照辦。」接過韓維手中的名單,喊道:「段子介,來,去把這些同學給找來。」段子介應聲而至,卻聽鄧綰打著官腔說道:「慢——讓幾個衙役跟著這人一起去,免得你一人忙不過來。」

桑充國心裡暗罵,口裡卻答應道:「鄧大諫所慮甚是。外邊風大,諸公何不先入室喝杯茶?」說完便去看韓維、曾布。

但不待二人開口,鄧綰便已冷言拒絕:「罷了,我們還是在這裡等著吧。」韓維、曾布亦是無奈,只好隨他一道等待。

等了約摸一盞茶的功夫,段子介就帶著幾個衙役一臉納悶的回來了,隔老遠就說道:「桑教授,這些學生,不知為何,竟一個都不曾在學校。」

「什麼?竟有此事?他們跑哪去了?」桑充國裝作大吃一驚。

「聽說,前天晚上他們就收拾行裝,說要回家探親,昨日就突然都不見了。」段子介與桑充國一唱一和,他演起戲來竟是挺有天賦的。

韓維和曾布聞言,都是悄悄鬆了一口氣,心情放鬆不少。鄧綰卻是臉色一變,他早有所料,事情不會如此順利,當即冷笑道:「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既然如此,桑公子,本官可要得罪了,來人啊,給我搜校。」

一干衙役連忙鬨然答應,卻聽韓維厲聲喝道:「慢!」

鄧綰斜過臉來,乾笑問道:「持國兄,還有什麼吩咐麼?」

韓維卻不理他,冷笑著對那些衙役說道:「白水潭是皇上親口嘉許的學校,聚集的是大宋的讀書種子,多少人都是有功名在身的,哪個傢伙要是瞎了狗眼,敢魯莽從事,把學院搞得一塌糊塗,本府定然饒不了他。」

那些衙役頓時全都怔住了。在衙門當差,頭一樣本事就是要會察顏觀色,韓維話中的意思,他們自然是聽得明白,立時又一齊答應了,方去搜校——卻也不過是草草了事,人人生怕被自己搜到了,將來韓大尹給自己穿小鞋。便是如此,也終於把全校的師生都給驚動了,數千學生開始交頭接耳互相詢問起來……

鄧綰聽到韓維的話,便知今日斷然抓不到那些學生了,他耐心等待衙役回報,果然一無所獲。但他卻也不肯善罷干休,只是緊盯著桑充國,寒聲說道:「桑公子,既然找不到學生,就辛苦你把學生的檔案交給我吧。」

桑充國搖搖頭,苦笑道:「鄧大諫有所不知,這些學生多是半途插班上學的,學院當時事務太忙,根本沒有時間給他們編檔案。」

鄧綰頓時大怒,喝道:「分明是狡辯,桑充國,你要知道袒護犯人,與犯者同罪!」

桑充國冷笑道:「鄧大諫言重了,無憑無據,還望大諫不要血口噴人,學生卻是擔待不起。」

鄧綰見桑充國竟然敢出言頂撞,真是怒從心邊起,惡向膽邊生,當下厲聲喝道:「來呀,既然學生跑了,把列在名單的編者給抓回去,還有這個桑充國,他是主編,便是主謀,斷然脫不了干係,給我抓起來!」

韓維與曾布都料不到鄧綰竟然如此蠻幹,完全不怕和石越破臉——須知這樣做,是往死裡得罪了石越。二人心思轉動,竟是一齊默不作聲,只冷眼看著鄧綰行事。

桑充國卻也十分硬氣,冷笑一聲,淡淡的說道:「要抓要綁,悉聽尊便。」竟是看都不看鄧綰一眼。

但段子介與一干學生卻如何肯答應?段子介見鄧綰居然敢抓桑充國,刷的拔刀出鞘,厲聲喝道:「鼠輩爾敢!」其他圍觀的學生雖不知道原因,但眼見數句不合,鄧綰就要抓桑充國,盡皆動了義憤,起了敵愾之心,紛紛咒罵,有人就上來要和鄧綰講理。

鄧綰知道今日之事,一不做,二不休,若不把案子辦成鐵案,順勢扳倒了石越,將來定然後患無窮;但他也沒什麼好怕的,石越再得寵,也不是宰相,他只要辦好了這樁案子,王安石自然會保自己升官,石越什麼的也不在話下。主意打定,咬咬牙,獰笑道:「果真是目無王法,居然敢持刀拒捕,來呀,一起拿下,若敢抵抗,就地格殺。」

韓維和曾布不曾想到居然有學生敢持刀拒捕,二人生怕事情鬧得不可收拾,自己也不好交待,連忙喝道:「快把刀放下,本官自會主持公道。」

桑充國也被段子介嚇了一跳,敢忙瞪眼喝道:「段子介,把刀放下。」

段子介雖知自己是一時衝動,但心裡鬱氣不散,真恨不得一刀砍了鄧綰的腦袋!但桑充國的話,他也不敢不聽,恨恨的把刀摔到地上,卻依然怒目瞪著鄧綰。那些衙役見他把刀放下,便一起衝了過去,把桑充國和段子介綁了起來。

鄧綰臉色越發猙獰,又說道:「明理卷的編者還有不少,都給抓起來,一個也別放過。」

程頤等人聽到風聲過來,正好聽到鄧綰這句話,程頤快步走到鄧綰面前,冷笑道:「那些文章都是我編審,不關旁人之事。程某在此,足下不必費心去找。」程頤當時不過一介布衣,鄧綰自是不認得他,見他送上門來,獰笑一聲,道:「好,識時務就好。綁了!」

孫覺見鄧綰如此猖狂,氣得渾身發抖,也走上前來,冷笑道:「鄧文約好大的官威!這件事孫某人也有份,勞動大諫一併綁起來。」

孫覺是當時治《春秋》第一大家,多年在朝為官,門生弟子,遍佈朝野,非同小可,鄧綰再孤陋寡聞也聽說過他的大名,但此時勢成騎虎,也顧不得太多,只拱拱手,道:「莘老,得罪了!給孫公一匹馬,也請回開封府。」

程顥、邵雍等人正要出來一起赴難,二人忽覺有人在拉自己袖子,回頭一看,卻是潘照臨。潘照臨低聲說道:「石公子在胄案聽到訊息,馬上就過來。我先來通知幾位先生,千萬不要衝動,有石公子在,桑公子他們不會有事的。白水潭現在正要幾位先生主持大局,如果全去了,群龍無首,後果不堪。」二人都是深識大體的人,心中頓時一凜,便悄悄收回伸出的腳來,靜觀其變。

韓維和曾布見鄧綰竟然連孫覺也敢抓,真是喪心病狂了一般。再看白水潭的學生,已是越聚越多,群情激憤,再這樣下去,眼見就要激起大變,連忙驅前幾步,哼了一聲,道:「鄧大諫,抓夠了吧?抓夠了咱們可以打道回府了。」語氣已經很不客氣。

韓維畢竟是主審官,鄧綰也不好駁他的面子,心有不甘的說道:「那便依韓大尹。跑掉的十三名書生,終究要落到桑充國頭上找出來的。先回府!」

然而要走卻沒有那麼容易了。

桑充國一向替石越主持校務,同時兼任明理、格物兩院的教授,講授「石學」,他年紀與學生相當,學問上也不過是石越的喉舌,但是為人豪爽重義,處事公正,體貼人心,不僅深得學生愛戴,連眾教授也喜歡他,在白水潭的威望斷不在石越之下;程頤、孫覺是有名的學問宗師,更得學生敬重,兼之門生眾多,這時三人被鄧綰抓走,在白水潭學院是捅了馬蜂窩!數千名學生互相傳遞訊息,蜂擁而至——素有打架傳統的明理院學生,還拿了簡便的武器如炊餅、彈弓之類——將明理院到校門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連白水潭的鄉民,也聞訊趕來,鄉民樸實,桑充國平日對他們非常和氣,他們生活的改善,也是因為石越和桑充國,老百姓最是知恩圖報,這時候桑充國被人「冤枉」——在他們看來,這是肯定的——哪有不來幫忙的道理?

數千人大聲叫喊、質問:「為什麼要抓桑教授?」「放了桑公子!」「不許冤枉好人……」「憑什麼抓孫教授和程教授?」還有人則大聲怒罵:「鄧文約你個卑鄙無恥的小人,快點放了桑公子。」一時間喧囂震天。

鄧綰幾曾見過這樣的陣勢?心中已是先慌了,又氣又怕,色厲內荏的大喊:「反了,反了。還有沒有王法了?」連韓維和曾布也沒想到會有這種情景,但說要就此放了桑充國等人,官府的臉面卻又下不來——除非鄧綰要放,否則二人絕不會開這個口,要不然,回去被鄧綰參上一本,二人都要吃不了兜著走。韓維心裡暗罵:「你鄧文約惹出來的事你自己收場,我就等著回家寫彈章彈劾你了。」曾布也是一臉木然,心道:「反正矛頭又不是對著我,你鄧文約剛才多威風?現在且看你繼續威風!」

但鄧綰能被王安石賞識,亦非無能之輩。他知道韓維和曾布都在等著看自己笑話,便驅馬走到桑充國面前,厲聲道:「桑充國,你是想指使這些學生謀反麼?」

桑充國冷冷的看了鄧綰一眼,突然笑道:「本來只聽說鄧大諫喜歡當好官,無恥少廉,沒想到血口噴人也是一把好手。」

鄧綰悖然作色,心中恨極,但此時卻不願意把矛盾激化到無法挽回的地步,也只有強忍怒火,道:「桑充國,白水潭學生聚眾襲擊朝廷命官,不是想造反是想做什麼?你現在將他們給彈壓住便罷,否則休怪本官無情!到時候你們桑家滿門,都難逃一死。」

他說的也不全是恐嚇之語,如果雙方發生流血衝突,那麼白水潭學生造反的罪名是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的,只不過他鄧綰處置失當,激起民變,就算不死,也跑不了罷官流放的命運。當然,如果事情真到了最壞的狀況,估計他也等不到罷官流放的那一天,十之八九就會當場命喪白水潭,他鄧綰大好前程,自是不願意在這裡掛了賬。

桑充國也不願意因為自己,把這些大宋的未來菁英推向萬劫不復的地步。當下冷笑道:「鄧大諫,你讓我這個樣子去說服學生,只怕適得其反。」

鄧綰把手一揮,道:「給他鬆綁!」

幾個衙役上來給桑充國鬆了綁,桑充國輕蔑的看了鄧綰一眼,走到學生面前,高聲說道:「當今聖天子在上,幾個奸小陷害不了我們。大家全部回去!照常上課。這樣圍成一堆,成何體統?」

但是學生們卻都不願意動,有一個學生吼道:「不放桑教授,我們不回去!」

桑充國循聲望去,怒聲喝道:「袁景文,你好大的膽子,你想造反不成?白水潭還有沒有校規了?連師長的話也敢不聽?大家全部給我回去,你們想要天下人說白水潭是一群無法無天的烏合之眾嗎?」

那個叫袁景文的學生立即噤聲,眾人見桑充國發怒,也沒有人敢再出聲,但也沒有人肯挪動一下腳步。桑充國知道這些學生大都是十七八歲到二十多歲的年紀,正是熱血重義之時,一時難以勸散,便轉身對鄧綰說道:「鄧大諫,我們走吧,你押著我走在前面,沒有人敢阻攔的。」

鄧綰冷笑道:「但願如此,走!」

當下鄧綰押著桑充國緩緩離開白水潭。桑充國所到之處,那些學生果然也不敢阻擋,勉強讓開一條路來,但是隊伍後面,卻有數千人緊緊跟著不放。韓維感慨的和曾布對望一眼,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在這裡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心裡更是恨上了鄧綰。待隊伍走到白水潭山門的時候,幾個感情脆弱一點的學生忍不住痛聲大哭,悲憤的情緒突然爆發,許多人頓時一齊縱聲大哭,一面指著鄧綰破口大罵。

程頤聽得這些哭聲,心裡很不耐煩,忍不住厲聲喝道:「哭什麼哭,七尺男兒,怎能象個女人似的。」

桑充國心中抑憤難當,停下腳步,向學生們高聲說道:「男兒可流血,不可流淚。當年東漢太學生為奸人所害,或殺或逐,你們聽說誰哭過嗎?範滂之事,是榮非辱,大家不可丟我們白水潭學院的臉。」

有幾個學生聽到程頤和桑充國的訓斥,便止住了淚,哽咽著高聲說道:「諸位,兩位先生說得對,大家都不要哭。難道大宋會沒有王法嗎?有什麼好哭的?」眾人這才慢慢止住哭聲。

桑充國走出一步,對程顥說道:「程先生,子明和存中都不在,白水潭就請先生主持。」頓了一頓,又提高聲音說道:「今日凡我白水潭學生敢踏出山門一步,就請程先生將其開除,以後永遠也不得進白水潭學院之山門。」

程顥擠出一絲笑答,高聲說道:「長卿放心便是!你此去開封府,可比東漢範滂。從今日起長卿名動天下,可惜我竟沒有資格去坐開封府的大牢。」

6

鄧綰等人押著桑充國等人回到開封府之時,遠遠便看見開封府府衙之外,一騎紫衣白馬在那裡徘徊,馬蹄微揚,不時發出不耐煩的叫聲。韓維與曾布遠遠望見身影,便知道是石越到了,頓時滿臉尷尬,鄧綰臉色也立時鐵青。

石越見眾人走近,看見被綁的四人,見桑充國與段子介也被綁了,微微一怔,臉色一沉,舉起手來,厲聲說道:「韓大尹、曾檢正、鄧大諫,久違了。」

韓維與曾布見他如此稱呼,更加尷尬;鄧綰卻微微抬手,乾笑道:「石秘校,久違了。」

石越陰沉著臉,狠狠的盯著鄧綰,臉色有些猙獰,他怒極反笑,道:「鄧大諫,好手段!」

鄧綰微微一驚,卻假意不解,笑道:「石秘校的話,在下卻是聽不懂。」

石越冷笑一聲,道:「不知道我兄弟桑充國犯了什麼罪?我這個學生段子介又犯了哪一條?程先生和孫先生又幹礙了什麼王法?大諫要把他們抓到開封府來?」

「兄弟?」鄧綰奇道:「我聽說石秘校身世離奇,怎生又有一個兄弟?」語帶譏諷。

「這等情誼,你原也不懂。」石越重重哼了一聲。

鄧綰滿臉委屈,辭色卻不肯相讓半分:「石秘校,本官也是奉旨辦事。白水潭學院跑了十三名要犯,下官懷疑桑充國便是主謀。段子介持兵器拒捕,辱罵朝廷命官,也不是輕罪。石秘校體諒則個。」

石越本不知道白水潭發生了什麼,他陰著臉看了鄧綰半晌,忽然哈哈大笑。

鄧綰正有些莫名其妙,還以為石越瘋症了,卻聽石越說道:「鄧大諫,你一定搞錯了!這白水潭的山長是我石某人,不是他桑充國。要抓主謀,我石某人便在此處,怎麼不來抓我?」

「石秘校說笑了,皇上親口說此事不關石秘校的事,本官縱有一千個膽子,也絕不敢懷疑皇上的話。但這桑充國卻是《白水潭學刊》的主編,平日也是桑充國替石秘校主持校務,他是逃不了主謀之罪的。」

石越倒不料鄧綰有好口才,他知道再糾纏下去於事無補,便冷冷說道:「鄧大諫,看來下官和你平日是少了親近。下官祝你官運亨通,早至公侯。你我同殿為臣,定有再會之日。告辭了!」這番話說得怨毒甚深,竟讓人平白打了個寒戰。

韓維和曾布見石越說完之後,拍馬便走,再無多一句話,心中都知道鄧綰這次是把石越往死裡給得罪了,二人不知為何,竟不約而同憐憫的看了鄧綰一眼。

7

離開開封府後,石越心事重重的趕回白水潭。滿腔的雄心壯志,一瞬間已消逝得無影無蹤。一路之上,石越竟然有了一種惶惑,自己輕薄的想要改變歷史的程式,許多人的命運也的確因為自己的決定而改變,但是,這種改變是好是壞,難道真的是自己能判斷出來的嗎?那些跟隨自己的人,因此又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石越突然發現,自己肩膀上要承載的東西太多,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承載得起!

剛到學院門口,幾個白水潭的鄉民一看到他,便圍了上來,跪倒在地,懇求道:「石秘校,桑公子可是個好人,你一定要救他呀。」

「我會的。你們放心吧。」石越無力的承諾著。一面卻是逃也似的離開他們,進了白水潭學院。學院裡的道路、草坪上靜悄悄的,竟是一個人都沒有。石越只覺得頭一暈,幾乎要跌下馬來,心中無論如何也不敢去想那個答案:「不會是樹倒猢猻散了吧?」

勉強挺直了身子,驅馬到了明理院前面,平素熙熙攘攘的明理院,此時竟只是孤零零站了潘照臨一個人。「完了!」石越在心裡嘆息了一聲,閉上了眼睛。

「公子,學生們都聚集在講演堂……」潘照臨輕聲說道。

石越霍地睜開眼睛,彷彿一個走到懸崖邊上的人,突然看到了無限希望。「還沒有完!還沒有完!」石越的精神在一瞬間振作起來,朗聲說道:「走,我們去看看。」

潘照臨見石越處亂不驚,心中亦是一寬,自覺所託得人。他一面向石越說明事情經過,一邊陪著他走向講演堂。

講演堂本是一座規模宏大的建築,二人到時,這裡已經聚集了白水潭的全部學生。讓石越欣慰的是,在這最艱難的時候,幾乎所有的教授都沒有離開白水潭,連沈括也聞訊趕來,與程顥、邵雍等人一起,約束著情緒激動的學生。「我不會辜負你們的!這裡是承載思想的源頭,無論如何,我一定會保護白水潭不受傷害!」石越輕較雙唇,暗暗發誓。

這時學生們都已經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一個青衫青年站在講演臺上,揮著拳頭高聲說道:「諸位,諸位,桑教授何罪?程教授何罪?孫教授何罪?段子介何罪?十三同學何罪?我們不過是探討經義,講了一些真話,奸黨小人就要從中構陷!這是不是逆行倒施?秦政無道,偶語詩書者棄市;東漢閹亂,太學生議政有罪!古之暴政,竟然復見於今日!黨錮之禍,太學生以赴死為榮,皇甫規身為將軍,以不被禍為恥,上書自請下獄。我輩不可讓古人專美於前。假若議政有罪,我張淳願效古人之風,與諸師長、同窗同罪。哪位願與我同往,去開封府投案?」

「張淳兄,我當與你同往。」

「張淳,我也與你一起去!」

……

臺下呼應者不絕於耳。

又有一個人跳到臺上,厲聲說道:「張淳之說,雖然重義輕生,但今世不比東漢,皇上聖明,非昏庸之君可比。我袁景文,願去登聞鼓院擊鼓上書,為桑教授擊鼓鳴冤!哪位同學願與我聯署同往?」

「袁景文說得有理,我等願往。」

「不錯,我便不信這世界上有人能一手遮天。」

……

還有一些穩重的學生則聚集在一起,商議道:「師有事,弟子服其勞。一日為師,終生為父。現在師長有難,我們應當上書闕下,請把師長的罪過讓我們來替代,請皇上成全我們的孝心。這才是正理。至於是非黑白,上有聖明天子,下有石山長,我們不可以貿然行事,陷桑教授諸師長於不忠不義之中。」

「不錯,這才是正理。」

「我們一起去起草吧。」

……

也有一少部分人則靜悄悄的默不作聲,這些人有些生性懦弱,有些則是對沈括、程顥等人十分信賴,只盼著石越回來主持大局……

石越與潘照臨在一個角落上默默的聽著各種議論,見袁景文糾集了一幫人走下臺來,準備去登聞鼓院擊鼓上書,石越這才現身,向講演臺走去。眾人見到石越,立時高聲喊道:「石山長回來了,石山長回來了。」沈括和程顥等人見到石越,也是長長吁了口氣。

石越默默走到袁景文等人面前,停下腳步,沉聲問道:「你們準備去哪裡?」

袁景文是格物院的學生,實是石越的信徒,見石越相問,連忙答道:「學生準備去登聞鼓院上書,為桑教授鳴冤。」一面說一面注視石越,眼神中滿含期待。

「桑教授不過是被開封府抓去,尚未審判定案,有何冤可訴?」石越冷冷的問道。

這一盆涼水澆下來,袁景文等人頓時訥訥不言。好一會,袁景文才鼓起勇氣說道:「鄧綰那種小人,定會構諂成罪。我們去登聞鼓院,也好讓天下人知道清議如何。」

「是清議還是朋黨?」石越厲聲喝道,「你們還要授人以口實嗎?我們白水潭的學生去上書,正好給奸人機會汙陷。」

「石山長,君子無朋,小人才有朋!」有人不服氣的頂撞。

石越環視眾人,苦笑道:「小人若要構陷你,要的只是一個口實,他管你君子有沒有朋?」頓了頓,目光轉向張淳,說道:「張淳,你有什麼想法?」

張淳上前一步,昂然說道:「回山長,學生想去開封府投案。」

「效法皇甫規?」

「正是,學生願與諸師長、同窗同罪。」

「同罪,諸師長和同學有何罪可言?」

「正因為他們無罪而受罪責,學生才想投案領罪。讀書人因為議論時政與經義而得罪權勢奸黨,乃是最大的榮耀。學生要去宣德門前叩闕,上書朝廷,朝廷若認為我師長同窗無罪,便當釋放;若認為他們有罪,那麼學生願意與之同罪。」張淳也是明理院出名的硬骨頭,這時說來,更是辭氣慷慨。

石越心裡雖然十分欣賞張淳的血性,但是站在他的立場,卻必須阻攔。他高聲問道:「你這是學東漢人之風骨吧?」

「正是。」

「那麼東漢黨錮之禍,如你這樣做之後,被關押的人有沒有放出來?」石越忽然質問道。

「這……」

「因為黨錮之禍,東漢終於元氣大傷,終至於亡國。這種逞一時之意氣的作法,為什麼還要學?你們這樣做,只能給小人以藉口,在皇上面前構陷我們是朋黨,最終損害的,是大宋的元氣。」

「……」

「桑教授說過,今天敢踏出白水潭山門一步的學生,以後就永遠也不是白水潭學院的學生了。你們若真是桑教授的好學生好弟子,就回去正常上課。這件事情,你們放心,我自然會有應對之策的。」石越又是訓斥,又是勸解,努力彈壓著白水潭的學生。

8

鄧綰用盡心機,想要桑充國招出那十三個學生的下落,並且承認那些文章是有意攻擊王安石的。他從文章中尋找蛛絲馬跡,斷章取義,橫加指責;但是桑充國和程頤、孫覺的學問辯才,都不在鄧綰之下,反倒常常把鄧綰駁得啞口無言。韓維與曾布審問時異常消極,對三人禮數週詳,還在公堂上給孫覺安排了座位,開封府的大堂竟成了白水潭的辯論堂。鄧綰幾度想對桑充國用刑,也都被二人攔住,氣得鄧綰幾乎忍不住要發作。

而在公堂之外,則有雪片般的奏章遞進了中書、大內。孫覺、程顥的親友門生,白水潭學生的親朋好友,保守派諸君子,紛紛上書保奏三人;而新黨的官員也不甘示弱,不斷上疏要求從嚴處置。政事堂內,馮京和王安石各執一辭,趙頊一時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乾脆將所有關於此事的奏章全部留中。

石越在短短三天之內,連續寫了十二封奏摺從通進銀臺司遞進大內,卻沒有一點回音。

「桑充國與臣有兄弟之義,今其無罪入獄,臣實惶懼。臣乞陛下念惜君臣之情,釋桑充國之獄,臣當奉還所有封賜,從此不敢再言時政,退歸田裡,老此一生。若必要加罪,白水潭之事,皆由臣起,臣當一身當之,亦與桑充國無干……」石越又讀了一遍剛寫的奏摺,小心封好。一面走出書房,一面招呼道:「侍劍,備馬。」

不多時,侍劍牽了馬過來,擔心的說道:「公子,還是坐車的好,您這幾天都沒有睡好。」

「不必了。」石越的眼睛裡全是血絲,這幾天他根本無法入睡,他不曾想鄧綰竟然存心要辦成大獄,結果將桑充國也牽連入獄。「要是當時自己在場就好了。」石越常常會冒出這樣的念頭,如果他本人在場,鄧綰斷不敢抓桑充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