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話倒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話裡還隱隱帶著威脅之意,舒亶自然聽得出來。他沒料到石得一怕石越,便如老鼠見了貓一般。心裡又是鄙夷,又是惱怒,卻也發作不得。石得一畢竟也是權閹,而且是皇帝派來的,而且,舒亶心裡也明白,便如石得一所說,他的確沒有回頭路可走。蘇頌不必說,這回不論案子辦到哪一步,他最起碼都會被趕出汴京;但最要緊的,卻是扳倒司馬光、呂公著,最好連範純仁、孫固等人也搭進來,那才是驚天動地的大案子。
但要將所有涉案之人一一繩之以法,將他們的後臺全部扳倒,若沒有面前這個閹豎的,卻是不可想象的。在皇帝面前搬弄是非,還不是全憑他一張嘴?
「押班放心。」舒亶連忙安撫著石得一,手指輕輕敲著案上的《汴京新聞》,笑道:「我自有辦法。」
「來人!」
「大人?」一個承差小吏連忙跑了進來侍候。
「你去給蘇大人、司馬公子、兩位呂大人等犯官戴上枷鎖,換間房。枷鎖要重,房子要小,要暗,按規矩,亦不能虧待了,仍安排一個獄卒侍候飲食起居。」舒亶毫不理會目瞪口呆的承差吏與石得一,繼續吩咐道:「自今日起,凡此案的犯官,皆不得離開牢房一步,吃喝拉撒,並在一房。該吃的、該喝的,依然照例份送去,但要全部倒在一個盆裡,用帶土的棍子攪了……」
「這……」
承差吏微一遲疑,舒亶的臉便已沉了下來,厲聲喝道:「你聽清了麼?」
「是。」
「還不速去照辦?!」
「是。」
望著那承差吏幾乎是戰戰兢兢的應命出去,石得一也忍不住小聲問道:「舒大人,這些人非同小可,用刑不得……」
「我用刑了麼?」舒亶冷笑道。
「這……」
「押班可去查御史臺的法例條文,我都是按規矩行事。」舒亶嘿嘿笑道,「押班儘可放心,這些人開口氣節閉口氣節,蘇武留胡十幾年,那種苦都吃得。他們受這點苦,便好意思自稱被‘屈打成招’了?若傳揚出去,只是他們自己抬不起頭,見不得人。況且皇上也會不因此而怪罪我等——難道這御史臺是給他們享福來的麼?嘿嘿!我倒想知道,司馬康這公子哥兒,能撐得了幾天!」
石得一心裡已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但他離開御史臺之時,不知怎的,心裡頭卻依然放心不下,騎上那匹黑騾後,終於又叫過心腹的隨從,低聲吩咐道:「加派人手,盯緊石府。」
*
但石府卻再也看不出什麼異常來。
一連幾天,石越或者根本不出家門,見的客人也無非張三李四,無足輕重;或者就是攜家眷遊玩寺觀廟宇,繁華形勝。只有八月三十日這一天,石越受邀前往白水潭學院格物院,與剛剛辭去山長未久的桑充國一道,替這一年畢業的格物院學生主持畢業典禮。而下午,石、桑二人在白水潭觀看了一場精彩、激烈的馬球比賽——在這場比賽中,這兩年之間在汴京擁有最多者的「兵車社」,慘敗給來訪的洛陽「餘慶社」,極受歡迎的馬球手薛七郎不慎跌下馬來,左腿粉碎性骨折,從此退出汴京的馬球比賽——此事也成為次日最轟動的新聞之一,但卻不是皇城司所關心的事務。
甚至九月二日石越宴請範純仁,也僅僅只是虛驚一場。這看起來只是一場平常的宴會,汴京的官員士大夫們之間,幾乎每天都有類似的宴會,石越請的人不多,而席間眾人也閉口不談時局,宴會的主題是回憶當年石越與範純仁二人在陝西共事的經歷。
也許,石越只是想隔岸觀火。雖然心裡還是狐疑,但石越既然沒有任何行動,石得一也漸漸放下心來,事情遠比想象的要順利。
先是司馬光與給事中呂希哲依照慣例上表謝罪請辭,閉門待罪。皇帝雖然很快批覆「不許」,但是皇帝也已經騎虎難下。舒亶每日供給眾人的,都是豬食一樣的東西,這些人哪怕是蘇頌,都養尊處優慣了,哪裡吃得下這個?蘇頌與司馬康還在硬抗,呂希績與呂希純卻已經熬不住了,二人自以為不是什麼大罪,頂多不過貶流而已,舒亶問他們,他們就答什麼,一切供狀,連看都不看,便畫押具狀。於是,司馬康雖然自己咬牙死不認罪,但有了呂氏兄弟的供詞,他卻也沒那麼容易離開御史臺了。
根據呂氏兄弟的供詞,又有一大批與舊黨有牽連的官員相繼入獄,其中更包括故兵相吳充之子吳安持,以及前御史中丞蔡確之子蔡渭。這當然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吳充雖然死了,但是吳充有一個女婿,卻是文彥博的兒子文及甫;而蔡渭,更是吏部尚書馮京的女婿。這是很利落的兩著棋,一面先發制人,扼住文彥博與馮京的要害,防止他們突然發難;一面逼迫馮京辭職,方便呂惠卿獨掌相權。
御史臺突然間便熱鬧起來。
而親附呂惠卿的官員、新黨、以及投機望風的官員,眼見著舊黨幾乎被一網打盡,當真是人人志得意滿,彈章、札子,雪片似的飛向睿思殿。平素裡舊黨總是指責誰道德低下,誰又人品敗壞,但如今,你舊黨官員,循私枉法,居然想保護陳世儒夫婦這麼豬狗不如的東西,這才叫「偽君子」,這才叫「報應不爽」呢。眾人只管著慷慨陳辭,痛打落水之狗。
而舊黨官員,這時候要麼噤若寒蟬,要麼便到尚書省見馮京、孫固,請假的請假,告老的告老,請外的請外……總而言之,城門失火,難免殃及池魚,是非之地,自是不宜久留。但馮京與孫固也是一肚子的苦水。馮京自己已然成為標靶,雖然想激流勇退,但是皇帝這些日病情反覆不斷,除了呂惠卿、韓忠彥、李清臣數人,他這個吏部尚書,也難得見上一面。奏摺即使能遞進去,但睿思殿的奏摺至少數尺高,皇帝每日能看的,卻不過三四個,哪裡便能見著他的?馮京這時候才深悔當日不該袖手旁觀,不料數日之間,便變成了這等局面。但這時候後悔,卻已先機盡失,處處受制,未免晚了。
孫固那日使氣想去見皇帝,被擋駕之後,接連數日求見,都見不了——他平日裡對內侍宦官,從來都不假辭色,得罪了不少宦官,這時節,又有誰肯替他多說一句好話?他到底沒有文彥博那種威望,只能是無可奈何。
而原本被視為舊黨新的領袖的範純仁,自從見過石越以後,自從他上的幾封不痛不癢的奏摺泥牛入海後,竟是一點動靜也沒有了。監視他的親事吏回報,範純仁每日回府便閉門謝客,連孫固都拒之門外;而在政事堂議事之時,也一改往事之風,一切唯唯喏喏,甚少發言。其明哲保身的態度,已是非常明顯。
石得一這時膽子愈加大起來,每日只管催著舒亶,要他快點得了司馬康的口供;一面派人晝夜等候呂公著押解進京。他悄悄打探皇帝的病情,已知是極為嚴重,要辦成雍王的大事,總要趕在皇帝駕崩之前結案,將這司馬光等人趕出京師方好。
但奇怪的是,左等右等,呂公著卻遲遲沒有訊息。
*
範府。
範純仁登上馬車,冷眼看了一眼門前的那個「修鎖匠」,重重地哼了一聲——早在幾年前,範純仁便已經數次上奏章請求皇帝裁撤、限制皇城司,但結果都是留中不報。當時的皇城司還沒如今這麼明目張膽、無所顧忌,他便已經對這個機構深惡痛絕,而如今,皇城司的探事兵吏更是公然監視起大臣行止來!只要想起這件事,他便咬牙切齒——他屢次想借機將幾個皇城司的探事兵吏杖斃於道,但到底還是竭力隱忍住了。「小不忍則亂大謀」,皇城司敢於如此膽大妄為,說到底,除了欺皇帝病重,不可能理會這種「小事」之外,主要便是仗著背後有宰相呂惠卿撐腰。豺狼當道,安問狐狸!
車伕幫他放下簾子,聽到範純仁的吩咐,高聲呦喝一聲,在儀衛的擁簇下,參知政事、刑部尚書的車駕,往御街行去。
車內,範純仁閉上眼睛,又想起八天前在石府的宴會。那一天,也和現在一樣,到處都是皇城司的親事吏。
範純仁還清楚地記得,在去石府之前,他便已經知道石越不會給人留下把柄——當年石越撫陝伐夏,他與陳元鳳負責軍需轉運,與石越打的交道實在太多了。果然,到了石府後,他便發現宴會除了他之外,還同時宴請了近十位賓客,酒宴之上,僕人歌伎始終不曾迴避,主人與客人所談的話題,也絕不涉及時政,更不用說是陳世儒案。
但在宴會上,石越向他介紹了一個人——刑房都事範翔。
當日與會的賓客,範純仁有認識的,有不認識的。石越只是向他介紹不認識的生客,獨有範翔除外。天天在尚書省,低頭不見抬頭見,他焉有不認識之理?但他也心照不宣,裝成從不認識的樣子。
果然,第二天,範翔便藉著送文書到刑部的機會,單獨見到了範純仁,並向他轉達了石越的意思——以攻為守。
石越的這個門生非常的機敏,說話委婉,不著痕跡。範純仁心裡很清楚,石越與範翔,都擔心自己是迂腐有餘、變通不足的儒生,會反感縱橫家的手段。他們害怕弄巧成挫,所以每一件事,每一句都非常小心,總是先試探了,得到他的響應,才敢走下一步,說下一句話。
這樣的交流,也虧了範翔,才能說得清楚。
不過他們卻小看了範純仁,早在陝西的時候,範純仁便已經在心裡認定石越是縱橫家一派的。範純仁也認定石越是既要防範,又可以藉助、倚重的物件。石越固然不是「君子」,但也不是「小人」。而且,範純仁心裡也很明白,要想對付呂惠卿、舒亶,他只能靠石越的手腕。甚至在侍劍送請帖來之前,他便相信,石越不會袖手旁觀。從根本上來說,範純仁判斷石越也是他父親所說的「以天下為己任」的人。
果然,石越也沒有讓他失望。
石越的態度很清晰,陳世儒案沒有翻案的可能,就算石越本人能見著皇帝,也不會拿這件事來招惹皇帝心煩。不論蘇頌有沒有想過枉法,因為他先前有輕縱僧人的先例,這時已經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而其餘諸人是否去關說過,沒有一年半載,也平不了這冤案,況且,難保舒亶不會又汙以其他罪名。所以,若想從這裡挽回,幾無可能——牽扯進這樣一樁極惡劣的案件中,就算皇帝心裡想息事寧人,但鬧到了這地步,也未必能夠。
這個判斷與範純仁的判斷,不謀而合。
真正讓範純仁感嘆的,是石越提出的應對之策。
一面隱忍不發,讓呂惠卿、舒亶得意忘形。呂惠卿得此良機,定會藉機儘可能的剷除異己,以期獨攬大權——這樁案子,固然不足以致政敵於死地,但是貶流遠地,卻是足矣。但用這種濫興大獄的手段,難免不使人人自危,許多大臣雖然不敢說話,但即使為了自保,也必然不願呂惠卿繼續掌權;而且他誅連的人越多,皇帝便越易認清他的為人。而另一方面,則暗中蒐集證據,呂惠卿、舒亶為官都不清白,只要迅速找到較有力的證據,以此反擊——不管最後能否扳倒呂惠卿、舒亶,都能讓這場一邊倒的大清洗,變成一場大混戰。而且,要越亂越好,越亂,就越容易轉移焦點。
範翔說得很委婉,但也很清楚,這樁案子的主審官是舒亶,那就先要將舒亶扳倒!但是也不能只攻擊舒亶一個,要同時攻擊呂惠卿、舒亶,以及在這案子中叫囂得最厲害的所有人,而且彈劾時要有直接的證據,讓開封府、大理寺、御史臺,全部捲進來。
然而,這個應對之策卻有一最大的缺點——呂惠卿、舒亶等人雖然為官並不清正,倉促間要收集有力的證據,也是很困難的一件事。
但範翔並沒有提到這個「缺點」,也許,在石越與範翔看來,這根本不是問題。所謂的「抹黑」,只要似是而非的證據就行。看起來「直接」、「有力」就可以了。
這的確是「君子」所想不出來的方法。
卻也是「君子」不應當使用的方法。
但是,這一定會是有效的方法。
範純仁在心裡想著,如果是司馬光,他會怎麼樣?他在心裡嘆了口氣,不用說,司馬光一定不會同意。雖然是奸人,也只能「罪有應得」,若是「罪非應得」,司馬光甚至會不計代價,替對方辯護——範純仁是如此的肯定,因為,這種「不智」的行為,範純仁自己也會做。
如果混淆了君子與小人的分野,那麼他們這些君子,守護的又是什麼?
所謂的「君子」,就是要有所為,有所不為。
石越的這個辦法,無論範翔說得多麼委婉,多麼冠冕堂皇,其實質就是黨爭、羅織罪名。
君子可以欺心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