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權柄》第三集《勵精圖治》 第五章

「若不能用,則須除去。否則怨懟漸生,更為不利。」李丁文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石越微微搖頭,道:「豈可誅無罪之人。便用之!」

第二日,驛館。

耶律寅吉一早起來,便被訪客的身份給震驚了。

參知政事、太府寺卿石越與衛尉寺卿章惇奉旨前來慰問!

石越與章惇說過種種套話,章惇便假意問道:「下官聞貴使自南京道來?」

耶律寅吉頓生警惕,答道:「正是。」

「卻不知道貴國邊境戒嚴,所為何事?」章惇眯著眼睛問道。

「防盜賊。」耶律寅吉淡然答道。

「原來貴使也知南京道毗鄰諸路,盜賊肆虐?」章惇無比詫異的問道。

耶律寅吉莫名其妙的望了章惇一眼,不知道他玩的什麼把戲。

石越微微笑道:「貴使有所不知,我二人奉旨前來,便是想告知貴使,毗鄰貴國南京道諸州縣,忽發盜賊,兇不可制。官兵正在圍剿。本朝問哀,且賀新皇登基的使者,皆將從貴國西京道往中京,而為了貴使的安全,也要請貴使從貴國西京道返回上京。否則若有意外,於兩國邦交,大大有損。」

耶律寅吉頓時驚呆了。他根本想不到宋朝給他來這一手。他來之時,耶律伊遜在上京舉兵,手執玉璽,挾持各部落貴人家屬,自稱天下兵馬大元帥,總北南樞密院事,要為耶律洪基報仇。而耶律浚自是自奉正規,指耶律伊遜為逆賊。遼國境內,本來各少數部族一向反抗不斷,此時更是蠢蠢欲動,東京道的不少部族就不再納貢,反而屯糧備戰,西京道楊遵勳一日之內誅殺異已將官四十餘名,家屬上千,將西京道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擺出擁兵自重的架勢。這時候若使者從西京道過,後果真的是不堪設想。

「石大人,章大人,在下以為,還是從南京道走比較穩當。」耶律寅吉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沉靜的說道。

石越與章惇相視一眼,眼中皆有笑意,旋即從容問道:「貴使何出此言?」章惇更是愕然道:「西京道、南京道,豈非一樣?」

「自是一樣。」耶律寅吉當真沉得住氣,不動聲色的說道:「只不過在下以為,區區幾個盜賊,應當不至於遮斷使路。否則有損南朝的聲名。」

「雖是如此,還是安全要緊。」石越於「聲名」絲毫不以為意。

章惇卻狐疑的問道:「莫非西京道?」

二人如此一唱一和,耶律寅吉何等人物,這時豈能還看不出來?他知道宋朝君臣既然起來了疑心,雖然不知道是哪裡露出了破綻,卻終是隱瞞不下去的。若是真的逼著自己從西京道走,那就真的是全完了。當下苦笑數聲,說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敝國西京道盜賊比貴國境內的盜賊要更加猖狂,故此還是走南京道妥當。」

「原來如此。」石越恍然大悟,順口說道:「昨日貴國魏王遣使……」

「呯!」饒是耶律寅吉再鎮定,這時候也不由大吃一驚,茶碗自手中跌落,砸了個粉碎。

石越心中更是明白,卻假意關心的問道:「貴使……」

「沒事,沒事。一時失神,見笑。」耶律寅吉連忙掩飾道,一面正色說道:「耶律伊遜叛逆弒主,無父無君,理當為天下之共敵,還請南朝不要接納,將其使者遣返中京。」

「叛逆弒主?」石越與章惇都驚得站了起來。

「本朝正在通輯此叛賊。」耶律寅吉慘然道。

「原來如此。若真是無父無君,自然為天下所不容。」石越正氣凜然的說道。

章惇卻狐疑道:「但是玉璽,似乎……」

「逆賊弒主奪璽,又何足道哉?想來南朝是禮義之邦,必不至於不顧大義,助紂為虐。」耶律寅吉逼禮石越、章惇,慨聲反問道。

「正是,正是。本朝斷然不會幫助無父無君之人。」石越斷然說道。

耶律寅吉稍稍放心,卻聽石越又道:「只是眼下局勢不明,真假難辨。雖然本朝相信貴國新君才是遼國帝室正統,但是卻還須謹慎。眼下之勢,卻不知貴國能否迅速控制局勢,為防萬一逆賊勢大不可制,殃及池魚,敝國欲修繕邊境城寨,還望貴國諒解。」

耶律寅吉暗罵石越無恥,但是眼下之勢,宋朝自要修邊防,遼國也無可奈何。乾脆便示以大方,說道:「那是貴國事,自修邊防,也是平常。不過區區逆賊,本朝必然剋日擒殺,南朝也不必過於緊張。」

石越暗罵道:「此前怎麼就不是平常事?」一面又說道:「若果真如此,自是幸事。若萬一有變,則還請稟告北朝皇帝陛下,大宋與遼國世為兄弟之邦,願意幫助皇帝陛下平叛。盼貴國不要拒絕好意,本朝願意用弓矢、糧食等物換取貴國的馬、牛等物。」

耶律寅吉心中一凜,知道這擺明了是趁火打劫,當下推脫道:「此事在下卻做不得主,須得皇帝同意。」

「那是自然。本朝弓矢,犀利異常,下官私心揣測,貴國皇帝必然不會拒絕這份好意。且最近本朝改革官制,財庫緊張,一時之間,也無法履行澶淵之盟,每歲歲賜,也只能算進這弓矢之中,本朝會略略降低價格,以為補償。這份苦心,還盼貴國能夠理解才是。」

耶律寅吉一肚子鳥氣,但是形勢比人強,卻不能不生生嚥下。

他卻不知道,所謂耶律伊遜的使者,自然是杜撰,但是宋朝的使者,除了一路等著與他同行去見耶律浚,另有兩路,卻早已分頭出發,一路往西京道,一路卻是直奔杭州。趙頊給真定府、河間府、太原府等沿邊府州守令的密詔,也陸續發出。催文彥博上任的使者,更是不絕於道。

這等天賜良機,若不趁火打劫,簡直便無天理!

石越一回到太府寺,便命令屬下的互市局準備與遼國進行大規模互市的計劃,一面思考下一步的計劃。沒坐多久,便見市舶局令王臨走了進來。

太府寺的官員,低階官員中有不少是白水潭學院畢業的學生,但是七品以上,卻幾乎全是傾向於同情和支援新黨的官員。市舶局令王臨便是新黨干將王廣淵的弟弟。

「大觀,有什麼事嗎?」石越收斂心神,微笑問道。

「大人,有個叫程栩的人想見您。」王臨欠身抱拳說道。

「程栩?」石越對此人沒有半點印象。

王臨連忙解釋道:「這個程栩,是江寧二十家商號聯合作保,想組建武裝商船隊出海的人。」說完,見石越還在沉吟,連忙又補充一句,道:「聽說是西湖學院的學生。」

「哦?」石越頓時來了興趣,笑道:「那便要見他一見。」

王臨連忙退了出去,不多時,便帶著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年輕人見著石越,趕忙趨前一步,參拜道:「學生拜見石大人。」

「不必多禮。」石越打量著程栩,道:「你是西湖學院的學生?」

「是。學生懂大食語,參加過翻譯夷書的工作。」程栩爽聲答道。

「哦?真是難得。為何想要組建武裝船隊?怎的不去考取功名?」石越笑道。

程栩淡然一笑,道:「千里求官只為財,通商海外,功名利祿,不遜於東華門戴花。況且,學生總想親眼見識一下,世界是不是圓的。」

石越見他如此坦誠,心中頗覺有趣,笑道:「你的船隊想去哪裡?」

「學生要比薛奕大人走得更遠。去天竺,去大食,甚至更遠。」

「本朝坐海船去天竺者甚少。」

「正因為少,才有大利潤。」

「君不知海上風險?航路不熟,卻是大忌。」

「在杭州、泉州便能僱用大食人,無妨。」

石越見程栩對答,辭氣慷慨,卻又不故作誇飾,心中暗暗稱讚。又笑問道:「為何非要組建武裝船隊?」

「海盜處處皆是,況且若去了異鄉,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若無武器,只恐被人欺生。」

「你要求我,卻是為何?市舶局不准你建船隊嗎?」

「學生已是第三隻武裝船隊,市舶局豈能為難學生?不過是學生仰慕大人的英名,所以冒昧求見。同時,學生也有一個請求。」

「什麼請求?」

程栩遲疑了一下,終是鼓起勇氣說道:「如果有朝一日,學生在證明世界是圓的的航行中遇難,請大人許諾學生,死後能進入祀先賢祠。」

「先賢祠尚未建立。」石越注視程栩,淡然說道。

程栩平靜的望著石越,道:「學生以為必會建立。」

「縱然建立,能否入祀,非私人說了算。取決於公議。」

「那麼學生敢問大人,大人以為如果學生因此而死,公議當不當許我入祀?」

「理所應當入祀!」石越毫不遲疑的答道。

「如此足矣。」程栩深深一揖,告辭而去。

石越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不知為何,心中竟是生出了一絲妒忌。

兵器研究院爆炸事件四十九天後。

忠烈祠與先賢祠終於在此之前建成。在爆炸中死去計程車兵自然是進入忠烈祠,忠烈祠還一併請入了宋朝開國以來歷次戰爭死難者的總牌位加以供奉。研究員則被隆重的請入了先賢祠。但是那幾個工匠,在幾次爭論後,終於沒有能夠入祀先賢祠,而是進入了忠烈祠。

這種身份歧視,短時間內,依然難以改變。甚至連白水潭學院的學生,都不認為死去的工匠可以和他們死去的校友相提並論。入祀先賢祠,在某種程度上,依然是讀書人的專利。

不過,超乎規格的葬禮——皇帝親自下詔書表示哀悼,丞相呂惠卿,副丞相王珪、石越等人親往拜祭,白水潭學院以及汴京市民上萬人送葬,數以千計的人寫詩哀悼,還有迎入忠烈、先賢二祠的殊榮,都讓整個天下為之震動。

連《海事商報》這樣的報紙,都大加報道,言辭之間,有掩飾不住的羨慕。

這絕對是一次觀念上的大沖擊。

然而石越對於自己的傑作,卻不過得意了一天的時間。因為第二天,就發生了一件讓他哭笑不得的事情。

王雱死了。

石珍案早已查清,在皇帝的授意下,司法公正毫無疑問的被破壞了,石珍卻被流放到交趾歸義城,王雱沒有承擔任何罪名。對此現實,石越沒有任何辦法。

但是王雱的死訊傳到京師之後,蔡確、李定、常秩等人當天就上表,認為王雱完全有資格入祀先賢祠!

「故天章閣待制王雱,為建議新法,多有貢獻。其文章策論,有數十萬言,更非常人能及。其於《老子》、《孟子》二書,更有獨到的見解……總之,王雱無論學問功業文章,皆有資格入祀先賢祠。」石越用嘲笑的語氣說道。

李丁文都忍不住苦笑,「雖然王元澤才華過人,但是如果這樣就可以入祀,只怕晏幾道這樣的才子詞人,將來也會有資格進先賢祠。」

「但是我似乎還不能反對。」石越忽然有一種吃了一隻蒼蠅的感覺。「別人倒也罷了,蔡確並非不知道內情,怎的也上表,他不怕惹皇上生氣嗎?」

「蔡確在御史中丞的位置上坐太久了,很快就會換人,他有什麼好怕的?皇帝最多說他太念舊情。這都是給王安石面子。」

「讓王雱入祀先賢祠……」石越喃喃自語道,他實在無法接受這種事實。

李丁文完全可以體諒石越的心情,但是體諒不等於支援,「不管能不能接受,似乎沒有理由反對。而且如果硬要反對的話,代價太高。」

石越心煩意亂的站起身來,踱來踱去。

「公子,太常寺卿是常秩,韓絳以降,朝中半數以上,是王安石的舊人,《新義報》的陸佃是王安石的學生,連《汴京新聞》的桑充國也是王安石的女婿,王雱的妹夫——左右是在先賢祠加個牌位,不如就認了吧。」李丁文無可奈何的勸道。

「皇上呢?皇上的意思呢?」

「皇上與公子只怕是一樣的,有些事情既然不便聲張,到頭來也只好裝傻。」

石越搖搖頭,道:「好不容易爭來先賢祠,卻要便宜王雱,太讓人憋氣。」

「世事大抵如此。」

「罷、罷。我去散散心。」石越無可奈何的說道。

他騎了馬離開府邸,一路隨便行走,亦不知過了多久,竟然不知不覺走到先賢祠前。

這是一座標準的中國宮殿式建築,大門正上方高懸一匾,寫著「大宋先賢祠」五個大字,是當今皇帝趙頊親筆手書。

石越走進祠中正殿,跪在一個蒲團上,正要低聲禱告,卻發現旁邊有一個人在那裡低著頭,無聲的哭泣。他定晴望去,原來卻是趙巖。

石越輕輕嘆息一聲,低聲說道:「死者已矣,還須節哀為是。」

趙巖聽到石越說話,吃了一驚,抬頭道:「石山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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