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越沉著臉,在蒲團上跪下,閉上眼睛,低聲祈禱。趙巖不敢打擾,只默默望著石越。良久,石越忽然說道:「趙巖,你為什麼一個人來這裡?」
「我……」趙巖咬著嘴唇,不肯回答。
石越卻沒有等他的回答,低聲說道:「你是因為自己發明了*的最佳配方,所以感到內疚嗎?」
「我……」雖然石越一直閉著眼睛,但是趙巖也沒有勇氣抬起頭來看他。
「你是覺得如果不是你,就不會死這麼多人,是嗎?」石越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悠傷。
「是。」趙巖低聲說道,話音中帶著一絲顫抖。「我很恨,為什麼死的人不是我?」
「哈哈……」石越睜開眼睛,轉過頭來望著趙巖,低聲苦笑道,他的眼中,有深遂的悲傷。「你都這麼自責,我呢?你可知道,其實是我害死他們的!」
「啊?!」趙巖瞪大了雙眼,「山長?」
「你還記得那年嗎?我把你們叫到我的府上——這些人,大部分都是那一年,在我的勸說下進入兵器研究院的……」
趙巖嘆了口氣,道:「這才怪不得山長。我們都有一個理想……」
「是啊,一個理想。趙巖,你知道嗎?火藥的確很重要,以後,也許要很久以後,它會主宰戰場。」石越似乎在和趙巖說話,也似乎是和先賢祠的英靈們解釋。「我想得到它,我想利用它的力量。縱然我不能成功,我也要讓我們漢人比別人先一步瞭解它,重視它,使用它!我這麼的急功近利,所以我想要造出來火炮,火槍,我想用強大火器武裝起大宋的軍隊。」
趙巖忽然覺得眼前的石越,非常的脆弱。似乎不再是以前那個光彩照人,溫文爾雅的石子明瞭。他靜靜的聽著,「我想要收復靈武,我想要奪回河套,這樣我們才可以打通西域;我想要北伐燕雲,我想至少要控制遼東。如果我們能夠擁有絕對優勢,我們就可以裁軍,然後大宋才有可能歷史上第一次全國性的減稅減役!那個時候,我才有足夠的資金,在全國廣建學校與圖書館!遼國和西夏,太象兩根繩子了,就放在我們脖子邊上,讓人不敢大聲喘氣。所以,任何有可能幫助我們打敗這兩個國家的東西,我都想拼命的抓住……」
「你沒有錯,山長。我願意為了這個理想而奮鬥。為此犧牲,也是值得的。」趙巖感覺到石越的話非常的誠懇,他再次被感動了。
「也許目標沒有錯,但不代表手段沒有錯。」石越苦笑道,他使勁的搖頭,似乎這樣可以讓自己舒服一點。「站在我這樣的地位,如果我選擇的道路錯了,就會這樣——」石越用手指著先賢祠的牌位,慘容道:「——許多的生命白白送掉。如果更嚴重一點,甚至會萬死不贖!憑什麼我石越就認為自己能有資格做引路人?如果我引導的道路,走向的是一個深淵,那又會如何?!我有什麼資格,去決定別人的生死?」
趙巖覺得石越身上,有一種孤獨的氣息,但是他無法理解石越說的意思。
「所有人的道路,都是自己選擇的。你沒有決定別人的生死,是我們決定了自己的選擇。」一個聲音從門外傳來。趙巖詫異的轉過身去,看清來人,怔了一下,喚道:「桑山長。」
桑充國微微頷首,一面走進殿中,跪在石越身後,低聲禱告完畢,才沉聲說道:「子明,你又何須自責?」
「你可知道,這完全是我拔苗助長所致?火器研究一直一帆風順,大家才因此忘記了最基本的安全常識,沒有人想到,火藥會炸膛,而且會把那麼厚的鐵管都炸掉!長卿,你不會明白,這完全是報應——畸形發展,最後必然付出慘重的代價!我們積累的太少,卻走得太快!這根本上,是我的過錯。」石越低著頭,充滿自責。
但是他說的,無論是桑充國,還是趙巖,都只能似懂非懂。
「他們很出色,才幾年時間,就已經想到可以製造火炮了。而且還懂得製造實心的炮彈,和佈置碎片的炮彈,他們真的很出色。」石越喃喃道:「可是,不管如何出色,卻終究是為了一個錯誤而死了。他們也是我的學生!也是我的學生!」
桑充國與趙巖都沉默了,他們不能理解石越。桑充國在這個時候,終於發現自己和石越的差距,原來遠比自己想像的要大。他默默的聽石越說道:「……我知道了錯誤,卻不知道如何去糾正。我知道要循序漸進,但是我不知道如何在急攻近利與循序漸進中,找一個平衡點。我不知道那個平衡點在哪裡?如果放任它自己去找,又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不能承受的代價?」
石越抬起頭來,望著殿中一個個牌位,一個個熟悉與不熟悉的名字,竟是無比的愧疚與迷惘。但是有些東西,是沒有人可以給他答案的。
沉默良久,趙巖忽然說道:「山長,我不知道你的平衡點是什麼,但如果是這次的悲劇,我雖然很內疚,但是我認為對同學們最好的安慰,便是成功的造出火炮來。把他們想做的事情做完……」
石越爆發的情緒已漸漸平復,他望著趙巖,思忖了很久,才說道:「這件事情,等倖存的研究員們精神平復再說吧。」
「我可以試試。」趙巖抿著嘴道,「之前,我一直在試圖配製出山長所說的*這種東西,試過很多配方,卻一直沒有明白它的成份是什麼。我想暫時中斷這個研究,來製造火炮。兵器研究院的試驗,有完整的檔案記錄,我只需要一些精通鑄造的研究員配合,再到格物院招募幾個新人,在這樣的基礎上,成功並不會太難。」
石越知道趙巖非常的出色,他最擅長的事情,便是進行各種試驗,從中選出最優的方案。本來配製*也是很重要的工作,但是此時的石越,對於這種可以說是超越時代的進步,已是變得非常的沒有信心。他不能知道,如果沒有各方面的齊頭並進,沒有紮實的底子,而拼命的進行功利性極強的研究,究竟是福是禍?再次沉默良久,石越終於說道:「我會去找蘇大人說說,讓你來負責火炮研製。」
「多謝山長!」趙巖深深揖了一禮。他那種恭敬的態度,竟讓桑充國生了一分嫉妒,明明自己才是「山長」,可是兩個人在一起時,趙巖口中的「山長」卻是指石越,叫自己,卻叫「桑山長」!
石越注視趙巖清秀的臉龐,忽然輕聲說道:「不要太勉強。我不想再看到犧牲。」
趙巖的眼睛紅了,他望了一眼香菸繚繞中的牌位,提高了聲音,說道:「不會了,不會再有犧牲了!我保證!」說罷又朝桑充國躬身行了一禮,頭也不回的轉身離去。
石越佇立殿中,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良久,忽然悠悠說道:「他比我要偉大。」
先賢祠與忠烈祠實際上隸屬於太常寺的兩個政府機構,因此負責日常祭祀的人員,非僧非道,而是穿著隆重禮服的官員。但是這些官員中有一部分,是從死者的遺族中挑選出來的,所有二祠官員與吃政府俸祿的醫生相似,別有品秩升遷,與一般官員區別了開來。
因為朝廷的重視,兼之不斷有白水潭的學生,和汴京市民、外地赴京的人來上香祭拜,且本身又有死者遺族,因此照看非常的殷勤。未多久,便有人來殿中察看香油是否足夠……那人方進殿中,見著石越與桑充國,不免嚇了一跳。須知這二人的形貌,對於先賢祠的祭官來說,並不陌生。見那個祭官正要上來拜見請安,石越連忙避開,說道:「死者為尊。你在這裡供奉諸賢英靈,除天子外,不必向任何人參拜。你可見過僧人在釋迦牟尼面前向官員叩頭的嗎?」
祭官一時卻反應不過來,為難的說道:「這……」
「別擔心。你是替天子與天下的百姓祭祀英靈,縱然是太子親至,宰相拜祭,也不能要你拜見。特別在此殿上,更加不可。」
桑充國也說道:「石參政說的,卻是至理。所以朝廷為你們另立品秩,為的就是讓你們超然俗品之外,以示對先賢與忠烈的敬崇。」
「下官明白了。」祭官非常不自在的欠身答道,然後轉身去添香油。
石越望著他的背影,微微嘆了口氣。
「子明,為何嘆息?」
石越默然不語,只是搖頭。
「很多觀念一時之間,總是難以改變的。只有慢慢培養。若能堅持四五十年,則人們便會習以為常。」桑充國安慰道。
石越默然良久,輕輕走出殿中,仰望天空。一隻大鳥從空中掠過,發出一聲響徹雲宵的清鳴。石越忽然說道:「自從雲兒死後,我常常會感嘆很多事情,自己力有未逮。我經常會對自己的能力感到迷茫。」
「如果子明你都不能夠做到的事情,只怕沒有人能做到了。」桑充國誠懇的說道。
「其實並非如此。令岳、司馬君實,甚至蘇子瞻、範堯夫,都比我要聰明。」
「但是普天之下,沒有人能比得上你目光長遠。而且我知道,你一心想廢除本朝的一些苛政,你是以天下為己任,而非為一己之私利,你始終是個好官。」
石越忽然很沒有風度的在先賢祠的臺階上坐了下來,並且還拍了拍身邊的臺階,向桑充國說道:「來,坐。」
桑充國目瞪口呆的望著石越,小心翼翼的坐在石越身邊,只覺得屁股上一陣上冰涼。
石越笑道:「好久沒有這樣放肆過了。」
「你的壓力很大。」桑充國溫聲說道。
「是啊。我就象在下一盤棋,我小心翼翼的佈局,卻發現後面千變萬化,未必會完全按照我的心意走。我很怕出錯,我輸不起這盤棋。」微風吹動石越垂在耳邊的一綹頭髮,石越伸出手,輕輕理了一下,又說道:「我寫了《三代之治》,但是我自己都沒有指望在有生之年能看到那個世界實現。也許永遠也不能實現。我的目標很簡單,第一步,我要解決本朝冗官、冗兵、冗費三大難題;第二步,我要為華夏日後的良性發展,打下最好的基礎……」
「你已經在做了。」
「是啊。我已經在做了。在五年之內,我要全面開始官制、軍事、財政、交通、教育、司法、農業、工業八個方面的改革,並且要初見成效,這樣才能說服皇上,繼續按著我的思路走。將來的大宋,一定要讓最多的百姓都能安居樂業,樂徭薄稅,要讓文化高度發達,要讓國家兵精糧足,充滿活力。這裡是世界貿易的起點,也是世界貿易的終點,我們製造各種產品,運往天下的每一個角落,賺取利潤,並且將那裡的特產帶回國內銷售。由繁榮的貿易刺激工業的發展,再由工業的發展來支援貿易的繁榮。一旦國家財政得到初步改善,我就可能減輕務農者的稅役……」
「貿易真的這麼重要?」
「貿易的作用,是激發各個層面的活力。我要解決冗官問題,第一步,就是重定官制。先中央,後地方;先職官,後勳爵;一步一步來。與此同時,借用司馬光的威信,裁併州縣,節省開支,也可以減輕百姓的負擔。接下來,我就要改變官員的考試、考核制度,慢慢廢除蔭官。本朝有一不合理,因為蔭官太多,所以進士科就歧視其它出身的官員,因為進士科是憑自己的才智考取為官的,所以朝廷也特別重視。但是在官員的磨堪考績中,這種優勢太明顯了,結果才華取代了政績,進士科的出身掩蓋了一切,我要改變這個弊政,以後大宋官員的升遷懲罰,將主要以政績決定。本朝還有一特大的弊政——就是不殺士大夫!」
「啊?」桑充國吃了一驚,望著石越,眼睛都不再眨動。
「你不要吃驚,這就是弊政!不殺言事者,才是德政。不殺士大夫,卻是十足的弊政。言者無罪的傳統要堅持,但是隨意的擴大,則不對。百姓販賣私鹽二十斤就要處死,重罪法適用全國,但是憑什麼官員貪汙腐敗,就不判死刑?各級官員貪汙腐敗成風,根本得不到有效的制裁,只能依靠自律。本朝一個狀元赴任,在途中騙得同年數以十計的金器,士林不以為恥,反引為美談。朝廷優待士大夫,薪俸優厚,的確使許多人可以廉節自愛,但是人心苦不知足,只撫不剿,想要吏治澄清,終是空談。柴貴友是你我舊識,號稱清廉,但他在家鄉置地千畝,以為我不知道嗎?李敦敏清介,杭州官場卻罵他是傻子。我如今立足未穩,不便大動,但遲早有一日,我會嚴厲懲罰那些貪官,縱然不殺士大夫,也要將他們流放到歸義城,雖赦不得歸。」
桑充國聽石越說起這些內情,不禁聳然動容,說道:「只怕鎮壓解決不了問題。」
「我自然知道。我會有一系列的措施,來解決這個問題。只不過到時候,壓力也一定非常大,非常大!所以我現在,根本不敢動,不能動。」石越的臉上,竟然有一絲青氣。
「到時候我一定站在你這邊,便是落得家破人亡,也在乎不惜。」桑充國淡淡的說道。
「令岳也曾經想過要解決這個問題,但是連他那樣的人,也沒有勇氣來直面這個挑戰。他擔心低層官員薪俸太低,剋剝百姓,所以想辦法提高他們的薪俸,但是這一點也不妨礙那些人繼續剋剝百姓。但是令岳也無可奈何。因為如果一動,就是觸犯了整個官僚階層的利益。」石越沒有正面回應桑充國的話。
「那也顧不得,義之所在,雖萬千人,吾往矣。」桑充國堅定的說道。
「等待吧。我現在羽翼未成,未可輕飛。」石越一拳砸在石階上,一絲鮮血從手上流了出來,他卻渾然不覺,注視桑充國,說道:「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來先賢祠嗎?」
「……」桑充國嘴唇動了動,終是沒有說出來。
「你以為我是來懺悔的嗎?不是。我不過是因為王元澤要入祀先賢祠,心中不平,信步至此而已。進來之後,也不過是觸景生情。我不曾想我也會有如此脆弱的時候。」石越苦笑了幾聲,又說道:「但是從現在看來,王元澤雖然對我過於心狠,但是他其實不是個太壞的人。他只是很可悲。」
「他做了什麼?」桑充國愕然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