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多
覺情
樽卻
前似
笑總
不無
成情
1
做學生的,多少有一點賤骨頭。上學的時候盼放假,放假沒幾天,又想上學,想那幫小兄弟。還有,孟尋。
所以今天開學,挺高興,車子蹬得快了點,險些撞著人,嘴裡也差點替那人說句:「沒關係」。
見了大家互道「早上好」。名正言順地起勁拍對方的肩膀,拍得他呲牙咧嘴,自稱要表達親熱。
坐下來,第一件要乾的事件「民以食為天」書生自然要交換寒假的讀書心得。
「秋水,又看什麼好書了?」
「好」字的意思我當然明白:「不錯的書倒是看了幾本,不過你們也知道我的規矩,所以你們也看不著,所以我也就不說書名了,免得產出病來怪我心地不良。」
我的規矩是:別人的書儘量不借,借來也一天看完,絕不過夜。自己的書也從不外借。三毛說她的書如同牙刷,逼得沒辦法,寧可借牙刷。我們書架上貼著七字祖訓:「老婆不借書不借。」雖然現在尚不太適用,也能表達一下決心和氣概。如果實在要借我就奉送,心理就如同把養不了的兒子送給闊親戚的老貧農。
「好好,留著今後慢慢給我們講吧。你們別看他現在正正經經,不用你著急,他一點點就會往外露,那句話怎麼說來著?」
「肚子裡憋不住屁。」我樂得捧他一哏,罵罵自己。
氣氛漸漸活躍起來,或者說不像話起來。這個說他看了一本《風流小俠》,小俠的「炮」特別厲害,十幾個女的都嗚乎哀哉,消受不了。那個說他看了盤黃色帶子,女人的陰唇清晰可見,幾個人心?的人忙替別人也為自己問,像什麼。幾個愛學如黃根的女生已開學就捧起課本開背,現在耳根有點紅,背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不少,表示她們什麼也沒聽到,至少,沒有聽到慾望。
《聖經》上說聖女瑪利,沒xx瓜,童貞的身子懷上了耶穌。中世紀的神學家們,請如愛留根納(eringena)阿奎那(aquinas),經過潛心論證證明了耳孔是受孕的通道。由此看來耳朵也是禮教大防,也是要命的地方。
「象什麼?象什麼?」
「快說!」
「小聲點。」
「象張沒刮鬍子,溼乎的嘴。」
先是深沉默想,心體意會。
再是爆發大罵。者是一切評論家的成式。
「二子,咱可過了!」
「庸俗!老太太喝粥——
「無恥下流!」
「喲,沒想到我們這兒出了個雅士騷人。」
這個「騷」被全體理解為「臊」。
「糞土之牆,不可誣也。中蒼之言,可聽也。太露骨了」。書香門第的學生說。
「虛偽!」對評論的評論。
這有家學淵源的學生想起父親揹著人偷翻《金瓶梅詞話》,想起毛澤東的話:「你不看《瓶梅》就不能充分了解封建社會的罪惡」。想起某日《北京晚報》的題目:中學生呼籲,家長不要把壞書帶回家,自知理虧不再多嘴。
「還有一支小曲……」
「唱一個。」
有不少人反對。
「打住,打住。」
「就到這裡,就到這裡。」
「還沒到春天。」
想聽的連忙祭起《論語》,翻找理論根據。
「找到了,找到了,聽著!‘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
反對派無話可說,紛紛豎起耳朵。
「新打牙床梳子稀,
只叫情郎慢慢的,
小奴今年只得十四歲,
比不得你那十六、七,
再過兩年不怕你。」
常常我能在一個人的安安靜靜裡孤獨,在孤獨中快活,而在眾人的喧鬧中寂寞。我因跟眾人的相同而恐懼,因跟眾人的差異而難過。這種「似與不似之間」,在畫是好畫,在詩是好詩。在我,絕對不是舒服。
不引人注意地,我退出人堆,環了眼,不見孟尋。
元旦之後,是極彆扭的尷尬。顯然,她在等待回答。而我,則需要時間想一個明白。所以彼此見面都不說話。坐同桌,難免手碰一下,衣角掃一下,頭髮撩一下,我說不清楚這是一股什麼味道,只想起那句俗話:「兔子不吃窩邊草。」筆掉到對方領地,草稿紙沒了等等,彼此幫幫小忙,大家都變得非常客氣,非常有禮。
「我這是怎麼了?」
不能這樣下去了,我和她約法三章,誰要是膽敢說:「請、您、謝謝、對不起。」七個字,說一遍在紙上抄四十遍,英文說的用英文抄,中文說的用中文抄。我就不信治不過來。她同意。
遺憾的是結果,她抄的次數並不比我多。
好在緊接著便是複習、考試、歡呼、痛苦、立志、忘掉。就像天天為吃飯、穿衣忙碌的人們不會幽默一樣,愛也是時間充裕的人的奢侈。我們沒有多餘的腦子去想。
臨放假,我本想給她留個地址,讓她呆膩了的時候費紙玩,可不知為什麼,終沒有留。她對我說句:「開學見。」於是,就是今天。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譬如一隻小鳥在什麼地方吃了一顆鮮美的果實,它飛呀飛呀,高興極了,藍天是海,白雲是帆,夜裡的星星,就是漁火點點,它自在極了。不覺中這果實未被消化的種子被排洩出來,落到地上。這本來就是一塊很肥沃的土地,土地的肥分又恰好適合這種子的生長,氣候也對頭,於是就長起來。
雖然這裡缺風少露,一年四季見不得陽光,雖然高山大河很少有氣息通到這裡,但是那鳥兒的每一展翅,每一眼神,每一歡叫,樹都能清楚地感到,雖然這些並不是為它,但的確成了它的養料。
樹漸漸長大。到這個時候,更準確地說,是從一開始,這土地就毫無辦法,它動彈不得,改變不得,只能用心暖這樹,用血沃這樹。這樹越長越大,土地託不住,藍天蓋不住,大的鳥兒已經逃不開,繞不開。它不能像先前那樣自在了,可它當然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到底是誰的責任呢?」
「誰的責任也不是,人們稱這種情況,叫:天意。」
「但是我感到恐懼。」
「恐懼?」
「對,恐懼。夜晚,天空中的浮沉把路燈光漫射開來,夜空便呈現一種極濃的玫瑰紅色,像一泓極醇的的果酒。星星一閃一滅,是從夜光杯底泛起的氣泡,上升、膨脹,又破了,月亮只是靜靜地一彎,對於我這雙因沉溺於青燈黃卷而散光的眼睛,它漫成了三、四瓣,橙黃、明淨,是浴在酒液裡的菊花落英。朦朧中,我看見有人在天上且走吟唱北斗,斟飲這夜色釀的清酒。
這時候我恐懼登上過月亮上的人,在大望遠鏡裡看過星星的人跟我講,月亮和星星上既沒有水,也沒有空氣,所以也就沒有人,沒有吳剛。那裡只是一片荒涼,一片黃沙礫土。然後再用光學色譜波長,給我分析出星星為什麼是藍的,月亮為什麼是黃的。由於北斗七星彼此速度不同,十萬年前它是什麼樣子,十萬年後它又將是什麼樣子。
我恐懼。
被月光沖洗乾淨的樹,泡在夜裡,身子紮成風的形狀,它裟裟,它舞動,映了星光,借給我憂傷。一肌一容,美得讓人身醉,美得讓人心碎,美得讓人落淚。
記憶告訴我,它的枝上曬過婦人的內褲,根上有小孩撒過的尿。
我恐懼。
人感覺美的不是事物,是事物映在自己心上的影子,是事物喚起的自己的情。
人愛的不是眼中看的,心裡想的那個實實在在的人,人愛的不是他由死細胞排成的頭髮,蛋白質,纖維素、無機鹽構成的肉身。人愛的是自己心中的他,是自己的想象,是人自己。
我恐懼。
我沒有能力給她夢想中的世界,她也永遠不能完合我的想象。對於幻想,對於美好,實際的客觀存在是它的死敵,是它的墳墓。」
「那你將如何呢?」
「我為你讀一首小詩:
聰明
只要回首
燈闌處有眼波動盪
只要裙過
指端尚存一縷蘭香
只要
淺吟低唱
高樓上有伊人臨窗
至於其他………
其他自有想象只要,只要
希望和生命一樣長。「
「樹本在、長成材,結出果實之前,想阻礙它的生長,只能讓土地貧瘠,只能對枝葉摧殘。生命卻是這樣,要麼發展,要麼夭折。即使是想保持現存的事物,也必須生長,在生長中修剪,譬如,指甲。
可這件事情,你又拿什麼修剪呢?
人們說愛是火,加薪讓它燒旺,冷漠讓它熄滅。加與不加這是你必作的選擇。現實中沒有那種玄與不玄的恰好。
記得哈姆雷特的那句疑問嗎?tobeornottobe,thatisthequestion.」
張老師來了,招呼大家打掃衛生,按學校規定,住宿生回去打掃宿舍。
一進宿舍門,幾隻手猛的從四面伸過來,連推帶搡,把我摔到床上,兩個塊足的向我撲來,「管他為什麼,先打再說,」我們扭成一團。
這種床上的摔跤是我們宿舍的傳統專案。對外宿舍號稱:床上功夫。他們來參觀,浮想聯翩,暖意盈懷,給我們兩句評語:「從難從嚴從實踐出發。」
壓得我不能動彈,他們氣喘噓噓地把我拉到桌子前,證明他們打得有理。
桌子上一溜兒排著四、五個飯盒,我知道了被打的理由:放假前,我在宿舍多住了幾天,懶得刷飯盒,吃一頓用一個,放那一個。焐了一寒假,裡面的盛況一定空前。
「開啟瞧瞧。」
「不必。」我「紳士」一下。
他們替我開啟。裡面的剩飯反起白絨絨的長毛,象海明威那篇文章的題目:白象似的小山(hillslikswhiteelephants)我於是告罪,「諸位鄉親、姥姥、大娘、大嬸、大嫂。」他們讓我將功補過,去打水。
水房裡,撞見了孟尋,紗巾罩住頭髮袖頭挽得老高,身上套了件又肥又大的工作服,一幅幹活的打扮,小身子在工作服裡晃盪,樣子古怪的可愛。
她說:「你好。」
我說:「我好。」她便不說一句話,盯著水龍頭注下的水。看左右沒人,臨去一捧水順進我後脖子,好涼。之後,一天沒理我。
第二天睡醒,圍著校園跑了一圈,新學期必定有新氣象,我發現了學校新添的唯一裝置——一個鳥窩。搭在白楊分成三叉的分叉處,很有趣。聽見叫聲,不見身影,所以分不清是喜鵲還是老鴰。
2
政治老師終於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人的某些情緒如同流行病,彷彿也是能傳染的。一個人不高興,嘴角拉下來,臉上的死肉堆下去,周圍的人也會跟著不痛快,一個人在你身邊小聲唱「為了那心上人……」你也會不自主地跟著哼哼「睡呀嗎睡不著……」
哈欠也時其中之一,先是睡意正濃的學生傳染了先生,再是先生傳染了尚未咽頓?的學生。
說實在的,我很為先生難過。學生坐著先生站著。學生趴著,先生想睡,沒有騾子,馬站著睡覺的本事,也只能看著。尤其是對政治老師。
在古羅馬,有一種學名「占卜官」的人。每當遇到戰爭之類的大事情的時候,他們就去揀幾塊王八殼,用早上煮咖啡的火烤出裂紋來。說這種紋路形成的圖案是神的旨意,把它解釋給皇帝聽。其實,他們心裡既不信神,也不信自己的解釋。但是卻能一本正經,毫無表情,像是剛沒了爹爹。
政治老師多少和這種占卜官有些淵源。和他們混熟了,課下閒聊的時候,我有時能聽見他們說:「講是我的任務,聽不聽是你們自己的事。你們信不信我管不著,只要你們考卷上答對了就行。」
外面很冷,間或一兩抹風拂過地面,一兩筆雲掃過樹梢屋角。天氣還很冷,暖氣還沒有停,窗戶關得緊緊的,把遲遲不肯引退的冬天的後退關在外面,只讓那種只能使感覺到溫暖而不覺燥熱的陽光滲進來。
這一切彷彿濃成一大團混沌的,稠稠的睡意,黏在周圍,粘住眼皮,捆牢手腳。隨著一呼一吸,於進腦子,脖頸再也支援不住了,這一腦子沉沉的睡意,伏在了桌上……
課上睡覺,是極有趣味的一件事情:漸漸的,先生的聲音趨於縹緲。漸漸的,先生的面孔趨於朦朧。漸漸的,只覺得有張嘴在不停的蠕動,大概是有個什麼人在講話,也就是實在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眼前的一團白霧越來越濃,越來越迷離,一支嫩紅的水袖在霧裡向我招搖……有十四歲上,胡填的一曲《漁歌子》為證:
譏文蛀,蔑天威,一拋千古煩與憂。
煮梅灑,論英雄,歌罷停樽詩就。
歡既笑,悲則嘯,何懼世人口如刀。
樂滿懷,書撇了,學堂春睡日高。
幾個如「自由」、「民主」之類的大詞砸進耳朵,頂得它空空的。我睜開眼睛,還是那副樣子。政治老師在大聲激呼愛情的定義。
茹亞在看一本題目古怪的小說,大概一定很難懂。每個人都有值得別人佩服的地方,我想茹亞真是體力充沛,也不覺得累得慌。在此時此地看這麼一種專治失眠的書,它還能支援得住,大概一定有神經衰弱。聽有經驗的人講,詩歌、文章寫得好的人都必須有這種可愛的毛病,如同名畫家就應該蓬頭垢面放蕩不鞠,不能有於小節。轉言之,有無神經衰弱可以看成有無文學天才的標準。
黃根在抄書。
孟尋還在睡覺。
她好像在做夢,而且彷彿是好夢。她在笑。我很少見她笑,元旦以來就從沒有。
她笑得很甜,很淡,,我說不清楚是種什麼樣子,只覺得心裡暖暖的,大概就是人們常說的「溫柔。」雖然生理學家可以解釋出哪幾塊的肌肉的運動形成了笑容,但我還是驚詫於它的神秘。認定這簡單的形式中濺起的情感,絕對不需要分析,甚至禁不住使勁地想,彷彿嬌嫩的花瓣禁不住露珠。
人常常有驚異於一些在生活中毫無用處的東西。譬如水面上的倒影,不能長糧食的峭壁,天空那種奇幻的顏色。
還有破曉前,浸在蘋果綠色的天邊的金星。我總以為,一定有人把極純極純的紅寶石熔成了液體,滴了一球在水一樣的天空裡。
到底是神造人的時候參考了某種自己的秉性,還是人根據自己的這類特殊的情感虛構了神,我不知道。
但我現在很清楚,如果你沒有做到一個熟睡的,正做著好夢的女孩子身邊你永遠無法體會溫柔的全部含義。
幾縷頭髮渡過孟尋睡得紅紅的面頰,滑落到嘴角。隨勢惺忪的捲起,構成很緩的弧線,花影、雲痕、水渦一樣的淤在那裡,勾住那極甜極淡的笑。
在花的周圍,能嗅到花香。在寶石面前能看見光澤。在太陽下面,能覺得溫暖。在女孩子那裡,我總能感知到一種氣氛。當她們聚在一起議論彼此的衣服。當她們用牙齒輕輕咬斷縫完了衣服的絲線。當她們滿心歡喜,俯下身子,看面前行步不穩的孩子。或象孟尋現在這樣以她們特有的姿勢甜睡的時候。我覺得這種氣氛最濃郁,最純正,最有一種……(雖然這種詞讓人用濫了,可在這裡我還是覺得它最合適)……「消魂的」韻調。
因為這種時候,她們最是她們自己,最沒有矯飾,離我所熟知的男孩子的世界最遙遠。
這種氣氛是實在的。女孩子呆在什麼地方,這種氣氛在她的周圍就無處不在,甚至無須她自己意識到(也往往如此)就象物理學中的電場、磁場。按愛因斯坦的話說,就是:「正和他所坐的椅子一樣的實在」。
我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心,就像處於磁場中的小磁針,如果沒有扳住磁針的手指一樣的理制控制,他總要轉到某一個位置。對它來說,就是想某一件事情,想某一個人。
我這種氣氛,這種場的定義,公式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給這種場的場強起個名稱,人們叫它:魅力。
孟尋讓我體會到的氣氛,像梧桐。
不要雨,不要風,不要很亮的月光。只要一個人,孤單單的一棵樹,後面疏疏的一行燈,上面疏疏的幾顆星星。
你會發現梧桐有股很淡的樹香,這種香在很近的地方都不能嗅到。它彷彿一圍圓環,浮動在樹的周身一定距離的地方。
你只有站在遠處的燈光打給它的那抹濃長的樹影裡,才能很清楚地感到。
她這時候,醒了,因為我看見了她的眼睛,我沒有避開,她也沒有。我在想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她的瞳仁裡有個「我」,這個「我」也應該有瞳仁,瞳仁裡也會有個「她」,「她」的瞳仁不會有我……她中有我,我中有她,有意思。
於是問她:「看什麼看?」
「你不看我,怎麼知道我看你呢?」她只是睜著眼睛,身子還是原來的樣子,沒有動。
「做什麼好夢了?」
「睜眼又忘了。」
我轉過頭去,眼睛的餘光告訴我,她沒動。
外面很靜,間或一兩株風拂過地面,一兩筆雲掃過樹梢屋頂。教室裡很靜,能聽見幽微斷續的鼾聲。
「別看了。」臉上發燙,我發現自己忽然學會了生來就不知道的害臊,「我今天沒洗臉,再看我就告訴老師去。」
「去呀,去告訴老師」「孟尋老看我。」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把頭低下去,眼睛合上。很長的睫毛。
「看我的,我洗臉了。」她很薄的嘴唇,用只有我的眼睛才聽得懂的語言說。臉紅紅的。
下課鈴響了。
響了很久,我才聽到。
她出去象是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臉沉得厲害。小臉繃得很緊,讓人擔心,不留意的話會繃綻皮肉,繃出條口子。
大概上課那些瘋話是夢的延繼。現在才是真正的,對睜著眼睛做夢,在英文裡有個詞彙,就叫:daydream,直譯:白日夢。
3
春天,象小貓一樣,躡著腳尖,一點點地近了。
儘管西北風還不倦地叫著。儘管天氣還是冷得厲害,儘管冬衣還不得去身。儘管草還被寒氣封在土中,儘管新葉還被梢在枝裡。儘管牆角的積雪還沒有融盡,當然也不見花的影子。儘管被公認為春天的象徵的一切還都沒有從蝸殼中探出觸角。
可我還是清楚的感到,春天就要來了。
記得小學的時候,一個有星星的夜晚,同學們早散了,那個老師把我留下來,起勁地批我一篇習作。在那篇習作裡,沒有時間,地點,卻有「你、我、他」三個人稱。我很不服氣,他很激動,給那篇東西撥了外套、襪子、褲頭、內衣,還要罵下它一層皮。
「什麼是新意?重要的不在形式,不在語句,而是在功力,是在……」
他一時找不出恰當的詞彙,把我拉到屋外。「是在觀察,是在體會。觀察到別人所觀察不到的東西,才叫新意。你瞧,在現在,在夜裡,只要有眼睛的人都會看見這些星星。但是白天呢?這樣星星仍在它們原來的位置,可絕少有人看見,我的話你明白嗎?」
當時,我沒說什麼。第二天到龍潭湖釣了魚,燒了兩條放在小飯盒裡送他,他也沒說什麼。
以這點為基礎,歲月淌過,漸漸明白了什麼叫觀察。漸漸不能現象一個人不能走過一片林子,渡過一片土路,他竟然什麼也沒有看到。或許人們太忙了,特別是苦命的學生。
青春是一片奇妙的林子,又深又淺,不明不暗。可多少臉頰抹滿了青春的人兒急匆匆地走過,嘻嘻哈哈地逐過,沒睹見風花雪月,沒聽見鳥唱猿啼,沒留意一路上山山水水,他們太忙。從忙得來不及觀察,來不及體會,來不及哭泣,就這樣匆忙地走過自己。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
枝要有花直堪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一曲《金縷衣》,我聽見愛賣弄的人在嘴上炫耀過,我聽見懂文字的人精闢地分析過,可我很少見有人略略想過,因為我沒見他們面對書本時,眼裡有一星異樣,或是仰頭看看殘票一樣的天,或是俯身問問自己。他們辜負了這麼好的文字,就如同辜負了青春,辜負了自己。
可就像真正的酒鬼總能找到酒喝,真正的有情人總能在對方那裡找到歡樂,喜歡無所事事的人,還是能找到空閒的。
吃完晚飯,飯盒不洗,他們一個個挺在床上,把腳丫子抬得老高,腳上貼的襪子,腳心白,腳掌、腳跟是黑的,像是在證明自己不是扁平足。就這樣張揚著「我是一個木頭人,不許說話不許動,看誰的立場最堅定」,看誰最先被腳臭燻出去。
我宣佈抵制這種不被列入國際比賽專案的運動,自己退出來。
尋一棵楊樹,靠背坐下。讓世界隨著眼睛,隨著一呼一吸,從我的身體裡流過,唱出自己的歌。
頭頂上的天空還象「葉胡「的面孔,乾澀。可天光從日落深處瀉過來,衝皺的雲片卻比往日里多了份靈動,多了份快活。細細品去,竟然已經略能象溫厚濃透的藍田」燈光「,或是上好的青山「田黃」,在殘日的餘溫微醺下,飄出極淡極淡的煙來。
身子底下的土地還象食堂的饅頭一樣梆硬。可我能察覺,或者說想象,下面的種子,已經從沉夢裡浮了起來,露出了在種皮裡揣了一冬的幼芽,小拇指似的,正輕輕剝去壓在頭上的沉泥。只候一陣風過,渡一陣雨來,雨點敲打它的房門。它便鼓起一口氣,開啟窗子,把黃綠色的小舌頭探出去,舔食細嫩的雨絲。
背後的這些白楊,銀青的樹幹,樹枝在寒風中還是蹙成一束,一如往夕的簡潔,靜穆。可仔仔細細觀察,朝陽的枝條上已經鼓起將將能察覺的起伏,彷彿漸通人事的女孩子冬衣緊裹下,小小的,暗暗隆起的雙乳,彷彿心神出蕩的處子,臉上浮起的惱人的疙瘩。
於是覺兒總是睡不到十足,眼兒總是看不到清透。他的夢漸漸多了,一個月中,總有兩三次夢見朝雨幕雲,沾溼冰涼的一片,她寂寞了一冬的春衣,想來也早被試過多次了,推算著節氣,估量著勇氣,猶豫著是讓春花先開在枝上,還是讓春衣先開在身上,讓男孩子的目光悄悄地澆上。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沉默,都在積蓄氣力,都在等待著一個奇蹟:忽有一天蓄滿的春水衝開閘門,春光滿天的瀉下來,大自然這本大畫冊被一頁頁飛速地翻開,氣潤了、鳥唱了、柳綠了、雁還了、雨落了、花開了。快得你來不及驚奇,已是一個萬紫千紅的春天。忽有一天,憋了心中許久的那聲「愛」
被輕輕說給你聽,於是笑了、哭了、驚了、喜了、吻了,女孩子所有的風情都向你展開來。秘密被兩個人知道,秘密也就不成了秘密,小聲說:「我們永遠不會忘記。」
體味這一時期的情感,不由得記憶愛麗思初履幻境的心情感受:‘curiuserandcuriouser!」
課堂上,能擠進腦子的,除了課本,就只有它了。先生們驚訝於它的生命力,像小時候驚訝於草種擠裂頭蓋骨,這種生命力,在高山險阻中的曲折生長,再加上中國人特有的憨厚含蓄,使它變得異常複雜。就象化學先生所講,人身體裡一個小小細胞的生成,至今為止最厚的化學專著也寫不明白,這個時期一個普通的看似無意的眼神,一句很自然的「早上好」,一個很一般的微笑……卻不知溫蓄著多少悄思暗想,朝暮夜夢,足夠喜歡考據的編成一本《……正義》,足夠喜歡闡譯索引的寫就一本《羅亭》。
表面上一切平靜,大家都是好學生:數學課:從全世界人選六個人,其中一定可以找出三個人來,使得他們搞三角戀愛,或者互相都不認識。{注:
用抽屜原則證之}物理課:看著條形磁鐵插入鋁環,聯絡起生命中至關重要的一瞬間。
只有語文課出了點意外。且不說「銀樣蠟槍頭」「泉涓涓而始流」……等等的別解,單表一次,我的一篇文章當成範文,老師大聲在班上宣讀,且誇獎「文筆老辣。」正得意時,忽記起「她很有性格」這句話,我有個錯字忘了改正,就聽先生念道「……她很有性感……?!」
宿舍裡對它的談論就更加直接、簡練、實用。一逮空閒,大家就開高水平討論會,講起話來,各個高深莫測,如禪宗和尚機鋒求悟。古文中的「春秋筆法」,「微言大意」,修辭學中的「借喻」,「借代」,「隱語」諸修辭格,運用得靈活多變。跟這些人講話,必須對弗氏的《夢的解釋》瞭然如己出,比如鉛筆一挑,就應該立刻反應到xxxx勃起。
「你別看他矇頭不吭聲,這叫養精蓄銳,到月黑風高,帶著梯子……」
「梯子是傳統工具,十八、九世紀外國小說裡,幹這事用的都是梯子。」
「樓梯也是梯子,徑直上去,她一開……」
「她們現在就在我們頭頂,她們什麼部位衝著你呢?」
「你們知道他為什麼不吭聲嗎?他在想一個好辦法,因為他幹這事比較困難。」
「很有創見,講下去。」
「上次我聽見被他壓在底下的女的讓他再往裡伸點,他說就這麼長了。」
「這比較慘,這比較慘,這很不好,這很不好。」
「也好辦,用十八式裡的第二式——淺插式,或是第六式」斜插式不就成了?」
表面上一切平靜,大家都是好學生。
很多時候,我就和大家很開心地笑。也隨喜略談一兩則《雜事秘辛》、《情史》之類裡雅馴一點的關情處。記著孔丘對《詩經》的評論1「鄭風淫」2「《詩》三百,一言以闢之,思無邪」,倒也理直氣壯。可是回興頭,總有一種莫名的寂寞或者說恐懼,攸忽掠上心頭。拖我出門去,脫離喧鬧。
門外,很多,很亮的星星。
我的眼睛對他們得意地講:「剛才,我給他們說《蔣興哥重會珍珠衫》,說道婆子用童女方充得黃花女兒嫁去,說到她用石榴皮,生礬兩味煎湯說到她怎生做張做勢地叫疼,他們笑得像殺豬宰牛。……」
星星毫不表情,他們沒有笑,一點也沒有,藍色的閃爍裡只有一絲迷茫,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一種知道我的過去,知道我的將來,知道我現在的浮華毫無疑義的居高臨下的瞭然氣度。
我身子一陣抽搐。
「我剛才幹了些什麼呀?」
「還不如剛才死了的好。」
總是這樣。我毫無辦法。這個世界上的確有一些人,他們註定要寂寞這一生。寂寞像影子一樣尾綴著他。光線最強的地方,影子愈濃重,人聲鼎沸的去處是他們最易感受寂寞的地方。
記得剛上小學的時候,姐姐有一天忽然問我:「你為什麼不一個人夜裡到樓下去了?為什麼不一個人蹲到樓角的大槐樹下面,看月亮了?」
我很生氣,不為什麼,大概是因為她發現了我並不引此自豪的癖好。我還告訴她:
「上學了,我不用再到黑影子裡尋找害怕和難受了,學校裡都有。」
我恐懼,更恐懼失去恐懼。我說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