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長安十二時辰 馬伯庸 第2頁,共2頁

「您……一直是這麼想的?」

張小敬咧開嘴,似笑非笑:「十年西域兵,九年長安帥。你覺得呢?」

這時遠處馬蹄翻騰,煙塵滾滾,兩人迅速回復到任事狀態。不多時,一騎飛至,將腰間魚筒和一根木柄長矛送到他們面前。姚汝能接過長矛,矛尖果然沾著點點黑漬,湊近一聞,腥臭刺鼻。張小敬拆開魚筒,從裡面拿出一張寫滿字的紙條。

「總司已經查清楚了,負責運送的是蘇記車馬行。他們午時前後入城,但隨後不知去向,腳總、車伕和馬車沒有回行裡報到。」張小敬把紙條揉成一團,沉聲道,「我估計多半已經被滅口了。馬車也被擦去痕跡,想找也找不到了。」

姚汝能這次倒沒怎麼義憤填膺。一來他覺得幫敵人運東西的傢伙,活該去死;二來經過這幾個時辰的奔波,他對狼衛的兇殘已經麻木。

張小敬把矛尖給獵犬嗅了一下,拍拍它的腦袋。獵犬先是打了個不悅的噴嚏,然後仰起脖子,聳動鼻子,朝著一個方向狂吠數聲。若不是張小敬牽住韁繩,它就躥出去了。

「事不宜遲,我先走。你等崔尉集合手下跟上來,以黃煙為號。」

姚汝能環顧四周,這才意識到,他們犯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錯誤。崔器急於將功折罪,剛才把旅賁軍化整為零,分散到四周諸坊了。現在要先收攏部隊,得花上一段時間。

也就是說,在這之前,張小敬將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

「您身上有傷,又是一個人去,太危險了吧?」姚汝能有些擔心。

「每個人,都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張小敬簡單地回了一句,鬆開牽繩。那獵犬嗖地一下跑了出去,他邁開大步,緊隨其後。姚汝能看著一人一狗消失在坊牆拐角,有一瞬間的恍神。

石脂的味道特別刺鼻,所以獵犬追聞起來毫不遲疑。它在坊間鑽行拐彎,發足狂奔,張小敬必須全力奔跑,才能跟上。周圍的行人好奇地看著這一人一狗,還以為是什麼新雜耍,兩側居然還有喝彩的。

獵犬一口氣跑出去兩裡多路,中間還耽擱了好幾次。它只知道跟著那氣味直線前行,不懂繞行,有好幾次一頭鑽進死衚衕,對著高牆狂吠。張小敬不得不把它拽出來,重新再搜尋。

當他們好不容易追到一處坊門時,獵犬停住了,在地上來回蹭了幾圈,沮喪地嗚了幾聲。

味道在這裡消失了,獵犬無法再繼續追蹤下去,畢竟時間已經過去太久。

不過這已經足夠。

張小敬連忙給它重新套上牽繩,還把它長長的前頜用細繩纏上,萬一這裡真是狼衛的藏身之處,狗叫說不定會驚動他們。

張小敬看了一眼坊門前掛的木牌,寫著「昌明坊」三字。牆根檻前隨處可見雜草叢生,門前的土路上車轍印很少,可見住戶不多,荒涼寂靜。這個坊裡,甚至連靖安司的專屬望樓都沒有——畢竟預算有限,先要優先覆蓋人煙茂密的北部諸坊,這種荒坊暫時顧及不到。

這意味著,萬一有什麼事情發生,沒法及時通知外界。

張小敬想了想,不記得這坊裡有什麼特別的建築——如果徐賓在就好了,那傢伙什麼都記得。他放緩了腳步,慢慢走進去。坊門附近一個護衛都沒有,想必都跑出去過上元節了。昌明坊現在處於完全的開放狀態,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

這可真是個絕佳的藏身之處。張小敬進了坊後,左手把牽繩半松,約束著獵犬朝前一點點走,同時眼睛左右觀察,右手扣住寸弩,隨時可以射擊。

如果狼衛真把石脂存放在這裡,那麼他現在應該已進入敵人的哨探圈了。不過張小敬並不太擔心,萬一真有異常,一枚煙丸擲出去,便可以標定地址。就算突厥人自己跑了,石脂也來不及運走。

沒了石脂,突厥狼衛不過是群窮途末路的惡徒罷了。

張小敬的前方是一處十字街。若在北部,這裡將是最熱鬧的地段,沿街必然滿是商鋪。不過昌明坊的這處十字街,只有零星幾處土屋,被一大片光禿禿的槐木林掩住。林間有一些遊動小商販,馱馬和推車橫七豎八,賣貨的倒比逛街的多。在林子右側有一處土坡,坡頂有個小院,門前懸著個大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