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長安十二時辰 馬伯庸 第1頁,共2頁

姚汝能眼前一亮,可很快又有一個疑問:「這狗得先有個參照,才能尋找。咱們上哪兒給它問石脂去?」

張小敬伸手朝西邊一指:「金光門。」

金光門在長安西側中段,東去一條街便是西市,是西來商隊的必經之路。運石脂的車隊從延州而來,肯定會從這裡入城。

「按照檢查流程,衛兵會用長矛捅入桶裡,防止藏人。這玩意很難洗掉,讓城門衛把那根長矛找到就夠了。」張小敬道。

金光門離這裡很遠,姚汝能一聽,立刻上馬要趕過去,卻被張小敬給攔住了:「你不必去,若我猜得不錯,靖安司的飛騎應該快到了,會帶來我們想要的東西。」說完他望向空蕩蕩的街頭盡頭,信心十足。

「你這麼篤定?」

「因為李司丞必須這麼做。」張小敬淡淡道。

姚汝能毫不掩飾對李泌的崇敬:「李司丞可真是天縱英才!石脂墨料這麼巧妙的圈套,都能被他識破。」

張小敬微微一笑,沒有糾正。識破石脂這事,應該是徐賓想到的。從前倆人一起吃飯,他曾說起西域軍中的一些風土人情,隨口提到過石脂這種奇物。沒想到徐賓記性這麼好,現在還記得。

他在長安的朋友不多,徐賓算是相交最長的一個。這傢伙若能借這個機會立下大功,釋褐授官,也算完成一個積年夙願。

「希望趕得及,我們耽擱太多時間了。」張小敬望著逐漸暗淡下來的天色,喃喃說道。姚汝能看到他一臉憂色,心中不由得有些觸動。他本來對這個死囚犯疑心重重,可經過一系列事情,他發現自己錯了,張小敬的一舉一動雖可商榷,但絕無私心,甚至為此差點送了性命。

姚汝能猶豫片刻,忽然雙手抱拳,單腿跪地:「之前卑職對張都尉多有猜疑,自請責罰。還望張都尉不要因一人之錯而心懷怨憤,耽誤靖安大事。」

張小敬饒有興趣地看著這個漲紅臉的年輕人:「你是不是覺得,我這麼盡心竭力,不太正常,對吧?」

「是,卑職本以為張都尉言不由衷,必有所圖。」姚汝能直截了當地承認。為了長安闔城平安?這理由若是李泌說的,他信;但一個對朝廷懷有怨憤的死囚犯這麼說,未免太假了。

在他眼裡,張小敬追查是掩飾,伺機逃走是真,這才合乎人心常理。可現在……姚汝能覺得臉頰熱辣辣地疼。他想逃開這尷尬的場面,可又不能逃,如果不坦白地向張小敬道歉,姚汝能恐怕一輩子也無法原諒那個愚蠢的自己。

張小敬沒有把他攙扶起來,也沒有出言諷刺,他摩挲著腳邊細犬的頂毛,緩緩仰起頭。視線越過姚汝能的肩頭,看向遠處巍峨雄偉的大雁塔,眼神一時深邃起來。

「汝能啊,你曾在穀雨前後登上過大雁塔頂嗎?」

姚汝能一怔,不明白他為何突然說起這個。

「那裡有一個看塔的小沙彌,你給他半吊錢,就能偷偷攀到塔頂,看盡長安的牡丹。小沙彌攢下的錢從不亂用,總是偷偷地買來河魚去喂慈恩寺邊的小貓。」張小敬慢慢說著,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姚汝能正要開口發問,張小敬又道:「升道坊裡有一個專做畢羅餅的回鶻老頭,他選的芝麻粒很大,所以餅剛出爐時味道極香。我從前當差,都會一早趕過去守在坊門,一開門就買幾個。」他嘖了嘖嘴,似乎還在回味。「還有普濟寺的雕胡飯,初一、十五才能吃到,和尚們偷偷加了葷油,口感可真不錯。」

「張都尉,你這是……」

「東市的阿羅約是個馴駱駝的好手,他的畢生夢想是在安邑坊置個產業,娶妻生子,徹底紮根在長安。長興坊裡住著一個姓薛的太常樂工,廬陵人,每到晴天無雲的半夜,必去天津橋上吹笛子,只為用月光洗滌笛聲,我替他遮過好幾次犯夜禁的事。還有一個住在崇仁坊的舞姬,叫李十二,雄心勃勃想比肩當年公孫大娘。她練舞跳得腳跟磨爛,不得不用紅綢裹住。哦,對了,盂蘭盆節放河燈時,滿河皆是燭光。如果你沿著龍首渠走,會看到一個瞎眼阿婆沿渠叫賣摺好的紙船,說是為她孫女攢副銅簪,可我知道,她的孫女早就病死了。」

說著這些全無聯絡的人和事,張小敬語氣悠長,獨眼閃亮:「我在長安城當了九年不良帥,每天打交道的,都是這樣的百姓,每天聽到看到的,都是這樣的生活。對達官貴人們來說,這些人根本微不足道,這些事更是習以為常,但對我來說,這才是鮮活的、沒有被怪物所吞噬的長安城。在他們身邊,我才會感覺自己活著。」

他說到這裡,語調稍微降低了些:「倘若讓突厥人得逞,最先失去性命的,就是這樣的人。為了這些微不足道的人過著習以為常的生活,我會盡己所能。我想要保護的,是這樣的長安——我這麼說,你能明白嗎?」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坦誠,姚汝能心潮起伏,無言以對。這傢伙的想法實在太獨特了,對朝廷怨憤,可又對長安百姓懷有悲憫,這忠義二字該怎麼算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