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到哪裡,豆芽?」
捧著一張諂媚的笑臉,路希單膝跪在豆芽面前,澄藍的瞳眸小心翼翼地瞅住她,豆芽卻懶洋洋的看也不看他一眼。
「哪裡都不想!」
「不要這樣嘛!豆芽,」笑臉一點也不氣餒,再接再厲拉開嘴皮笑得更燦爛。「說嘛!無論你想到哪裡,我都可以陪你去喔!」
豆芽沒好氣地橫他一眼。「地獄你也去?」
「地獄?」笑臉僵了一秒。「你……你在開玩笑,對不對?」
豆芽起身離開沙發走開,路希跳起來亦步亦趨跟在後面。
「這個……豆芽,地獄不太好玩耶!你……」他垮著臉吶吶道:「不是真的想去吧?」
靠在窗傍,豆芽受不了地翻了一下眼。「我就是想去,怎樣?」
「那、那……」路希愁眉苦臉地左思右想。「好……好嘛!我陪你去,我陪你去就是了嘛!」
「這麼不情願,」豆芽嘟嘍。「誰要你陪我去!」
路希一驚,「誰說的?哪裡的誰不情願?沒的事!」他討好的、誇張的大笑三聲。「哦耶!萬歲,能陪豆芽甜心到地獄一遊,我……」
老天,這傢伙真不像男人,男人該做的事他一樣也不會,整天只會吃喝玩樂,腦袋幼稚得跟白痴一樣,不管她如何罵他、虧他、損他,他依然嘻皮笑臉的向她諂媚討好,簡直是從頭窩囊到腳,實在想不透她怎麼會愛上這種廢物?
「閉嘴!」豆芽忿忿低叱。
誇張的笑瞬間凍結,路希的嘴不知所措地又開又闔。
「我……我又說錯什麼了?」
真希望能少愛他一點,但就如同他曾說過的,這份愛來得實在莫名其妙,好像是從久遠以前延續至今,明明那麼唾棄他的無能、無用,更生氣他找上她當這場無聊遊戲的物件,卻怎麼也停不了這份愛。
豆芽嘆息地咕噥,「你是白痴!」她也是。
路希瑟縮了一下,「那你到底要我怎樣嘛?」他委屈地低喃。
懶得理會他,豆芽逕自拂開窗簾,眺向中央公園方向,隱約可見楓紅幾許,怡人的風迎面拂來,帶來幾分淡淡的秋意。
聽說紐約的秋天是金紅色的,但這裡看不見。
「我們去郊外吧!」豆芽慢吞吞地說。
聞言,路希不禁鬆了一大口氣,「郊外?」想了一下。「野餐嗎?」
「也可以。」豆芽放下窗簾,轉身步向臥室。「聽說布朗區的野生動物保育公園整個園區幾乎都在叢林之中,我想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就不信那對詭異的黑衣男女也會到動物園那種地方。
「好,那我先打電話通知櫃-,叫他們明天幫我們準備野餐籃。」
路希興高采烈的跑去打電話,豆芽則懶洋洋的和衣躺上床,不過眯了一下眼,意識便逐漸模糊起來。
不能怪她,大肚子的女人總是比較容易睏倦。
朦朧中,彷彿裡,她隱約感到似乎有一隻不安分的蜜蜂在身上到處飛來飛去,揮揮手趕走,三秒後又飛回來。
這隻蜜蜂一定很大,因為,它還能脫她的衣服。
「我的肚子都這麼大了你也要?」
「任何時候我都要。」
「……」幹扁四季豆他要,牙籤戳肉丸他也要,他到底是飢不擇食還是口味與眾不同?
「豆芽,我愛你!」
愛她?
是啊!他正在愛她的身體,男人是肉慾的動物,他們只知道這種愛,一旦撇開激情,他們懂得什麼叫愛?
不,他們不懂。
是誰說的,失去了性慾、失去了野心、失去了自大,男人就只剩下一個空洞的軀殼,愛情那種東西根本不曾存在於那個軀殼裡。
愛她?
不,在這種激情時刻,她不想去思考如此複雜的問題,只要此時此刻躺在他臂彎裡的是她就夠了,現實從來不會如人願,——至少對她而言是如此,明天的事她從來不敢去奢望。
那種事等她活過了今天再說吧!
不管到哪裡都一樣,她實在不應該出去。
其實,忍上幾天不出門也不會有多痛苦,留在旅館內修改那些衣服也很有趣,但她還是出去了。
而且是和路希一起出去。
早知會有如此恐怖的後果,打死她也不會和路希一起出去,但是她不知道,所以她還是出去了。
雖然她特意選擇近郊的野生動物保育公園為目標,以免又去碰上那對討厭的黑衣男女,以為他們不可能去那種地方,但就像是早巳註定的災難,他們還是去碰上他們了。
那對邪惡的黑衣男人和女人,還有她和路希。
當時他們才剛徒步經過野禽沼澤區和爬蟲類世界,來到非洲平原區,路希興致勃勃地替斑馬和瞪羚拍照,而她則看著另一邊的長頸鹿館,突然,她覺得好像有人盯著她看,那種感覺很不舒服,就好像被毒蛇盯住一樣,她不覺打了個寒顫,猛然調過頭去看看到底是誰,沒想到竟然又是那對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男女。
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衣男人,以及那個妖異的黑衣女人。
一股涼意自腳底竄上心頭,豆芽急忙拖住路希要往回走。「走了,路希,我想回去了!」怎麼會這樣?他們居然也會到這種地方來,難道無論她走到哪裡都會碰上他們嗎?
「咦?回去?現在?為什麼?」路希詫異地回過頭來。「我們才剛到不久啊!幾乎什麼都還沒看到,為什麼要……」
然後,路希看到了那個黑衣男人,而那個黑衣男人也看到了路希,就在四目相交的那一瞬間,風,靜止了;小鳥不再啾鳴,所有的動物都不安地停止了所有的動作;遊客們也先後察覺到異樣,紛紛轉頭四顧,惶惶然地猶豫著需不需要採取緊急避難措施?
而豆芽,望著路希,駭異得忘了呼吸、忘了心跳,和煦的太陽高掛天空,氣候溫暖宜人,她卻冒出一身顫慄的雞皮疙瘩,冷汗直流。
就在她的瞠目注視之下,原是金髮藍眼,比最美麗的天使更美麗的路希在兩秒鐘之內驀然轉變成另一個人,發黑了,眼也黑了,五官美麗依然,但雙眉及眼尾邪氣的往上挑,瞳眸陰鬱冷然,還有彷彿塗了墨汁一般烏黑的唇瓣,原來的純真清澈蕩然無存,一變而為狂捐尊貴的姿態,高高在上地睨視那對黑衣男女。
但最最驚人的是,他的背上竟然無中生有冒出三對雪白的光芒羽翼,光彩奪目,宛如天使……不,比天使更閃亮耀眼。
「原來是你,是你在找我的麻煩嗎?」連聲音也變了,低沉又陰騖,令人不寒而慄。
豆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再回眼望向黑衣男人,又駭然發現那男人的背上居然也多了一副巨大無比的黑色羽翼,像烏鴉的翅膀,頭上還長出兩支附蝙蝠翼的彎角,就像傳說中的魔王撒旦,黑衣女人也是,但她的黑色羽翼小了兩號,角上也沒有蝙蝠翼。
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
是她在作夢?還是眼睛花了?或是有人不小心把電影中的道具穿出來玩角色扮演遊戲?
現在還不到萬聖節吧?
豆芽難以置信地兩邊看來看去,一再揉眼睛,怎麼也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所看見的景象,然後,她聽到黑衣男人的回答。
「除了我,還會有誰?」
而她身邊的男人聞言即眯起了暗黑的眸子。「為什麼?」
「時候到了,我要你回到我身邊來。」黑衣男人以命令的口吻說。
毫不遲疑的,「不!」她身邊的男人斷然拒絕。
黑衣男人不悅地沉下臉色。「你敢不聽我的命令!」
她身邊的男人狂傲的大笑。「你不配讓我聽你的命令!」
黑衣男人勃然大怒。「別忘了我是你的王!」
「你也別忘了我的力量僅次於創世之神,」她身邊的男人哼哼冷笑。「就算你是暗黑之支配者,地獄的魔王又如何,照樣拿我莫可奈何,我怎麼可能尊你為我王?」
「你……」黑衣男人咬牙切齒地怒視他片刻,驀而橫向豆芽。
一觸及那雙冷酷無情的犀利眼神,豆芽不禁倒抽了口氣,下意識躲到身邊男人背後。
「為了她嗎?」黑衣男人陰森森地盯住她冷笑。「那麼我就先除去她!」
「你敢!」她身邊的男人咆哮。
兩個邪惡不相上下的男人相互怒目以對,驚人的敵意迅速升高。
片刻後,毫無預警地,黑衣男人的黑色羽翼驀然張開揮舞起來,起碼有十二尺長以上的黑翼驟然颳起一陣猛烈的狂風,猝不及防的豆芽尖叫一聲,手舞足蹈地被吹跑,幸好身邊的男人及時探臂一把將她抓回去摟在身邊,然後,他那三對光芒羽翼也憤怒的伸展開來,更有力的反擊回去。
霎時間,尖銳的風嘯聲中,只見飛沙走石滿天亂舞,動物驚恐的悲鳴,遊客們尖叫著被狂風颳到半空中飛來飛去,而對峙的兩個男人視若無睹地繼續用力揮舞他們的羽翼,愈揮愈狂猛。
於是,風嘯範圍迅速擴大,從幾十尺擴大到方圓一英里、兩英里……
然後,轟隆隆隆的,地面也驚心動魄地震動起來,彷彿天崩地裂一般,豆芽驚恐地抱緊路希的腰際不敢放。
然後,烏雲密佈的天際驟然劃下一道鋸齒狀的閃電直射入草地,草地霍然爆開來,從這頭裂到遠遠的那頭,看不見盡頭。
然後,裂縫迅速擴大,黑色深淵底熊熊燃燒的是炙熱的地獄之火。
然後,彷彿電影中的特效鏡頭般,地獄之火猝然自地底裂縫中「轟」一聲呼捲上來,迫不及待地吞噬掉所有在風中狂舞的動物、遊客和所有一切,只剩下豆芽與她身邊的男人,還有那一對又長翅膀又長角的黑衣男女。
遊客,沒有了;鳥獸動物,沒有了;叢林沼澤,沒有了;峭壁溪流,沒有了;觸目所及僅餘下一片荒蕪的狼藉。
然後,驚駭欲絕的豆芽不自覺地開始尖叫……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雅娜爾,雅娜爾……」
有人在呼喚她,但她制止不了自己,依然不停不停的叫……
「不要怕,雅娜爾,不要怕……」
不知過了多久,那一縷溫柔的呢喃聲終於穿透她淒厲的尖叫,傳入她因驚恐過度而近乎錯亂的腦海裡。
「噓、噓,不要怕,雅娜爾,不要怕,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那雙暗黑的唇瓣就貼在她耳畔,彷彿催眠般低喃著。「相信我,我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你,相信我……」
一遍又一遍,呢喃聲耐心撫慰她,直至她無法自已的尖叫被奇異地安撫住。
「……對,不用怕,我發誓絕不會讓他們傷害到你的……」
又過了好一會兒後,豆芽才抽噎著,遲疑地仰起眸來,期待能見到不同的景象——譬如原來的動物園恢復原狀了,而剛剛所發生的一切都是幻覺!
然而環顧四周,入眼所見依然是一片連根草也沒有的荒地,還有環抱著她的男人,五官明明是路希,黑髮黑眼卻不是路希,渾身透著一股邪惡的氣息,背上的純白羽翼卻散發出純潔無垢的光芒。
她應該害怕的,但不知為何她竟然一點也不怕。
她懼怕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還有那一對男女,可是不包括他——無論他的模樣有多詭異。更令人不解的是,她不相信任何人,也不相信金髮藍眼的路希,卻毫無緣由的信任眼前這個長翅膀的男人所說不會讓她受到傷害的誓言。
老天,長翅膀,他……他是外星人嗎?
「他……他們呢?」她抖索著嗓音問。
「走了,」他繼續安撫地摩挲她的背。「兩個都走了。」
「他們究竟是誰?想要幹嘛?」
他沉默了一會兒。
「撒但葉,撒麥爾,撒旦,你想怎麼稱呼他都可以……」
豆芽倒吸了口冷氣。「撒撒撒……撒旦?!」這下子她可以肯定是在作夢了!
「……還有撒但葉的妻子,夜之魔女李麗絲……」
「上帝!」這場夢未免太誇張了吧?
「……他們希望我回地獄去,和他們一起對抗創世之神。」
「回地獄?」豆芽驚恐地凝住他,忍不住又尖叫起來。「你……你又是誰?」
他又維持了片刻靜默。
「我不能告訴你,雅娜爾,這是我們的約定,直到你相信我是真的愛你的那一刻,你自然會想起我是誰,想起所有的事。」
「但,你到底是惡魔,還是……」豆芽盯住他背後耀眼奪目的光芒羽翼,不死心地又問:「天使?」他的模樣像惡魔,但他的羽翼應該是屬於天使的,所以,他到底是惡魔或天使?
他自嘲地淡淡一哂。「都是,也都不是。」
「可是……」
「不要再問了,」他嘆息著。「我不會……不,是不能告訴你,除非你相信我是真的愛你……」
「我怎能相信?」豆芽脫口道:「誰都看得出來我有多醜陋,你卻老說我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你還是不明白嗎?」他無奈地呢喃。「其實我從來沒有看清過你真正的容貌,事實上,沒有人看過,因為你不讓任何人看見,包括我在內。你總是把自己隱藏在霧暈之中,除了隱約可以看見眼色和髮色之外,我根本不知道你的長相如何,但我依然愛上了你,因為你是那麼高貴優雅,是那麼柔和地充滿慈悲的心,我愛上的是那樣的你,不是你的容貌,所以無論你的外表如何,對我來講,你依然是世上最美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