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計程車來到醫院，我突然猶豫著該怎麼向爸爸詢問這件事情。爸爸和媽媽居然沒有正式登記結婚，為什麼他從來沒和我提起過呢。仔細想想的話，從小到大爸爸沒有主動和我提過一次關於媽媽的事，家裡甚至沒有一件媽媽留下來的物品。如果不是那張僅存的照片，我甚至覺得媽媽從來都沒有在我們這個三口之家裡出現過。爸爸這樣做，是為了不想讓我難過，還是有其他原因呢？

「曉莜，又來看明澈醫生啊。」正在我出神的時候，一位護士小姐從我的身邊走過，熱情的同我打招呼，「明澈醫生剛剛做完一臺手術，現在正在二樓的會議室休息。你來得好巧。要是其他時間的話，說不定又沒辦法見面了。」

我感激的對她說：「謝謝你。」然後走到電梯前，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來到了二樓的會議室前。

輕輕的敲了敲門，感覺自己離電視裡經常演到的那些「真相」已經越來越近了。

爸爸果然在裡面。剛剛主刀做完手術的他看起來有些疲憊，連衣服都還沒來得及換下來。見爸爸這副樣子，我突然不忍心說明來意了。

「曉莜？」見我到走進來，爸爸的臉上露出幾分驚訝，「你怎麼會來？夏同學不是已經出院了嗎？你陪他回來做複查？」

「都不是。爸……其實……」我低下頭，根本不敢看爸爸佈滿血絲的眼睛。

從我的表情中爸爸似乎察覺出了什麼，不過他還是微笑著詢問：「我的寶貝女兒今天這是怎麼啦？突然變得吞吞吐吐起來了！沒關係，和爸爸還有什麼不好開口的事嗎？」

「爸，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真的要問嘍。」

「傻孩子！難道爸爸還會和你開玩笑啊！問！」

我坐到爸爸身邊，提醒道：「前幾天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在孟露家看到了媽媽的照片了嗎？爸，你還記得嗎？」

提起這個，爸爸的神色突然有些恍惚。不過他還是輕輕點了一下頭：「怎麼了嗎？」

「那我們家和孟家有什麼來往嗎？還是說媽媽生前和他們是朋友？」

「這個嘛……我不太瞭解。」

「不瞭解？！」我有些驚愕，「爸！你怎麼可能對媽的事情完全不瞭解呢？」

聽到我的話，爸爸臉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愁容。好半天他都不再吐露一個字。

「對不起。」我忍不住道歉。

「不，這不怪你。實際上，爸爸一直有件事情瞞著你，我想你已經大了，是該讓你知道的時候了。」

「是你和媽根本沒有登記結婚的事情吧？我已經知道了。」

爸爸一臉驚訝：「曉莜，你是怎麼知道的？」

於是我把剛剛在少白學長那裡得知的一切原原本本的講了一遍，當然也包括媽媽和莫叔叔的還有孟叔叔的那些合影，每一個細節都沒有落下。

聽完之後爸爸陷入了深深的沉思。許久都沒有再開口。我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可是表情卻出奇的複雜，是我從來都沒有見到過的那種。

好半天他才用疲憊的聲音對我說道：「曉莜啊，爸爸真沒想到，你會這麼快知道一切。其實我要說的除了你剛剛講的事情之外，還有一件。」

「還有？還有我不知道的嗎？」

「當然啊。不然的話你也不會特地跑來找我，對吧？」爸爸雖然在微笑，可仍然掩飾不住淡淡的憂傷，「其實你早就發現了吧？對於你媽媽的事情我總是隻字不題，而且我們家裡也並沒有留下什麼可以紀念她的東西。」

「是啊。我以為你不想我太難過，或者不想自己太難過，所以才這樣做。」

「不是的。是因為我對她根本不瞭解。可以說，完全是陌生人。」

爸爸的話音落定的一瞬間，我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爸爸和媽媽怎麼可能是陌生人？那麼我呢？又為什麼會有我？

看出了我疑惑，爸爸接著往下說道：「十六年前的一天，我剛剛分配到這家醫院不久。我記得很清楚，那是冬天。可天氣卻出奇的好。午後陽光暖暖的，一點都感覺不到寒冷。就是在那天，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你媽媽。當時救護車停在醫院的門口，我被通知緊急接收一名剛剛出了車禍的產婦。」

說到這爸爸忍不住停了下來，他的聲音哽咽了：「我永遠也忘不了她被抬下車時的樣子。她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母親，那麼年輕，那麼溫柔，那麼……堅強。她的裙子幾乎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大片大片鮮紅的血跡染在上面，可她的意識卻是清醒的。她對我說，救救我的孩子……求求你……救救孩子……」

「媽媽……」我的眼淚早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流了下來，隨著爸爸的話語，我彷彿可以看到媽媽當時拼命想要保護我的樣子。她一定很愛我！很愛我這個還未出世的孩子！

「我們聯絡不到她的家人，她孤零零的一個人在路上出的車禍。雖然院方盡了最大的努力，可還是沒能挽救她的生命。不過慶幸的是，你活了下來。後來我想了很多辦法還是沒能聯絡到她的任何親人，她的行李裡只有一些換洗的衣服，和一張照片。於是我收養了你。曉莜，你是爸爸收養的女兒。」爸爸說完，終於無法抑制的流下了眼淚。

我是收養的女兒！我居然和相依為命了十六年的爸爸毫無血緣關係！而就是為了我這樣一個女兒，爸爸竟然這麼多年都沒有結婚，沒有選擇擁有自己的家庭，擁有屬於自己的孩子。

「爸！」我撲進他的懷裡，除了緊緊的抱著他，根本找不出任何字眼可以形容此時此刻我複雜的心情。

4

我是那麼不幸卻又是那麼幸運。我有著一個很愛很愛我的媽媽，即使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可我知道，在我即將出世的那一刻，她甚至可以不顧自己的生命安危，想的全都是我。我有一個很愛很愛我的爸爸，即使我和他毫無血緣關係，可他細心照料撫養了我十六年，甚至為了我放棄了擁有自己孩子的機會。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趴在爸爸的腿上慢慢平復自己激動的心情。

爸爸疼愛的撫摸著我的頭髮，像小時候那樣笨拙的幫我梳辮子似的，生怕弄疼我。

「曉莜，既然你有關於你媽媽的一些線索，我希望你可以查下去。你有知道一切的權利。說不定可以找到你的親生父親，可以知道你媽媽的過去，給你一個完整的記憶，一個完整的家。」爸爸語重心長的說完，將我扶起來，「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些了。剩下的答案就要靠你自己的力量去揭開了。不過我相信，你像你媽媽一樣勇敢堅強，不會畏懼任何困難的。」

我擦乾眼淚，堅定的對爸爸說道：「爸，就算我不是你的親生女兒，我也會永遠在你的很邊，即使知道一切，找到完整的記憶，我也絕對不會離開你。」

「傻孩子！爸爸只希望你能夠幸福。」

「我現在就很幸福！真的！」

說完我再次擁進爸爸的懷裡，久久都不願離去。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飯時間了，雖然不知道孟露他們那邊的情況，可我卻不想回學校。心情複雜得自己無法解釋清楚，突如其來的真相帶給我的震驚，是這十六年來從未有過的。

我一個人在街道上漫無目的的走著，彷彿不知道自己屬於哪裡，該去哪裡一樣。看著那些行色匆匆的人群從我的身邊經過，努力想像著媽媽拼命保護我時的樣子，眼底再次潮溼起來。淚水似乎永遠不會乾涸似的，我越是用手抹著，它們便越是肆意的流淌下來。彷彿不知疲憊的澆灌著那些拼湊起來的記憶，讓我無比感動，無比自豪，卻有無比傷感的記憶。

夜幕終於降臨了。我拖著早已經麻木得毫無知覺的雙腿回到學校。

走進n神部辦公室的時候，夏學長他們正滿臉焦急的等待著我。

「曉莜，你沒事吧？」見我走進來，夏學長從沙發上起身詢問。不過從我紅腫得變了型的眼睛就可以看出來，就算我搖頭他們也不會相信。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還好啦。我已經知道了爸爸和媽媽的事情。」

說完我把從爸爸那裡知道的一切講了一遍，當然在訴說的時候又忍不住掉下了眼淚。我真的很難想像，媽媽當時一個人倒在血泊中是怎樣的心情，在身體和心靈遭受那麼大打擊的時候，她的第一反應居然是先要保護我。因為從小就沒有媽媽的緣故，我一直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得到過母愛。可是這一刻我才真正體會到，我比任何人得到的母愛都要深刻。

聽完我的話，夏學長沉默了。他英俊的臉上劃過一抹我無法理解的神情。站在窗前的少白學長此刻卻顯得心不在焉。

「對了，露露呢？」這時我才發現，我們之中似乎少了一個人。

少白學長擔心的說：「她還沒有回來。希望沒有出什麼事。」

「不會的！露露是去找自己的爸爸，怎麼會出事呢？而且她那麼聰明，反應又很靈敏，就算遇到麻煩也會化險為夷的！」我趕緊上前安慰少白學長。

「希望如此。」可我的話卻沒有起到一點作用。

我有些疲憊的坐下，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詢問道：「夏學長，你們那邊的情況呢？」

「呃。我打電話聯絡過家裡了。剛好爸爸媽媽後天會回國來。到時候我會約他們出來，關於莫叔叔的事情他們應該知道一些。」夏學長說話時的表情有些奇怪，眼神閃爍，口氣也吞吞吐吐的。

「學長，你怎麼了？」

「曉莜，我爸媽這次回國實際上是為了參加一個訂婚儀式。」雖然很難開口的樣子，不過沉默片刻，夏學長還是說了出來。

「這樣啊……我知道他們很忙，如果他們沒時間的話……」

「是參加鄭亦南和北影萱的訂婚儀式。」

鄭亦南和北影萱的訂婚儀式？！

這句話像一把千斤重的錘子，狠狠落在了我的心上。剛剛停止滴血的傷口，此刻又在瞬間撕裂開來，汩汩流淌的血液幾乎讓我痛到窒息。

我像雕塑一樣呆呆的坐在沙發上，靈魂像是被什麼人取走了一般，喉嚨裡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夏學長靠著我坐下，他深邃的眼底猶如冰凍千年的寒潭，一眼望不見底。我不說話，他也不出聲。直到少白學長終於按耐不住，決定出去找孟露，我們兩個人依然靜靜地坐在那，彷彿時間停止，畫面定格，我們失去了生命……

5

「好了。不要想那麼多了。」終於夏學長一把將我拉起來，用命令的口吻說道，「收起那麼悲傷的表情，我說過，其他的事情交給我來處理。」

收起悲傷的表情……我也很想那麼做。可是我就是無法停止這種情緒，一想到鄭亦南和北影萱訂婚的訊息，我就覺得胸口處有種翻湧而來的疼痛，讓我根本沒辦法自拔的陷入悲傷。

見我不說話，夏學長伸出修長的手指搭在我的肩頭，讓我不得不直視著他。

「聽著，如果你那麼喜歡那個笨蛋的話，我會把他帶回你的身邊！所以現在馬上收起那悲傷的表情！」

我怔住了。

夏學長寧靜的望著我，可淡如遠山的眉宇間分明劃過一絲痛楚。

他躲避開我的目光，收回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好了，回宿舍休息吧。」

「學長……」

「還想怎麼樣？！」夏學長驟然發起脾氣，剛剛故作堅強裝出的那抹寧靜頓時消失不見，他英俊的眉毛擰成一團，深邃的眸子裡有一眼望不穿的憂鬱，「我說了，會把那個笨蛋帶回來的！我不想看到你那麼傷心的樣子。有真心愛的人，我會負責把他帶來！會拼命讓你幸福！」

窗外隱約有月光照進來，皎潔中帶著哀傷。照在夏學長精緻的臉龐上，彷彿寫下了不知名的告白。

好半天我才從他的話語中清醒過來，心頭忍不住一陣溫熱。

「學長，你想像保護童姐姐那樣保護我，是嗎？你覺得自己沒有守護住童姐姐的幸福，所以你才想拼命守護住我的幸福。謝謝你！」

「你就是你！」夏學長轉過身，頎長的身影透著淡淡的寂寞，他一字一句的說道，「童，那是意外。我想讓你幸福，是因為，我喜歡你。」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空蕩蕩的房間裡，只剩下失魂落魄的我。

腦海中像是有一部復讀機，反覆播放著夏學長剛剛的話：「想讓你幸福，是因為，喜歡你……」

喜歡你……

南也曾和我說過這樣的三個字。

那樣溫柔的話語，那樣充滿甜蜜的字眼，如今，他人又在哪裡呢？

孤零零的一個人走回宿舍，沒有開燈。孟露仍然沒有回來，不知道少白學長有沒有找到她？雖然擔心，可此時此刻的我，卻心力交瘁，無法讓自己安靜的去思考任何的問題。閉上眼睛，許多隻字片語夢魘般出現，不停提醒著我發生過的一切。

夜，註定無眠。

一早睜開眼睛的時候覺得疼痛和乾澀，不知道昨天晚上流了多少眼淚，不過一定是哭到精疲力竭了才不得不睡去。

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才發現孟露居然一夜都沒有回來！她從來都沒有夜不歸宿過，難道真的出什麼事情了嗎？我緊張的換好衣服，顧不上洗臉刷牙急匆匆的趕去教室。

沒有！居然也沒有！

當我踏進教室的那一刻，失望的感覺再次向我襲來。這是怎麼回事？孟露到底怎麼了？她昨天不是去找孟叔叔了嗎？來不及多想，從教室出來我直接去找少白學長。氣喘吁吁的爬上樓，他果然在n神部的辦公室裡。

「咣」的一聲，我推開門。

少白學長的臉色難看得像吃了毒蘑菇。大大的黑眼圈證明了他昨天晚上幾乎沒睡過覺。

「學長，你昨天沒找到露露嗎？」

少白學長無助地搖了搖頭：「我去她家的時候，按了很久的門鈴都沒有人開。然後又跑去她爸爸的公司，可是前臺的服務小姐說露露早就和她爸爸一起走了。具體去哪裡了，沒人知道。曉莜，你說她會去哪呢？不是說好了，晚上要回這裡碰面的嗎？她難道不知道我在擔心她？」

「我也很擔心她。」看著少白學長難過的樣子，我真不知道該勸說些什麼，除了儘快找到孟露，根本沒有其他辦法使他振作起來。

可是眼下到哪去找呢？根本一點線索都沒有。而且孟露為什麼會無緣無故的消失了？這也太奇怪了吧！

就在這時夏學長走了進來，他好像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一樣，還沒等我開口，便擺擺手，示意什麼都不用說了。

「孟家的人失蹤了。」

「什麼？！」

我和少白學長几乎異口同聲的喊了出來。我們只知道孟露不見了，沒想到連她的父母也跟著失蹤了。

見我們驚訝的樣子，夏學長獨自坐到椅子上，雙手環胸眉宇深鎖。

「我想，一定是昨天孟露拿著照片去找她爸爸的時候，牽引出了什麼事情。而這事情也百分之百和曉莜的媽媽有關。」最後夏學長果斷的得出結論。

原本我只是想多知道一些關於媽媽的事，想讓填補那些空白的記憶。然而隨著一件一件事情被揭露出來，我的身世，媽媽的身世，好像被牽扯進來的人越來越多，事情越來越複雜。現在孟露一家人居然無緣無故的消失了，該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