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強忍住內心的傷痛，讓自己集中所有的注意力，除了考試我不讓自己去想多餘的東西。懷著這個信念，我麻木的做著一道道試題，機器一般暫時讓自己沒有任何的情感。除了揮動手中的筆，我彷彿失去了所有的知覺。周圍發生的一切都與我毫無關係。就連考試結束的鈴聲我都沒有聽到，要不是監考老師走到我身邊，伸手將我寫得滿滿當當的試卷收走，我根本沒有意識到考試已經結束了。

「曉莜，你還好吧？」監考老師一走出教室，孟露就關心的走到我的位置上，「答得怎麼樣？」

「很好啊！」緊張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下來，我揉了揉紅腫的眼睛，這才覺得渾身都好疲憊。

「啊？！你的意思是說……你會考第一名嘍？」孟露卻一臉的失望。看得出來，她根本不願讓我離開。可是就算我不考第一名又怎麼樣？考得糟糕的話會被掃地出門的。花間學園這所在整個花町市都格外出名的學校，似乎偏偏不喜歡我，讓我無法在這裡安身。好吧，也許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

整個上午鄭亦南都沒有在教室裡出現過，他難道就想這樣一直躲著我嗎？算了，也許用不了多久，離開這裡的人會是我。到那個時候，他就沒有必要整天不露面，躲著我這個不想見的人了。

午休的時候孟露拉著我去食堂吃飯，不知道為什麼居然一點都不餓。不經意間又瞥見那熟悉的位置，想起每天坐在那呼呼大睡的人，自己真是不爭氣啊！拗不過我，孟露只好一個人去吃飯。而我呢，像個遊魂似的在學校裡四處走著。也許在我的潛意識裡，仍然希望能與某個人不期而遇吧。

「咚咚咚……」

虛掩著的大門內傳出熟悉的撞擊聲。此刻我才恍然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竟然走到了體育館前。

這個時間同學們都在吃飯休息，是誰在這呢？

透過門縫我好奇地朝裡面看去，其實當那熟悉的身影映入我的眼簾之前，我似乎已經猜到了站在裡面的人會是誰。

夏學長依舊穿著熟悉的白色無袖t恤，汗漬早已經打溼了脊背。露出來的手臂上依稀可見結實的肌肉，線條流暢而醒目。手臂上圖騰形狀的臂環因為汗水的緣故而散發出晶亮的光芒。下身是相同顏色的短褲，一雙黑白相間的耐克籃球鞋不時與地面發出摩擦後的輕微聲響。這是他的習慣性裝束。

他的動作總是那麼輕盈而眩目，舉手投足之間都散發著冷漠的氣勢。額前銀色的髮絲因為汗水的緣故顯得格外光亮，像上好的綢緞散發出耀眼的光澤。隨著主人跳起的動作不羈而張揚地擺動著。整齊的眉毛下，透著冰冷寒意的眼眸看不出有任何的感情，這張美到無懈可擊的臉龐此刻卻有著說不出的清冷。彷彿盛開在雪山頂端的白蓮，令人望而生畏。

隨著籃球被狠狠灌入籃筐的一瞬間，夏學長的雙肩有些疲憊的抖動著，頎長高大的身影突然顯得有些寂寞。

也許是發現了我的存在，夏學長緊皺的眉毛輕舒開來。

「考試的還順利嗎？」

「呃。」我伸手推開虛掩著的門，邁步走進去，「還好。學長，你呢？」

「每學期的考試排名永遠都是，第一名，夏寒洛，第二名，嚴少白，第三名，北影萱。」夏學長撿起場邊的毛巾，輕輕擦去額頭上的汗水，「這個排名從入學的那天起，就沒有改變過。」

「這不是很好嗎？」我由衷的稱讚道，「學長，你真的很出色。」

「只是習慣。」

「習慣？」

夏學長把毛巾扔在地上，拿起幾步之外的籃球：「就像投籃的時候，要把籃球扔進籃筐裡。」

「那也證明你有這個能力啊。」

「我反而很羨慕那個笨蛋！」意外的夏學長神色黯淡的說道，「他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憤怒的時候不計後果的闖禍，高興的時候，像個傻瓜似的大笑。鬱悶的時候即使是上課，也會趴在桌子上睡覺。」

是啊！鄭亦南就是這樣一個我行我素的傢伙！我的腦海中回想起開學第一天我誤闖男廁所碰到他時的情景。好像就是昨天才剛剛發生的一樣！胸口又忍不住沉悶的痛起來。

我強忍住傷感的情緒，笑著對夏學長說：「如果做事之前先思考的話，那就不是鄭亦南了。」

「他一定沒去參加考試。」

「學長，你真的很瞭解他。」

夏學長揮動手臂，籃球與塑膠地面再次發出悶悶的撞擊聲。

「打一局怎麼樣？」這是夏學長第二次向我提出邀請。

也許也想發洩一下情緒吧，我爽快地點了點頭。

上一次陪夏學長打球是在北影萱的生日派對後，那天提到了童，勾起了夏學長的那段悲傷的記憶。那晚我像現在一樣，小丑似的圍著夏學長打轉，根本連球都摸不到。而他呢，只顧著拼命扣籃！再扣籃！

和上一次不同的是，在我使出了渾身解數努力去防守的時候，儘管身高和力量相差甚遠，夏學長也沒有將我撞翻在地上。他彷彿刻意保護著我似的，每次用的力氣很小，即使有身體上的接觸，也會選擇最保守的姿勢。如果說那晚是夏學長在發洩的話，那麼這次我們完全交換了角色。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整個人疲憊得再也站不起來，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夏學長也一副大汗淋漓的樣子，他和我背靠著背坐在塑膠地板上，努力平復著呼吸。

好半天我們誰都沒有開口講話，只有彼此的呼吸聲清晰的迴盪在館內。可我卻莫名其妙的悲傷起來。原來即使用盡了所有力氣，一些記憶，一些畫面還是會出現在腦海中，不管怎麼樣都揮之不去。

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混淆著汗水冰冷的流過我麻木的臉龐。

鄭亦南！大笨蛋！你真是個大笨蛋！我滿腦子都是這三個字，不管我怎麼想要忘記，還是忍不住想起來。於是我只能像個孩子似的嚶嚶哭泣，再也無法隱藏自己的情緒。

夏學長什麼都沒有說，他轉過身，回手將我摟進懷裡。我的臉埋進他潮溼的胸膛，雖然有汗水的味道，卻隱隱夾雜著一絲的奶香。

就在幾天之前，鄭亦南也是這樣擁著我，他的胸膛也是如此溫暖。彷彿就是剛剛才發生的事情，就連心跳的頻率似乎都一模一樣……

是夏學長還是鄭亦南？

此刻我居然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誰。

2

孟露和少白學長闖進體育館的時候，我仍然沒有停止哭泣。面對眼前的一幕，他們兩個人都半天沒有開口，似乎有些意外。

夏學長修長的手指在我的背上輕輕地拍了拍，似乎並沒有什麼重量。卻分明在安慰著我。

「寒洛……」少白學長終於忍不住出聲打破這短暫的定格，「調查結果出來了。」

「關於照片的？」

少白學長點了點頭。

照片？！這兩個字觸電般在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我怎麼把這件事情給忘記了？

我趕緊從夏學長的懷裡探出頭，一邊慌亂的擦著臉上的淚痕，一邊站起身詢問道：「媽媽的照片嗎？結果怎麼樣？」

「這個……」少白學長面露難色，他伸手扶了一下眼鏡，「我看，咱們還是回n神部再說吧。」

孟露走過來扶起我：「曉莜，事情好像很複雜。你先別急。」

事情很複雜？我心頭一顫，從少白學長的表情中我似乎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難道媽媽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嗎？

來到n神部的辦公室，少白學長把裝著調查結果的檔案袋放在茶几上。夏學長坐在我的旁邊，見我們剛剛打完球，孟露細心的倒來水。

我的情緒平穩了一些之後，夏學長才伸手拿過檔案袋，小心翼翼的取出裡面的東西。除了那張媽媽的照片之外，裡面居然多了很多其他照片，還有一些關於調查過程的紀錄。

「這是我和幾位部員這兩天跟蹤調查的結果。」少白學長輕描淡寫的說道，「關於結果，其實連我都覺得很意外。」

「很意外是什麼意思？」我顧不上去看夏學長手上的資料，急急的追問道，「你說得清楚一些，少白學長，你指的是什麼？」

「曉莜，明澈醫生說過，你媽媽是怎麼去世的嗎？」少白學長沒有立刻回答我的話，而是反問起我來。

「好像是難產……生下我之後沒幾分鐘人就不行了。」

「事實上，我在調查的時候發現，你媽媽和明澈醫生並沒有登記結婚。」少白學長說這話的時候顯得很為難，「我去登記處查過，根本沒有他們的紀錄。所以這表明他們不是合法夫妻。」

「什麼？！」我的腦袋「嗡」的一聲，瞬間像被雷劈到似的，一片空白。

媽媽和爸爸沒有登記結婚……那麼我算什麼呢？私生女嗎？可是……可是他們為什麼沒有登記結婚？媽媽明明已經懷孕了啊，爸爸為什麼沒有娶她？是有什麼原因暫時沒辦法結婚嗎？還是說他們打算等我出世之後再補辦婚禮，又剛好媽媽在生我的時候去世了，所以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是這樣嗎？是這樣嗎？是這樣嗎？

我一遍又一遍的問自己，可是這完全是我自己一廂情願的猜測。

「曉莜，你先別急。」孟露摟著我的肩膀安慰道，「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弄明白呢。」

「沒弄明白？你的意思是說，除了這個，還有其他事情是我不知道的嗎？」

這時夏學長已經看完了手中的調查資料，他的表情異常嚴肅，琥珀色的眸子裡滿裡寫滿了複雜的情緒。他深鎖的眉宇讓我的心猛的一沉。

我來不及多想，顫抖著手拿起茶几上的照片，一張一張的翻看著。除了之前那張媽媽的照片之外，其他的全都是我沒有見過的。照片上除了拍了媽媽之外，還有很多我並不認識的人。而且和媽媽合影的人當中，唯獨沒有爸爸。這……這是怎麼回事？

為什麼媽媽和其中一個男人顯得那麼親密？而那個男人居然不是爸爸！

照片在我的手上一點一點的失去重量，我甚至覺得他們是透明的，是空氣，是一碰就破碎的氣泡。

我甚至沒有勇氣去看照片之外的調查結果。結果會是什麼呢？

夏學長拿起其中的一張照片，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這是莫叔叔。」

「寒洛，你認識？」少白學長驚訝地問。

「他是童的父親。」夏學長的語氣格外平靜。

而我根本不可能像他一樣，我的腦袋快要被這突如其來的人和事塞滿了。一大堆的問號擠在一起，毫無頭緒的猜測讓我快要接近崩潰狀態了。

見我圓睜著眼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夏學長看出了我內心的波瀾，接著說道：「莫叔叔和我家是世交，還有鄭家，所以小時候我和南才會經常去北家玩。據我所知花間學園是莫叔叔創辦的。除了這所學校，莫家在國外還有很多投資。但是莫叔叔去世之後，莫老先生並沒有把家族企業的管理權交給北如雪校長，並且因為這件事情雙方鬧得很不愉快，所以目前北如雪只有花間學園這所學校和名下的那棟別墅。」

「北影萱是北如雪的女兒，那她為什麼不姓莫？」孟露說出疑問。

「童跟隨莫叔叔姓莫，萱萱跟隨北校長姓北。」夏學長邊說邊翻看著茶几上的照片，「不過……童和北如雪的關係很冷漠。」

「童姐姐的性格很溫柔，是很容易和人相處的。為什麼偏偏和自己的媽媽關係冷漠呢？這不是太奇怪了嗎？」我百思不得其解。

「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那這些照片又怎麼解釋呢？」我指著茶几上的照片，「為什麼我媽媽會和莫叔叔在一起？」

少白學長耐心的解釋：「本來寒洛是可以用正當的理由進入北家，然後去童的房間找照片的。但是前幾天你們去過以後，北如雪似乎把童的東西移動過了。這是我們在調查的時候發現的。其中就包括這些照片。」

「那你們是怎麼拿到照片的？」孟露忽閃著眼睛，「該不會是……」

「是用了些‘非常’手段啦！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次的調查本來就和普通的委託事件不一樣。」少白寫長無奈的說，「我也不想啊。可是不這樣做的話，根本查不出什麼。」

「事情簡單歸結一下。」夏學長像是整理出了什麼頭緒，他一邊翻看著調查事件的紀錄，一邊對我們吩咐道，「單憑現在的這些只能證明，曉莜的媽媽和孟家和北家都有關係。並且和北家的關係更近一些。要想知道的更詳細，我們必須進一步調查。」

「剩下的事情要調查的話，難度太大了。」少白學長有些擔心。

「分頭行動吧。牽連的人太多了。」夏學長果斷的得出結論，「曉莜，你要做的就是去找明澈醫生，弄清楚沒有登記結婚的事情。孟露，少白的調查結果顯示，曉莜的媽媽的確和孟家有關係。而且這裡面有一張照片，是單獨和你父親的合影。」

被夏學長一說，孟露才猛的發現，趕緊從一堆照片裡翻找出來：「呀！對啊！這是我爸耶！他居然騙我，說根本不認識照片上的人！學長，我要拿這張照片去當面和他對質！一定幫曉莜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好。」夏學長把照片交給孟露，然後補充道，「剩下的事情交給我，關於童為什麼和北如雪的關係冷淡，還有莫叔叔的事情，我會像我父親那邊打聽。最後是少白，你去聯絡一直生活在國外的莫老先生。」

「明白！」少白學長稱讚道，「寒洛，你的思路永遠那麼清晰。跟著你一起解決各種委託事件的時候，總是讓我很興奮。」

「對啊！對啊！感覺我們和偵探社一樣！」孟露也拍手稱好。

雖然對於夏學長的個人能力我也表示十二萬分的贊同，可我的心情卻怎麼也無法像他們那樣。這所有的一切都來得那麼突然，彷彿隨著拼湊起來的影像越來越清晰的同時，「媽媽」這兩個字卻在我的心裡越來越模糊。

3

大家根本沒有心思留在學校裡上課了，幸好考試過後下午全都是自習課。打著社團活動的名義偷偷溜出學校，還算是件比較輕鬆的事情。

我們四個人在學校門口準備朝不同的方向出發。

「等一下！」孟露突然叫住我們，「是不是忘記什麼事情了？我們只顧著調查曉莜媽媽的事，和花美部的比賽怎麼辦？他們會不會在考試分數上動手腳？這次要是輸了，我們n神部就要解散啦！還有曉莜，即使考了第一，也要被送到國外去，怎麼這麼多麻煩事全趕在一起了？」

「你們只要做好我交代的事情，其他的由我來解決。」夏學長邊說邊向我投來堅定的目光，彷彿在安慰著我。

孟露沒好氣的抱怨道：「我們n神部明明還有個笨蛋！這麼關鍵的時刻他居然玩失蹤！一點忙都幫不上，真是不可靠的傢伙！」

是啊……這會鄭亦南在哪呢？如果他在話，會幫我一起弄清楚媽媽的事情嗎？之前他還在會議室裡為了我的去留問題和北影萱談起了條件，才短短的幾天，一切就都變得不一樣了。

「先不要想這麼多了。」夏學長像是看出了我的心事，若有所思的說道，「先試著去相信那個傢伙吧！他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

對啊！我這是幹什麼？大家都在為了我的事情忙碌，我卻無精打采的沒精神！這可不行啊！

想到這我趕緊笑著衝大家擺擺手：「好啦！我這就去找爸爸！晚上的時候我們在學校會合吧。」

「好的！大家小心哦！」

就這樣我們四個人在學校門口道別，各自朝著要去的方向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