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洞穴

迷藏·幻影山隱 胡偉紅 第1頁,共2頁

夜晚太冷,擁抱太短。

留不住的不是思念,而是一轉念間的纏綿。

袁亮正在打靶。

陸文的「飛豹」野戰俱樂部設施十分完善,除了配有一個野戰場,還有靶場和自由搏擊場。

靶場裡除了袁亮之外還有不少客人,但他們此刻全都放下了手裡的槍,目瞪口呆地看著袁亮。

原因很簡單,袁亮已經連續七槍命中紅心,無一失誤。

他雙手平端,頭略略傾斜,除了因為子彈射出時輕微的後座力讓他的手臂略有抬高之外,全身上下紋風不動。

已經有客人在小聲讚歎道:「這一看就是行家啊。」

還有幾個女孩子已經用滿是崇拜的眼神在看袁亮了。

直到袁亮打完,靶標那裡報出了「100環」的滿分,周圍的人們紛紛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袁亮放下手裡的槍,面帶笑容舉起雙手朝人們示意。

陸文在靶場附設的vip休息室裡遠遠地看著他,不禁也微微一笑。

忽然間,一陣電話鈴聲引起了陸文的注意。他掃了一眼聲音傳來的方向,發現是袁亮剛剛放在這裡的手機。

陸文隨手接了起來。

「袁亮,我……我有事要你幫忙。」

電話那邊傳來的是一個清朗卻有些結結巴巴的聲音。

陸文愣了一下,這個聲音有點兒耳熟,他略一回想,立刻記起是昨天在路上搭車的女孩子之一。

好像是叫……高晨。

「你好。我不是袁亮,請問你是高晨吧?」

陸文的話把高晨嚇了一跳。

「你、你是誰?你怎麼知道我是誰?」

她脫口而出,也不管這個問題是不是有點兒繞口了。

「我是陸文。我記得你的聲音。」陸文一邊回答,一邊朝袁亮招手,示意他趕快過來。

袁亮馬上跑了過來。

陸文讓高晨稍等,便把手機扔給了袁亮。

袁亮詢問地看了一眼陸文,想知道是誰的電話。

陸文只答了兩個字:高晨。

高晨?

袁亮有些詫異也有些驚喜,他笑著拿起手機,問道:「高晨?有事找我?」

高晨即使看不到袁亮,也可以從他那帶著笑的懶洋洋的聲音裡想象他那副痞痞的德行。她翻了個白眼,有些不屑地「切」了一聲。

然後,她才把他們這邊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袁亮。

袁亮聽著聽著,原本嬉笑的神情不見了。

這件事真的有點怪。

袁亮對劉婷婷還有點兒印象,一個挺活潑的女生。說她在山裡迷了路受了驚嚇,袁亮絕對相信,但是會嚇到失憶就有點兒怪了。

掛了電話,袁亮和陸文打了聲招呼:「文哥,把你的車借我。我要出去一趟。」

陸文沒理他,只是從自己口袋裡拿出了一串鑰匙站了起來。

袁亮立刻明白了,他笑著伸手去搶陸文手裡的鑰匙,一邊說道:「文哥,你還不放心我的技術啊?」

陸文一閃身,敏捷地躲了過去。袁亮卻不肯罷休,又搶上一步,再次出手。

陸文瞪了他一眼,不再躲閃,沒拿鑰匙的手閃電般抬起,扣向袁亮的手腕。

袁亮「哈」的一聲,肩膀一挪,往旁邊一閃。縱身一躍踩上一旁的真皮沙發,一個虎撲朝著陸文壓過去。

陸文沒動,在袁亮快撲到的時候猛然飛起一腳,踹向袁亮的小腹。

袁亮人在空中竟然也不慌,似乎早已知道陸文會有這麼一招,他手臂向下一擋,架住了陸文的一腳,隨後借勢在沙發前的紅木茶几上一按,身體一翻站在地上。

而陸文卻也退了一步,拿著鑰匙的手藏在身後,另一隻手已經形成了防備的姿勢。

袁亮卻一屁股倒回沙發上,擺了擺手嚷道:「不來了。反正我打不過文哥你,老是你讓著我有什麼意思。」

陸文卻不肯放鬆警惕,眼睛還是死死盯著袁亮,似乎怕他隨時會跳起來一樣。

袁亮這回可真是沒戲唱了,他原本的確打算裝模作樣一下,一旦陸文當真了,他就還有機會去搶鑰匙,沒想到陸文居然不上當。

他舉起雙手做投降狀,「好了,文哥。我說真的!你別老是把我當小孩子嘛!」

陸文淡淡地笑了笑,那串鑰匙在他的指尖上轉了兩圈,還是握在他的手心裡。

「你才17,還不到可以開車的年紀。」

丟下這一句,陸文瞟了一眼一臉不服氣的袁亮,繼續說:「趕快去收拾東西,我把車開到門口等你。」

說著,他抓過在沙發上扔著的外套,大步走了出去。

袁亮抓抓頭髮,聳了聳肩,從沙發上一躍而起。

他其實沒什麼東西要收拾,平時就一個隨身的背包,一件短外套,不到五分鐘已經全部搞定。

袁亮走到「飛豹」野戰俱樂部門口的時候,陸文的那輛獵豹也剛好停下。

「文哥你真是一秒鐘都不耽誤。」袁亮拉開車門上了副駕的位子,一邊笑嘻嘻地說道。

陸文轉頭看看他,問道:「是什麼事?要不要我幫忙?」

袁亮沉吟了一下,臉上又露出那副懶洋洋的笑容,搖了搖頭。

陸文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一字一句地說道:「如果事情和我一年前遇到的有關,你一定要告訴我。」

袁亮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他輕輕嘆了口氣,卻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

陸文對一年前在「望日客棧」發生的事情始終耿耿於懷,袁亮知道原因,也能夠理解陸文的心情。

畢竟,從那件事之後,陸晴的心裡就留下了永遠也無法抹掉的陰影。

「文哥,你放心,如果真的跟你遇到的那件事有關係,我一定即刻通知你。」袁亮伸手過去,在陸文肩上拍了拍。

陸文點了點頭,發動了車子。

袁亮到「望日客棧」的時候,吳澤他們叫的車也剛好到了。

高晨和袁亮聯絡的時候,吳澤也打電話叫車來接他們。

袁亮跳下獵豹時,剛好看到吳澤和李冬東扶著劉婷婷走出來。

高晨和齊蘅跟在他們身後,手上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

陸文沒有下車,卻也沒有馬上離開。

袁亮大踏步走了過去,吳澤看到他,停了下來。

袁亮走到近前,看清楚劉婷婷的樣子時,他的心也猛地一沉。

劉婷婷的臉色已經好了很多,整整休息了一天,中間又吃了東西,她的身體基本上已經完全恢復了。

但只要看到她的眼睛,就會知道問題有多嚴重。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但眼神卻十分空洞,似乎什麼都看不到。

袁亮微微俯身,仔細觀察著劉婷婷,他指著劉婷婷眉心正中的一處紅腫問道:「這是怎麼弄的?」

那處紅腫很奇怪,初看上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但中心部分卻有一個肉眼可見的小小傷口,彷彿是被什麼利器刺破的。

吳澤搖搖頭回答:「我們也不知道。」

李冬東心急地說:「別管那是什麼了,趕快送她去醫院檢查要緊。」

袁亮卻攔住他們。

這個傷口,他覺得很眼熟。

似乎……在什麼地方見過。

李冬東對袁亮阻攔他們十分不滿,用力推開了袁亮,還瞪了他一眼。

吳澤也不明白袁亮為什麼會對那個小傷口那麼關注,他狐疑地看了看好像陷入沉思的袁亮,和李冬東一起把劉婷婷扶上了車。

高晨幫著齊蘅把東西也放上去,叮囑道:「齊蘅,他們幾個就拜託你了。如果醫生檢查結果出來了,跟我說一聲。」

齊蘅點點頭。

吳澤探出頭來朝高晨吼道:「高晨,你也不許輕舉妄動!最好能等我們回來!」

高晨就像沒聽到他的話一樣,看都不看他一眼。

吳澤氣得直翻白眼,又衝袁亮吼道:「那個誰……你……袁亮!」

袁亮立刻朝吳澤欠欠身,露出一副「閣下有何吩咐」的表情。

吳澤惡狠狠地嚷:「高晨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小生我一定要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哎喲!」

齊蘅實在聽不下去,重重一巴掌拍在吳澤的腦袋上,順便把他推回去。

袁亮大笑,「是是是。我一定不負所托、不負所托!」

「你們少在這兒給我搭臺唱戲的!」高晨眉毛跳了三跳,終於忍不住吼道:「趕快給我滾!」

車子載著吳澤他們飛快地開走了。

高晨回頭看了一眼斜揹著背包,套著件鬆鬆垮垮的迷彩t恤和迷彩長褲的袁亮,開始有點兒後悔為什麼要把他找來。

袁亮卻似乎沒看到高晨那彆扭的表情,只是朝陸文揮了揮手,目送陸文的獵豹朝相反的方向開走,這才把肩上的背包卸下來拎在手上,一步三晃地走到了高晨面前。

「美女~」袁亮一開口,就是那副能氣得死人的痞子腔,高晨狠狠地瞪著他,袁亮的臉皮卻像是防彈玻璃一樣,仍舊掛著懶洋洋的笑,湊過來說道:「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地方,儘管說!」

高晨瞪了他半天,冷冷地開口:「第一,請叫我的名字,高晨;第二,我不喜歡我的同伴油腔滑調;第三,我找你幫忙是迫不得已,也是不情之請,你要是覺得不方便,你可以拒絕;第四,我們要去做的事很危險,你最好想清楚。」

哇噻!

袁亮有些詫異地看著高晨。這幾句話說的真是有大將之風,太強悍了!

不過嘛,也要看說話的物件是誰。

袁亮的驚訝和欣賞全都掩飾得很好,表面上,他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德行,甚至聽完了之後,還裝模作樣地瞪圓眼睛,擺出一副讓人一看就知道是裝出來的驚恐嘴臉。

高晨真恨不得踹他一腳。

袁亮覺得高晨真是好玩,明明已經氣得要翻臉了,卻始終按捺著不曾真的發作。那雙猶如寶石一般熠熠生輝的眼睛始終盯在他身上,彷彿要把他袁亮盯出一個洞來。

真是……漂亮!

袁亮怎麼都不能管住自己的腦子裡飄過這麼一句話。

他莫名就想到了《紅樓夢》裡的三小姐探春,所謂的「玫瑰花兒又紅又香,無人不愛,只是刺兒扎手。」

高晨可不就是這麼朵帶刺兒的玫瑰花嗎?

發覺自己走神得有點兒太過分了,袁亮急忙把思緒拉回來。

他抬了抬下巴,儘管聲音還是沒個正經,但語氣卻很認真:

「第一,高晨,從現在開始我就這麼叫你,絕對沒問題;第二,我這不是油腔滑調而是有幽默感;第三,我要是拒絕你,電話裡就可以說,不用特意跑過來。」

高晨的表情隨著袁亮的話漸漸柔和起來,甚至多少有點兒不好意思——畢竟是她給袁亮打電話請他來的,這麼兇巴巴的似乎有點兒……呃,過分?

袁亮說話的時候,目光也緊緊盯著高晨的眼睛,看著那雙琥珀色的大眼睛中透出的凌厲光芒一點點變成不知所措的扭捏,他不由得心情大好。

於是,他惡作劇似的猛然貼近了高晨,幾乎是在她耳邊低聲說道:「第四,越危險的事,我越有興趣!」

高晨冷不防被他這麼一嚇,剛開始只想著聽清他的話所以沒有動,隨即意識到這姿勢的曖昧,一下子紅了臉退了一步。

袁亮得意地笑笑,就像只剛偷到小母雞的狐狸。

高晨倒也沒再生氣,雖然袁亮痞痞的樣子讓她看不順眼,可袁亮最後一句話實在是說到了她的心窩子上。

越是危險的事,她高晨也一樣越是有興趣!

雖然天色已晚,但在冒險這件事上一拍即合的高晨和袁亮根本不在乎。兩個人商量了一下,覺得最簡單的辦法,就是也嘗試沿著劉婷婷昨天傍晚開始的路線一直走下去,那就有很大的機會找到那個山洞。

但是這個想法卻遭到了王世臣和李梅兩個人的堅決反對。

按照李梅的話來說,就是好不容易託山精的福,劉婷婷平安回來了,你們又要去瞎折騰,要是山精真的發怒了,那可怎麼辦?

高晨和袁亮哭笑不得。

袁亮的確是聽陸文講過一年前發生的異事,但這絕對不代表他就相信真的有山精這種傳說中的生物存在。

高晨就更不用說了,從頭到尾,她一直就覺得是山民們的迷信。

可王世臣和李梅卻和他們對上了,王世臣甚至急得把幾天前登載了發現屍體的新聞的報紙拿了過來,指著那大標題對袁亮和高晨說:「你們看看……看看……你們要是惹怒了山精,你們也跟他們一樣沒命了!」

依高晨的脾氣,忍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她正想吼回去的時候,袁亮忽然咦了一聲,從王世臣手裡把那張報紙接了過來,細細看了起來。

高晨雖然憋了一腔悶氣,但畢竟王世臣年紀大了,她自小受的教育讓她無法對著一個可以叫爺爺的人大呼小叫。

袁亮這個舉動剛好讓她有了個發洩的渠道,高晨一把扯開袁亮面前的報紙,叫道:「看什麼看啊!這都是舊聞了,有什麼好看的!」

袁亮驟然被打斷了思緒,也沒好氣地嚷了回去:「別吵!我似乎想到什麼了!」

「你能想到什麼你!」高晨氣得想揍袁亮,這會兒不趕緊想法子說服王世臣和李梅好脫身,還有什麼別的好想!

袁亮卻不理會高晨,只是緊緊皺著眉頭,苦苦思索。

猛然間,他倏地站了起來。

高晨還來不及問他怎麼了,就被袁亮一把拉住朝一旁的房間裡衝。

袁亮的手勁很大,高晨直到進了房間,才好不容易甩開他,氣呼呼地質問:「你又在發什麼瘋?」

袁亮卻迅速地關上門,還朝高晨比了個小點聲的手勢。

高晨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兩個人沉默了好半天,袁亮一直側著耳朵在聽外面的動靜,直到高晨已經耐不住性子,瞪圓眼睛怒視他,他才朝高晨勾了勾手指。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高晨走近些,壓低聲音問道。

袁亮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輕聲說:「高晨同學,兵法有云‘敵進我退,敵退我進’,剛才那種情況下,硬碰硬沒好處。」

「別廢話。」高晨沒好氣地用手肘撞了袁亮一下。

她也知道袁亮說得對,總不能真的跟兩個為了自己安危擔心的老人家吵起來吧?

不過讓高晨好奇的是,剛才袁亮看那張報紙時恍然大悟般的神情。

想到這裡,高晨狐疑的目光盯在袁亮臉上。

袁亮笑了下,眯起眼睛問道:「你想知道我剛才發現了什麼,對吧?」

高晨想也不想就答了個是字,立刻看到袁亮露出一副「想知道嗎?想知道就求我啊!」的表情。

有些人,大概天生就是欠扁的。

高晨覺得自己的手很癢,癢到她非常非常想朝袁亮那張臉一拳頭揍過去。

袁亮看著高晨的表情,很想捧腹大笑。

但他沒有笑出來,否則高晨的一拳就真的揍上來了。

袁亮還知道什麼是適可而止,玩過頭就不好玩了。

於是他把那張報紙遞給高晨,說道:「我是看到這新聞的圖片,突然想到了一些東西。」

高晨有些不明所以地接過報紙看了半天,還是困惑地搖搖頭。

她實在看不出來那圖片上有什麼古怪的地方,不就是兩張死者的照片嗎?

袁亮指了指那照片上的死者說道:「你看他們的額頭。」

額頭?

高晨重新仔仔細細地看了看那圖片,甚至把新聞都瀏覽了一遍,突然間也明白了袁亮所指的是什麼。

眉心正中的傷口。

據新聞中所寫,警方發現的偷獵者和殺人犯的屍體眉心中都有一個極其細小的傷口,但還無法證實是否就是致死原因。

而劉婷婷的眉心,也有一個同樣的紅腫痕跡!

高晨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

難道說,劉婷婷也和這兩個死者一樣,真的遇到了山精?

那麼,她會不會也……

高晨不敢再往下想。

她沉默了一會兒,不知不覺地握緊了拳。

袁亮一直在觀察她的表情,這時輕聲問道:「很擔心你的朋友?」

高晨很自然地點了點頭。

她的表情很複雜,似乎是有些自責,又似乎是有些憤怒。

袁亮什麼都沒有再說。

他認識高晨的時間很短,但袁亮覺得自己能夠了解高晨的想法。

高晨的自責,是因為她覺得她沒有照顧好劉婷婷,而她的憤怒,則是對那現在還不知道是什麼的某種存在。

沉默了一會兒,高晨漸漸平靜下來,她看了看窗外,外面的天空已經漸漸暗了下去。

「我們應該出發了。」高晨小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