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翻覆。
原來天下最鋒利的是恐懼,所以,請給我勇氣。
越野車在山路上開了大約二十分鐘,路邊各種各樣的招牌開始密集起來,有的是農家樂、有的是度假村。
陸文把車子停在一塊寫著「望日客棧」的牌子下,回頭問道:「你們有沒有預定賓館?」
高晨、吳澤、李冬東和袁亮正在熱烈討論關於「山精」的事情,陸文的話他們誰都沒聽見,倒是齊蘅回答道:「沒有。我們帶了帳篷,打算自己野營的。」
陸文不贊同地搖搖頭。
「小亮!」他提高聲音喊了袁亮一聲。
這麼一來,正說得熱火朝天的幾個人都停了下來,袁亮應道:「文哥,什麼事?」
陸文皺了皺眉,他不像袁亮那樣跟誰都自來熟,但他又覺得要提醒這群年輕人他們的行動危險性太高,但大家畢竟剛剛認識,陸文有些不知怎麼開口。
齊蘅注意到陸文的表情,她想了想,立刻明白陸文不贊成他們野營的想法。她輕輕拉了下吳澤,湊到他耳邊低聲告訴他。
袁亮沒聽到陸文的回答,覺得有些奇怪。
這時,陸文又叫了他一聲,有些尷尬地說:「你這些朋友打算……打算去哪兒?」
袁亮立刻明白了,他很瞭解陸文的脾氣,就轉頭問高晨:「你們定了去哪兒沒有?」
高晨正想回答,吳澤卻捏了她的手一把,不讓她說話,自己替她回答了袁亮:「本來打算找個地方野營,但現在天氣變差了,這個計劃看來要暫時擱置,你們有什麼好推薦沒有?」
袁亮瞄到陸文聽到這話之後,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不禁有點兒好笑——原來文哥是不放心他們,偏偏又不知道怎麼說。
袁亮也明白了陸文把車停在這裡的用意,他指了指「望日客棧」那塊招牌說:「這是文哥的朋友開的,環境不錯,價錢也公道,要不然你們就在這裡先住下吧。」他見高晨有些懷疑地盯著他,笑道:「你可別當我是托兒啊!」
高晨被他一句話說破了心思,有些惱羞成怒地狠狠瞪了袁亮一眼,大聲說:「住!就住這兒了!」
她可沒想到,袁亮那句話是故意加上去的。一路上聊過來,袁亮早就發現高晨是個倔脾氣,生怕她一犟起來堅持要去野營,所以故意用了個激將法。
高晨沒發現,不代表別人也沒發現,吳澤就偷偷朝袁亮豎了豎大拇指——他剛才還在發愁要怎麼說服高晨呢。
袁亮幫他們把行李搬下車,吳澤和李冬東、齊蘅、劉婷婷都向袁亮道謝,只有高晨站在一邊不吭聲。
高晨自己也覺得自己有點兒過分,畢竟袁亮幫了他們一個大忙,但她就是看袁亮不順眼,也不知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人聲嘈雜,忽然間,從「望日客棧」招牌下那條向裡延伸的小路的另一端傳來了犬吠聲,一條全身毛皮油黑髮亮的大狼狗一邊狂叫,一邊飛奔過來。
劉婷婷嚇得尖叫一聲,整個人都縮到了齊蘅身後。齊蘅臉上沒顯出害怕的表情,卻也連連退後了好幾步,就連李冬東也「啊」的一聲站起來往後躲。
高晨卻迎了上去。
她看著那條大狼狗,眼睛閃閃發亮,就像看到什麼寶貝一樣,恨不得馬上上去摸摸大狼狗的腦袋。
袁亮急忙拉了她一把。
「你幹嗎!」高晨有些不滿,甩掉了袁亮的手。
袁亮愕然,他還沒見過對狼狗這麼有愛的女生呢。
吳澤見怪不怪地笑了笑說:「高晨就喜歡大狗,金毛、薩摩耶、哈士奇、黑貝……這狗種挺純啊!」他一邊說,一邊也開始眼睛發亮地盯著那條威風凜凜的大狼狗。
袁亮嘴角抽搐了兩下,薩摩耶和狼狗……還是挺有距離的吧?
這條狼狗看起來訓練有素,衝到眾人面前,並沒有繼續狂吠,只是四肢張開,血紅的大舌頭吐了出來,警惕地盯著他們看。
袁亮走近些,在狼狗前蹲下來,伸出手去問道:「小芳,還認識我嗎?」
他那柔情款款的腔調讓周圍一干人等都有種惡寒的感覺。
可那條大狼狗嗅了嗅袁亮的手,眼神居然變得溫和起來,還搖了搖尾巴在他面前趴了下來。
袁亮滿意地笑了,又靠近些,撫摸著狼狗的頭頂,笑嘻嘻地說道:「小芳真是好女孩,真乖哦。」
吳澤一臉要吐血的表情盯著袁亮和小芳問道:「它是……母的?」
袁亮又拍了拍狼狗的大腦袋,站起來,看著吳澤目瞪口呆的樣子,擺出一副惡作劇成功的樣子點點頭,「是啊,小芳是退役的警犬。再說……」
他故意拖長了聲音,眼睛瞄著高晨,慢慢地接道:「誰說看起來兇的,就不能是女生啊?」
李冬東沒忍住,笑出了聲,但隨即被高晨一個眼刀丟過來給滅了。
高晨終於還是受不了誘惑,走到了袁亮身邊,眼睛還是盯在小芳身上,問道:「能不能……摸摸它?」
袁亮點點頭。
高晨迫不及待地伸手,小心翼翼地摸摸小芳。
小芳嗅到陌生的氣息,眼神變得有些兇惡起來,身體也繃緊了。
袁亮在它頭上安撫地拍拍,小芳又安靜下來。它看了看袁亮又看了看站在袁亮身邊的高晨,湊過去聞了聞,似乎肯定了她是袁亮的朋友,於是也放鬆下來,不再戒備地看著高晨。
高晨蹲下來,一遍遍地撫摸著小芳,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喜愛。甚至還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塊奶糖來,扒掉糖紙,可惜小芳似乎對奶糖不感興趣,於是這塊糖還是進了高晨的肚子。
袁亮也蹲下來,目光含笑盯著高晨,問道:「你這麼喜歡狗?」
「當然了,狗救過我的命!」高晨的眼睛還是盯著小芳看,彷彿一刻都捨不得離開,「我小時候淘氣,掉到花園的池子裡,是我家的狗狗把我救上來,不然的話,我就被淹死了!」
袁亮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高晨。
她講話的語氣充滿了懷念,目光柔和得能滴出水來。
忽然,小芳站了起來,搖了搖尾巴,轉身朝來路跑了回去。
高晨被嚇了一跳,也站起來朝那邊看過去。
一對大約五六十歲的老夫婦正相互扶著走過來,小芳跑到他們身邊停了下來,歡快地搖著尾巴。
袁亮站起來大步走過去,笑著打招呼:「王伯、李阿姨,我帶客人來了!」
這對夫婦正是「望日客棧」的老闆,男的叫王世臣,女的叫李梅,無兒無女,原來都是山裡的原住民,後來這裡變成了旅遊開發區,他們也就把自己的老房子修整了一下又蓋了幾間新的,開了個小小的賓館。
「望日客棧」的確如袁亮所說的一樣,環境很好。高晨尤其喜歡最東邊那間小樓,修建在山坡上,周圍栽滿了果樹,果香撲鼻。小樓裡的房間全用了原木的裝飾,古樸大方,大大的窗子,通風采光都很棒。
小樓有兩層,每層都有三間客房,高晨他們包了整個二層。
幫他們把最後一件行李拖上二樓,袁亮告辭了。
高晨站在自己房間的門口,正對著樓梯,袁亮從她身邊走過的時候,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下來,湊到高晨耳邊低聲說:「你要是真的對‘山精’有興趣的話,可以跟王伯聊聊。文哥以前住在這裡的時候,親眼見過‘山精’的。」
高晨一呆,袁亮順勢塞了張紙條給她,「這是我電話,你們有事就找我。」
他吹了聲口哨,從領口扯下墨鏡戴好,大搖大擺地下了樓梯。
「喂!」
走到小樓門口,袁亮忽然聽到高晨叫他。
他回頭,見高晨在樓梯上一揚手,丟了什麼過來。
抬手準確地接住,袁亮攤開手掌看了看。
是一塊五顏六色的水果糖。
高晨喜歡吃糖,她的口袋裡總是裝著各種各樣的糖果。
袁亮笑了起來,他握著那塊水果糖,朝樓梯上的高晨揮了揮手。
高晨他們都有些累了,簡單收拾了一下,一個個便都倒在床上去會周公了。高晨也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兒,直到有什麼悉悉索索的聲音把她吵醒。
張開眼,她就看到了李梅正幫她拉窗簾。
「李阿姨。」高晨叫了一聲,翻身坐了起來。
李梅被她嚇了一跳,見高晨坐起來,有些抱歉地說:「哎喲,真不好意思,本來想幫你把窗簾拉上讓你好好睡,結果倒把你吵醒了。」
高晨連連搖頭,抓起放在床頭小桌子上的表看了看,發現已經下午五點多了。
她竟然一口氣睡了三個鐘頭。
高晨揉了揉有些乾澀的眼睛,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這一覺睡得很舒服,高晨覺得所有的疲憊都已經離她遠去了。
精神抖擻地從床上跳下來,高晨隨口問道:「李阿姨,這附近有什麼好玩的?」
「有啊。」李梅答道,「你要想爬山,我們這屋子後頭就是山了。想釣魚的話,我們這也有魚塘的……」
高晨趕緊打斷了她,「我的意思是,有沒有什麼……嗯,比較刺激的,比較有挑戰性的?遠一點兒也沒關係。」
她只是隨便一問,可李梅的臉色卻一下子變了。
「小姑娘啊,我們這山裡頭不能亂走的。」李梅壓低了聲音,「最近哪,山精顯靈哪!你亂走,惹到山精發怒,你就沒命了!」
又是「山精」。
高晨皺緊了眉。
她原本真的以為,所謂的「山精」不過是山民們的穿鑿附會,被記者一誇張就傳得神乎其神了。可這一次進山玩,從司機到客棧老闆娘,個個人都對「山精」言之鑿鑿,深信不疑。高晨也開始有點兒迷惑了——難道世界上真的有「山精」這種東西嗎?
她正在發呆,房間的門忽然被砰砰砰的一陣猛砸。
「高晨!開門!快開門!」
是李冬東。
高晨有些疑惑地走過去拉開門,李冬東一臉焦急地站在門外,活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
「怎麼了?」高晨不明所以地問。
李冬東卻不說話,只是伸長脖子往門裡看,高晨有些火大地推開他喝道:「你鬼頭鬼腦地幹什麼?」
李冬東一聽到「鬼」字,立刻打了個冷戰,臉都白了。他急著比手勢,一雙眼睛四下亂瞄,好像真的有隻鬼就在附近一樣。
高晨被他搞得越發糊塗了。
「高晨……要不,我們……我們換個地方住吧。」李冬東一把拉著高晨往門外走了兩步,壓低了聲音說:「這地方……這地方有古怪。」
「你發什麼神經啊?」高晨白了他一眼,「咦,你頭髮上沾的是什麼?」高晨伸手從李冬東的頭髮上拈下一撮白毛。
李冬東見到這白毛立刻慘叫一聲,腿一軟就坐倒在地上了。
高晨被他嚇了一大跳,忍不住踹了他一腳,喝道:「你中邪了你!」
李冬東直勾勾地看著那一小撮白毛,兩眼發直,嘴裡喃喃自語著:「原來是真的……是真的……」
他本來以為,不過是他自己睡昏頭了看花了眼。
李冬東和吳澤住了一間,李冬東睡醒的時候,對面床上拱著個被子包,洗手間裡傳來嘩啦啦的水聲,李冬東想大概是吳澤在洗澡,也沒理會,正打算閉上眼睛再眯一會兒,忽然覺得有點兒不對勁。
吳澤要是在洗手間裡,那他的床上是誰啊?
李冬東不知怎麼就想到了他們在路上討論的「山精」的事情,一股冷氣頓時順著脊樑骨竄上來。他大著膽子揉了揉眼睛,仔細朝對面那張床上看過去。
不看還好,這一看幾乎把他的膽都嚇破了。
對面的那個被子包正在蠕動著,好像裡邊有什麼東西正準備爬出來。
而且,從裡邊還傳來一聲怪叫。
李冬東嚇得魂兒都要飛了,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床上滾下來就往外衝,慌亂中他被床腳絆了一下,一頭栽到那個被子包上,裡邊又是一聲怪叫。
李冬東爬起來的時候手也按了上去,他可以肯定,那被子底下的是活物,還會動!從被子角里好像還冒出來一個白色的毛茸茸的不知什麼東西!
高晨聽李冬東結結巴巴地把事情說完,心也懸了起來。
她瞪了李冬東一眼喝道:「你就這麼跑了!那吳澤怎麼辦?」
李冬東苦著臉,什麼都說不出來——他那時候已經嚇得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哪兒還顧得上吳澤啊。
「虧你還是男生,膽子怎麼這麼小!」高晨哼了一聲,一把推開李冬東就往他和吳澤的房間走。
她還真不信這個邪了,高晨想,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東西作怪。
剛走到門口,裡邊就傳來吳澤的一聲痛呼!
高晨大驚,一腳踹開了房門。
然後她就愣住了。
房間裡已經亂成一團,椅子翻到在地上,床頭小桌上的杯子也摔了下來,撒了一地水,枕巾和枕頭亂扔的到處都是。
吳澤身上只套了條小短褲,跪倒在地上,雙手死死按著被子。
被子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拼命掙扎,還發出一聲聲像嬰兒哭泣似的怪叫。
「吳澤!」高晨大叫一聲衝過去。
吳澤被高晨這麼一叫嚇了一下,手一鬆,被子下面的那東西立刻逃了出來。
一大團白色的毛茸茸的東西蹭的一下躥上了窗臺。
高晨看清那團東西以後,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這邊鬧的天翻地覆的,李梅也跟了過來,一眼看到窗臺上那團白色的東西,她趕緊招招手叫道:「美美,美美快下來!」
那隻比加菲貓還肥的像個球一樣的白色波斯貓聽到李梅的聲音,飛快地跳下來,一溜煙地跑過去。
李梅俯身把它抱起來,美美似乎是受了驚嚇,一邊往李梅懷裡扎一邊叫著。
它叫的聲音很奇怪,像小孩兒在哭。
高晨咬牙切齒地回過頭,一伸手揪住了跟過來的李冬東的耳朵。
「你就是被這隻貓嚇得屁滾尿流?!」
她怎麼就認識了這麼個白痴?!
李冬東的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吳澤氣喘吁吁地爬起來,走到李梅面前,拿手指頭戳著那隻白色波斯貓的腦門恨恨地說:「你叫美美?你怎麼這麼淘氣?啊?你看看你把我的衣服弄的!」
李梅抱歉地朝吳澤笑:「小夥子,真不好意思啊!美美是調皮了點兒,一眼沒看住就喜歡往人床上鑽。」
吳澤繼續一邊戳一邊教訓:「下次你再亂跑,我就把你做成貓肉火鍋!」
李冬東的耳朵都被高晨揪紅了,他結結巴巴地為自己分辨:「我……我哪兒知道是貓啊!而且……而且它叫的那麼怪……」
「你們在吵什麼?」齊蘅也開啟房門走出來。
高晨懶得再理自怨自艾的李冬東,對齊蘅說道:「把劉婷婷叫起來,咱們也該去吃飯了。」
齊蘅愣了一下,「劉婷婷不是已經出去了嗎?」
高晨本來已經打算回房間去換衣服,聽到齊蘅這麼說,她站住了,回頭看了看齊蘅,問道:「她出去了?」
齊蘅點點頭,「不在房間裡。背包也不在。」
不知為什麼,高晨忽然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給她打個電話。」她對齊蘅說道,隨後跑回房間,光速換衣服。
當大家都換好衣服聚到一起時,齊蘅向高晨搖搖頭,表示劉婷婷的電話打不通。
高晨想了想,走下小樓,穿過一小片花園,來到王世臣和李梅自住的那棟樓下。
王世臣正在澆花,看到高晨,熱情地笑著問道:「姑娘,有事嗎?」
高晨問王世臣有沒有看到劉婷婷,王世臣連連點頭。
「大概一個小時以前,她拿了相機出去了。我還勸她別走太遠,你看這天陰的,我擔心會下大雨呢?」王世臣一邊說,一邊指了指已經十分陰暗的天空。
一個小時……
高晨的心沉了下去。
劉婷婷迷路了。
她有些害怕地環顧著四周。
樹、樹、全都是樹。
高聳的樹木至少都有幾十年樹齡,粗大的樹身上覆蓋著青苔和藤蔓,在漸漸開始暗下去的天色裡彷彿是什麼遠古的怪獸。
劉婷婷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到這裡來的,她拿著相機邊走邊拍,順著望日客棧後面的小路一直往山上走。
走著走著,路就沒有了。
劉婷婷很後悔,應該在沒有路的時候就掉頭順著原路返回的,可她眺望到山腰不遠的地方有一條山澗,她想反正不遠不如過去看看,於是就撥開草叢慢慢地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