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急,慢慢來。」我希望她能冷靜下來,畢竟就算老虎到了,事情也沒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沒有時間了,風先生,我真的沒有時間了……」她的眼神悒鬱得像是即將赴水而亡的自殺者。
「我會保護你,沒有人能傷害得了你。」老虎的武功雖然高明,卻不一定是我的對手。
唐心靠向小樓,悽然一笑:「在這個世界上,真正能傷害一個人的只有她自己,而且是最致命的傷害。」
嘯聲又響起來,但好像比剛才更離得遠了些,似乎老虎迷失在山洞裡,找不到通向阿房宮的路徑。
我本來想出聲引領老虎過來,但一看到唐心悲苦的眼神,一下子陷入了兩難的境地。
「風先生,要老虎過來吧,這大概是最後攤牌的時刻了。」她從口袋裡取出一個黑色的牛皮盒子,「啪」的一聲開啟,露出十幾顆火紅色的藥丸,沉吟了一下,先是放進掌心裡兩顆,仰面吞了下去。
「那是什麼?」我的心一沉。
「藥。」
她臉上決絕的表情讓我有了不祥的預感,但只能聽之任之。唐門弟子提到「藥」這個字,很可能不是治病救人的那種,而是一觸即發的毒藥,並且越是色澤鮮豔的藥丸,毒性就越恐怖得驚人。
「我也有點想見他了,呵呵,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她驟然仰面向上,發出一聲低沉婉轉的口哨聲,像是有人吹響了穿雲裂石的竹笛般,聲音飄飄嫋嫋,直飛出去。遠處的嘯聲忽而加強了數倍,並且連綿不絕地響著,迅速向這邊接近。
「那是我們從前約定的聯絡訊號,其實在沙漠裡截車擄走盧迦燦的那次,也是這麼溝通的。風先生,希望上次的事,沒給你帶來麻煩。」她的精神有些恍惚起來,畢竟那件事過去很久了,她不該到現在才問起來。
我搖搖頭:「沒有。」
在鐵娜眼裡,盧迦燦的死並不是什麼壞事,她想執掌大權的話,必定會清理老臣,重用自己的年輕黨羽。從這層意義上說,她該感謝老虎等人挑起的那場鬧劇。
「那套經書深奧無比,希望你能讀懂,我已經……沒什麼時間了……」她低頭看著那些藥丸,咬著唇全部放進手心裡。
我想勸阻她,但此刻嘯聲已經到了附近,司徒求是和雷傲白驟然齊聲長嘯,雖然中氣不足,卻也是豪氣驚人。只是一愣之間的功夫,唐心仰面吞下藥丸,隨手將盒子遠遠地拋在雪地上,挺身站直。
她的咽喉上出現了三條極細的紅線,由頸下琵琶骨一直向上延伸,正中的一條過下頜、唇中、齒中、人中、鼻尖、眉心,筆直地通向額頂,深入黑髮之中。左右兩條則分別伸向耳後,也埋進頭髮裡。
「三紅失神丹?」我看懂了卻也晚了。
那種毒藥的作用相當於邪派的「天魔解體大法」,可以把人體內的精神全部提聚起來,做最後一次搏殺的本錢,但卻是真正的「最後一次」,結束之後,整個人都會化為灰燼,無可挽回。
「何必要這樣?」我扶住她的胳膊,眼看著三條紅線慢慢消失在她雪白的肌膚下,然後她就突然有了精神,像是一盆剛剛被雨露澆灌過的花,葉綠花紅,嬌豔百倍。
「這是我死的日子,蜀中唐門的祖訓上說,門下弟子要做到‘死如雷霆震撼、生如夏花燦爛’,否則‘生不如死、死不如生’。風先生,謝謝你,你是世間千年一見的好男人,希望將來蘇倫小姐有那份榮幸,可以與你共挽此生。」
她掙開我的手,飄然轉過牆角,渾身重新充滿了之前那種華貴孤傲的冷豔氣質。
「於唐心而言,到底‘服下三紅失神丹死亡’是她的宿命呢?還是‘看到宿命結局而服下三紅失神丹’是宿命?」我有剎那間的迷惘,佛家常說「有因方有果、有果必有因、因果迴圈、無窮無盡」,唐心的選擇是最正確的嗎?
「小心!小心——」我聽到老虎悲喜交集的大叫聲,「小心」這兩個字,是他獨有的對唐心的稱呼,正如「風哥哥」是蘇倫對我的獨有稱呼一樣。我扭頭看著正東那一大片黑黝黝的山壁,在水晶牆前與蘇倫無聲對望那一幕又浮上眼前。
如果能救她出來,我願意披肝瀝膽地做任何事,突然之間,心底裡有另一個聲音響起來:「風,你活著,只是為了蘇倫?只是為了一個女孩子嗎?錯,你完完全全地錯了!人活著,是為大局、大仁、大義、大是、大非、大天下而活,特別是我們兩個存在於這個世界裡,根本只是過客,彈指間千年光陰,如果不能及時警醒,達成肩負的使命,那又何必出現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