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進秘室,左手依舊墊著手帕,從電腦旁邊的暗格裡取出那張水藍的照片,舉在眼前凝視著:「英雄美人,相得益彰,不知道天哥現在過得好不好?」
環顧空蕩蕩的小樓,對於這個大哥曾經生活過的地方,我也感到絲絲留戀。
「風,你到底是誰?你是不是就是當年襁褓中的嬰兒?你跟天哥到底有沒有關係?」何寄裳腰肢一晃,倏地衝近我,想要抬手抓我的腕子,又硬生生地忍住。此刻,她是全身帶毒的人,接觸到哪裡,就會把毒素傳到哪裡。
「回答我,回答我——」她的絕望化作眼淚,沖洗著先前流下的黑血。
我挺起胸膛,一字一句地清晰回答:「我是他唯一的弟弟,楊風,也就是當年襁褓中的嬰兒。」自從手術刀死後,我已經很久沒在別人面前承認自己的身份了,說到這個「楊」字,一股異樣的陌生感覺在心裡油然生起。
「果然是你,你看著我時的眼神與那時候相比一點兒都沒變,彷彿能一直看到我的心底裡去。你的側影,跟天哥那麼相像,我真的很想有一天死在他的懷裡,這個奢望今生也不會達成了……」她喃喃自語著。
樓外的風從來就沒有停息過,此刻越來越凜冽,令這石階上的小樓時刻都有「高處不勝寒」的悽惶。
「如果大哥站在這裡,會做什麼?又能做什麼?」有股熱辣辣的液體倒灌入鼻腔、喉嚨裡,我知道那是自己流不出來的眼淚,又鹹又澀又辣地滑進自己身體裡。
再過幾秒鐘,她握著照片的手也變得漆黑如墨,也許接下來改變的會是她的臉。
「風,你走吧,走得越遠越好,我不想讓別人看到我死的樣子。這張照片是我從天哥口袋裡偷來藏下的,如果有一天你見到他,替我說聲‘對不起’,偷走了他最珍貴的東西——」
我接過照片,何寄裳立即做了個「快走」的手勢,轉身走向欄杆邊。
回到吉普車邊,我再次隔著衣服按了按盒子,有了它,很快就能驅散蛇陣,穿過石隙了。未來的路還長,不過解開了目前面臨的這個巨大的死結,總是值得慶幸的。
發動車子,踩下油門,我頭也不回地奔向來路。
「何寄裳會怎麼樣?」毒蟲反噬的下場奇慘無比,我不敢想象何寄裳那樣的美麗女子會變成什麼,只是專心致志地把握著方向盤,急速向前狂奔。也許我是在刻意逃避某個結果,任由何寄裳落到這個最終結局,我感到對不起大哥楊天,但我又做錯了什麼?
如果蘇倫不到西南邊陲來,是否就不會牽累到何寄裳的古寨?也就不會發生這麼多屠戮事件?世界上沒有「如果」,一個都沒有,蘇倫也不是錯誤的根源所在,我只能默默地承受所有的結局。
「蒼天在上,厚土在下,小女子苗疆五毒教何寄裳,今生被教規所拘,身懷毒蟲,不能得遂所願,死後願意化為齏粉碎末,墜入六道輪迴,為鬼畜、為牛馬、為螻蟻贖我生前罪孽。總有一天,要嫁給‘盜墓之王’楊天為妻,七生七世,不離不棄,代代廝守。痴心一片,碧血可表,報請天地共鑑——」
「天哥——」
「天哥——」
「天哥——」
轉過一道山嘴後,古寨方向驀地傳來何寄裳撕心裂肺、驚天徹地的長嘯,字字句句清晰傳入我的耳鼓,中氣充沛之極。我知道,那是邪派中的「天魔解體大法」,拼盡氣血做最後一件大事。
臨死之前,她在叫大哥的名字,叫聲激起山谷的迴音,一遍一遍來回震盪著:「天哥、天哥、天哥……」她只叫了三聲,天地之間卻彷彿有幾百個人一起縱聲大叫一樣,久久不絕。
我忍不住在疾馳的車子上直立起來,呼嘯應和著何寄裳的聲音:「大哥、大哥——」
那個方向隨即響起一道劇烈的爆炸聲,從後視鏡裡能夠清晰地看到,何寄裳的小樓已經陷入了大片大片的火海,石塊、木頭滿天亂飛。
我猛地踩了剎車,口袋裡的匣子一蕩,撞在方向盤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也許這是必然的結果?當一個人意識到無法收場時,便用驚天動地的大爆炸來結束一切?我猛然抱住頭,伏在方向盤上,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有何寄裳絕望的表情越來越深地鐫刻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