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處的廊柱後面,有人影一晃,直覺上就是那個方眼怪人。
我立即拔槍在手,對方的身高超過兩米,並且孔武有力,使用槍械的話更容易將他制服。「你是誰?站住——」在夢裡,我使用的語言似乎不夠強悍,也許潛意識裡把他當成了滿口文言的古人,所以會刻意地放慢語速,免得對方聽不清。
他正在急速向前逃逸,長長的戰袍衣角拖曳在地。
我拔腿猛追,舉槍瞄準他的膝蓋位置:「站住,我要開槍了——」
四周傳來奇異的花香,不知不覺我們進入了一個濃豔的花圃,各種各樣的花爭相綻放,但我一樣都不認識,與平日花店裡擺放的東西絕對不同。
我已經將輕功發揮到極限,卻始終隔著近二十步距離,再也無法接近他。
耳邊響著古琴聲,曲調頓挫悠揚,有時候只有一架在響,有時候卻又像是幾千架一起在響,聲音和諧悅耳到極點,讓人心裡忽而感傷、忽而昂揚。琴聲來自於四面八方,我猶如處在一個高階影劇院的「皇帝位」上一樣,琴聲錯落有致地傳進耳朵裡,渾身突然感覺軟綿綿的,槍也不自覺地垂下來。
眼前又是人影一閃,槍已經落入他的手裡,隔著三步距離,我必須得用力向上仰頭,才能看到他的臉。
他的眼睛,並不像畫裡那樣平板,而是一種詭異的立體結構,猶如科技館裡擺放的透明圓球與立方體的合成。如果那立方體就是他的眼珠的話,每次轉動,都是三百六十度旋轉的,靈活無比。
「這是什麼?」他居然說一口流利的國語。
「手槍,你是誰?你是什麼……」「東西」兩個字硬生生地在我喉嚨裡截止住,即使對方的長相與人類相差太遠,我也不該用「東西」來形容他。他既然有「人形」,我就該使用平等的人類稱呼。
「手槍?手——槍?」他把槍托在掌心裡,方眼又是一陣連環轉動,陡然射出兩道光,罩在槍上。
我連退了三步,蓄力提防。
「我懂了,不過是一種比弩箭更高明一點的武器而已。」他的手向前一送,槍便回到我的手裡。
除了眼睛之外,他的身體四肢與地球人完全相同,給人的感覺,不過是一個戴著古怪面具的普通人。
「你是什麼人?」我一邊問,一邊意識到這是一個永遠得不到答案的問題。他是外星人?神仙?妖怪?山精……也許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被異化了的地球人,就像某些人天生下來就雙頭、三臂一樣,是畸形中極少見的特例。
他居高臨下地盯著我,立方體眼珠一直在翻滾旋轉著,停了停,學著我的口氣:「你呢?你是什麼人?」
我單手撫摸槍柄,確信他並沒有在上面動手腳,立刻再次後退,舉槍瞄向他的面部。
他錯愕地仰起頭,彷彿在思考什麼,接著低頭急促地問:「你要殺我?不過,你不是他們,為什麼會具有同他們一樣的體形與思想?你是什麼地方來的……」在這句話之後,他連續吐出了十幾個怪異的音節,像是古琴發出的尖銳而短促的最高音。
我搖搖頭,凝神穩住手腕,確保可以在幾秒鐘內把全部子彈準確地送入他的腦袋裡。
「你聽懂我的話了嗎?」他就地坐下,並且伸手拍了拍旁邊的地面,示意我也坐下。
我搖搖頭,槍口隨即下傾,仍舊指著他臉部的要害部位。
「你聽那些聲音,他們中有的人就能聽懂,你比他們更高明,怎麼可能聽不懂?」他困惑地搓著手掌。
他頭上仍舊戴著頭盔,與秦始皇兵馬俑裡的萬夫長牛皮盔一模一樣,盔尖上還戴著用犛牛血染過的紅纓。頭盔的兩側縫著兩根絲帶,在下巴上交叉打結,緊緊繫著,彷彿隨時都會躍馬疆場去衝鋒陷陣一樣,但現在是在一座靜悄悄的宮殿裡,根本沒必要如此裝束整齊,累都累死了。
「他們?他們是誰?你又是誰?」我的腦子有些僵硬,一半是因為花香,一半則是因為那些無處不在的琴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