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腦子裡一直在思索象僧的異常表現。直覺上,他是我曾經見過的一個人,並且絕不會是同道朋友。
篝火即將燃盡,院子裡的寒氣越來越重,象僧正在不耐煩地輕輕跺著腳,舉行這樣的儀式對僧人們來說是家常便飯,因為他們早就看破紅塵,勘透生死了。
「我沒事,我沒事。」張百森頹廢地揮袖擦了擦嘴角。
這種場合,或許沉默是最好的表達方式,而讓死者早一點煉化、早些肉身消彌,應該也是最好的結束方式。真正在乎邵家兄弟的只有張百森,就連蕭可冷都算上,也只不過是基於江湖同道的禮儀。
至於我,自從在邵黑的遙感幻覺裡探測到大哥楊天留下的字跡之後,覺得我跟他之間,有一種思想上的深度溝通,反而覺得他的肉體死亡是一種精神上的極度昇華,類似於「得道昇天、徹悟坐化」一樣。
「死,或者是邵黑這類異能人士進一步提升自己的手段吧?普通人死了,精神與肉體同時寂滅消彌,歸於虛無;但異能大師死後會是什麼樣的狀態,沒人可以估計。當肉體限制住了精神的提升後,拋棄肉體才是義無反顧的正確決定。」
很多很多話,似乎並不適合用語言表達出來,如果張百森是真正的聰明人,想必會更清楚這一點。
「你們去吧……昇天大道,總是有先有後,願雪山之巔的純淨之靈能洗去俗世罪惡,還你們本來面目。來生來世,雪蓮千朵,春風一度,精魄重凝。下一世,大家再做朋友,同歸‘隱宗’門下……」
張百森的聲音非常低,而且措辭含糊,但我還是極其明白地聽懂了這段話。如果連邵黑、邵白這樣的中國名門正派弟子,都歸於尼泊爾的「隱宗」門下,我不免懷疑起這個組織網路天下能人異士的超強能力了。
今晚,張百森已經帶給我太多的謎團,從他自己的身份到邵家兄弟的身份,原先全球媒體熟知的三個「中國人」,竟然同為外國教派的弟子,這也算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轟動性新聞了。當然,美國人不會在乎這一點,他們向來是胸懷廣闊地放開雙臂招徠天下英雄為己用,從來不管對方是什麼國籍。
「去吧……去吧……」張百森雙臂平伸,兩具屍體被凌空提起,並排到木柴堆上。他們身上已經換好了乾淨的西裝皮鞋,臉也洗得乾乾淨淨,還被細心地化妝修飾過,這也是我物件僧的工作大加讚賞的原因之一。
「可以點火了嗎?」象僧殷勤地向前走了幾步,但張百森雙掌一搓,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木柴下面「噗」的一聲,燃起了大火,來勢洶洶的火焰瞬間便把屍體包裹起來。
這種老式的佛門焚屍方法,很多時候會燒得不夠徹底,無法像現代化焚屍爐一樣,把最緊緻細密的承重骨也燒透,但我發現張百森的雙掌並沒有收回,而是一直向前直伸,竟然不惜損耗自身真氣來助長火勢。
這種發功手法,猶如給火焰中新增了助燃氧氣,能有效地提升火焰溫度,足以保證得到完全的焚燒效果,只是他長時間發功的話,對自己的身體損耗非常之大,並且極容易造成無法恢復的內傷。
我把日記本放在胸前的口袋裡,正在考慮是否該上去阻止張百森的瘋狂舉動,只向前走了一步,驀的發現,他其實早就受了極重的內傷,渾身上下,至少有六個地方氣息運轉不暢。
蕭可冷無聲地退回到了我身邊,皺著眉搖了搖頭。她肯定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可惜內傷一旦鑄成,就不會是短時間內可以挽回的了。
我向蕭可冷眨了眨眼,率先向北屋廊簷下輕輕踱了過去。她會意地跟上來,忍不住先開口:「是谷野破了張大師的‘隔山打牛神功’,對不對風先生?」
北屋的窗紙很舊,好多地方都破了,露出屋裡整齊排列的近百具檀木棺材來。每具棺材的頭上,都供著黑漆靈牌,上面是白色的日文筆跡。我粗略地掃了幾眼,全部都是「楓割寺第幾代第幾代主持某某大師」之類的文字。屋頂正中,懸著一支昏暗的日光燈,放射著死氣沉沉的白光。
蕭可冷聽不到我的回答,鬱悶地長嘆了一聲。
「你有沒有感覺象僧的表現很奇怪?並且是越來越奇怪?」我向西踱步,眼角餘光射在象僧後背上。他也正在縮著脖子,做出一副寒意難耐的樣子。
「對,我感覺到了。」蕭可冷用力皺著眉,不過隨即轉了話題:「風先生,張大師的內功受損,已經有了巨大的破綻,再這麼孤注一擲地損耗內力,恐怕不是件好事。咱們這邊,已經少了邵家兄弟,張大師出事的話,豈不是連損了三個幫手?」
她是朝鮮人,但更重要的是蘇倫的朋友,時刻站在尋福園別墅這一邊,對國籍的區別早就淡漠了。
「我知道,但已經無法挽回了。因為在‘亡靈之塔’前面,剛剛與谷野對陣時,張大師已經被對方的‘氣血神箭’刺穿了‘隔山打牛神功’。只不過,他來這裡之前,一直硬撐著沒表現出來,此刻拼盡全力發功,可能會對發散五臟六腑的淤血、淤氣還有些好處,不至於全部器官一損俱損——小蕭,這件事,一招錯,滿盤全部受制,谷野實在是太強大了,我們臨時還沒有扭轉乾坤的力量。」
不是我故意滅自己的銳氣,谷野的武功和把握時機的能力無與倫比,我曾覺察到他發出了專破內家真氣的「氣血神箭」,卻根本來不及阻止。既然名之為「箭」,可見那種武功發動時的速度,只在須臾之間,快到無影,妙到無形。
幸好蕭可冷沒有冒然發動攻勢,否則此刻她也不免被殃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