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百森忽然插嘴:「龜鑑大師,一得到您發散出來的腦電波,閒雲大師便火速指引我前來,您卻只讓些愚蠢的下級僧人出難題阻攔,這是什麼道理?」
樹洞裡的人與男孩子同時長嘆,悠悠不絕。
男孩子笑著:「他要找的參禪悟道的同伴,不是咱們,而是——」他的手慢慢向我一指,臉上帶著通達一切的笑容。
門裡門外的幾乎所有的人都同時「啊」了一聲,包括我自己,也是大大地吃了一驚:「什麼?是我?」
我對「腦電波相邀」的事一無所知,來楓割寺完全是為了探望藤迦,順便尋找瑞茜卡。
「對,是你……」樹洞裡的龜鑑川雙掌一拍,噗的一聲悶響,側面牆上插著的一支松油火把立刻噼裡啪啦地燃燒起來,發出一陣帶著松木清香的煙霧。
藉著火光,我看到了他的被滿頭長髮胡亂覆蓋著的臉。實在想不到,那麼蒼老的人,卻長著一張粉嫩如嬰孩的臉。除了一雙冷峻深沉的眼睛之外,他的額、顴骨、鼻子、嘴唇都像三四歲的胖孩子般柔嫩無比,並且乾乾淨淨,不留一絲灰塵。
「就是你……」他也抬起胳膊,向我緩緩指了指,黑色的衣袖上簌簌地落下來許多灰塵。接著,他向後仰頭,把散亂的頭髮全部攏到腦後去,雙眼灼灼地盯著我,看了又看。
「哈哈、哈哈哈……」張百森忽然大笑起來,轉過臉仔細地看著我。不只是他,大概所有在場的人,目光都指向了我。
我只能尷尬地保持微笑,希望這只是一場微妙之極的誤會。因為我清楚自己的能力,如果在場的東密、藏密的高僧都不能參透讓藤迦解脫的方法,我更是望塵莫及、無所適從。
喀啦一聲,龜鑑川存身的那棵大樹一陣顫動,他伸手扶著樹幹,想要脫身走出來。
「慢……慢……」另外一棵樹身上不到一米高的樹洞裡那個人驟然開口,氣息柔弱,好像身患重病的樣子,聲音非常低。
龜鑑川停住跨出一半的腳,恭恭敬敬聆聽著。
「你這一出去,所有的修行就消失為零了,知道嗎?」那個人端端正正地盤膝坐著,垂著頭,亂髮披拂,渾身都落滿了灰塵。
「老師,我知道。」龜鑑川的腳懸在半空,進退兩難。
「不覺得可惜嗎?或許再有一年、一個月或者再有一天,就能參悟塔下的秘密了。你的耐性只差這麼多?」那個人既然被龜鑑川尊稱為「老師」,當然就是楓割寺裡最神秘的高僧布門履大師無疑。
他說話的時候,身體毫無動作,連嘴唇都不見動靜,只有胸膛微微起伏,正是江湖上最神秘的幾種奇門法術之一——「腹語」。
身居樹洞裡的修行方式,古天竺早就有過記載,這種修煉狀態,最容易讓人接收到來自五行之中「木」的靈氣。上古植物要比人類的存在歷史久遠得多,所以潛心修煉的人,只有藉助植物的靈氣,才能接通廣袤無垠的「地氣」,到達「天人合一」的境界。
「老師,我實在等不到了,三個月裡,神之潮汐頻頻溢位,或許等不到悟出進入‘海底神墓’的路徑,神之潮汐便氾濫到足以淹沒楓割寺、淹沒北海道的地步。我們沒有可拯救萬世的方舟,茫茫大海,如何自處?」
他們自從現身之後的對話,說的全部都是中文,可見中國文化對日本佛教的影響有多麼深遠。
這些話我聽不太懂,但是「神之潮汐淹沒北海道」這樣的怪事,似乎也是聞所未聞的新鮮論調。
男孩子,也就是張百森嘴裡的「閒雲大師」,微笑著聽著兩名高僧的對話,忽然抬起雙掌,慢吞吞地伸向藤迦躺著的棺材。
一股和暖之極的熱風從他掌心裡迸發出來,把客廳裡所有人的衣襟都吹得向外飄飛著。特別是抱著他的張百森,非但衣襟亂飛,腿腳已經發力坐成長橋大馬,看得出是在極力支撐著來自閒雲大師的巨大壓力。
「咔……嚓、咔嚓」連續兩聲,張百森腳下的青磚碎裂了兩塊,與方才五僧合力抵禦張百森時的狀態一模一樣。
我的目光無暇觀察張百森漲紅的臉,因為此刻棺材內的藤迦忽然飄了起來,身子上懸,頂在玻璃蓋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