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他這樣的江湖前輩都對這男孩子畢恭畢敬,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只能緩緩退開。
張百森皺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褲腳,似乎剛剛從水裡淌過,褲腳一直溼到小腿部分,此時還在向下淋漓滴水。
男孩子的話問到第三遍——分別是一句華語、一句英語、一句日語,神壁大師才喘息方定,冷峻地反問:「你是誰?」
我的耳朵裡清晰聽到「鑑真大師」這幾個字,突然驚覺:「鑑真大師?莫非是……莫非是……」
張百森一直都在盯著我的臉,此刻慢慢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我讀懂了他的意思,腦子裡驟然像開了鍋一樣,百思翻滾:「全球佛門之中,自古至今,只有一位‘鑑真大師’,那就是唐朝時六次東渡,最後成功登陸日本的那位偉大僧人。那麼,這個師出藏密的男孩子提到鑑真大師,到達蘊涵著什麼樣的深意?」
掀去了前牆的客廳,已經變得跟院子裡同樣溫度,並且臨近黃昏,山風越發變得凜冽刺骨,一刻不停地刮來刮去,我的手腳都快要被凍麻了。
神壁大師的領悟能力看來並不高明,向前連跨了兩步,昂著頭,桀驁不馴地提高了聲音大喝:「哪裡來的野孩子——」
男孩子的手指倏忽又是一變,已經化為「拇指、小指相扣,食指、中指、無名指緊並前衝」的「雷眼婆娑指」,我只來得及叫了半句:「當心當心——」
幽暗的客廳裡驟然閃現出一道燦爛的電光,彷彿是巨型的變電箱突然短路跳火一樣,噝的一聲,電光已經擊打在神壁大師的前胸,將他的身子猛烈地衝撞起來,凌空倒飛了十幾米,喀啦一聲,把客廳的後牆木板也全部撞毀,本人更是紮紮實實地仰面朝天摔在當地,狼狽到了極點。
「雷眼婆娑指」是藏密指法裡最剛猛的攻擊手段,但必須要經過長期的運氣修煉才能達到威力如此強大的地步。眼前這個只有七歲的男孩子,是如何修煉成功的呢?
「哼!你倒見識不凡啊小朋友!比這幾個沒記性的光頭傢伙強多了……」
連他都稱呼我為「小朋友」,我苦笑連聲,簡直不知道對方是何等來歷了。
藏密之中,奉行「活佛轉生」的至深道理,前一代活佛昇天時,肉體消彌,但精神卻在離開肉體的瞬間,漂移轉嫁到某個人或者某個已經孕育成型的胚胎身上,稱之為「轉生」。憑藉著老活佛留下的「轉生暗號」,他的擁戴者們會慢慢找到新的活佛,採用確認靈童的「金瓶掣籤」制度,驗明正身後,得以傳承接任老活佛的衣缽。
經過「轉生」的活佛,往往從一齣世起,就具有無窮無盡的超能力,更能自發地領悟老活佛畢生修煉而來的智慧,這也是幾百萬藏民甘心情願地居住於邊荒酷寒之地供養信奉活佛的原因。在藏民的意識裡,活佛就是他們生存的唯一信念,活佛在哪裡,哪裡就是他們的天堂。
我努力地集中精神,盯著他的臉,希望能看出他身上有「活佛轉生」的標記。
其實,所有的報章資料都大張旗鼓地介紹過,新一代轉生的「活佛靈童」已經明確無誤地誕生於中國拉薩,經擁戴者們驗明正身之後,張燈結綵地迎接回大昭寺去了。
面前這個男孩子,非但年齡不對,相貌衣著更是與新一代「活佛靈童」差之千里,那麼他到底是什麼人呢?竟然小小年紀,就精通這麼高深的藏密指法。
男孩子大步進了客廳,徑直走到藤迦躺著的棺材前。
他必須得踮起腳尖才能看得到棺材裡的情況,這個動作非常吃力。張百森跟著進來,輕輕把他抱在懷裡,兩個人同時向棺材裡望著。
龍、象、虎、獅四名老僧已經心力交瘁,相互扶持著盤膝坐下,嘴裡、鼻子裡不住地噴出白色的霧氣。
「有意思……有意思……」男孩子低聲嘆息,抬起左手撫摸著額頭上的層層皺紋,做出努力思考的樣子。
門外的僧人們重新陷入了鴉雀無聲的境地,只有掙扎著爬起來的兵見滿頭滿臉都是血,狼狽地走到牆邊坐下,臉上仍舊帶著無言的恐懼。
天色越來越暗,很快便要到日落黃昏了。
我記起了蕭可冷的來電,只是這個時刻,實在沒辦法抽時間去回電話。神秘的藏密教派的男孩子和氣勢如虹的張百森的出現,令整場法事都起了巨大的變化,幾乎成了楓割寺的滅頂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