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風從門口吹進來,四名高僧頭上的雪白長髮忽然全部飄落,無聲地覆蓋在棺材之上,只剩下赤裸裸的光頭。剛才內力比拼之中,他們耗盡了全部精力,卻只能換個勉強招架的結局,並且身體大受損耗,對體表的毛髮禁錮能力全部失去,才會頭髮全落。
我後退到小客廳裡,取出手機一看,卻是蕭可冷的號碼,禁不住心裡一陣惱火:「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到這個節骨眼上!」立即隨手關閉手機電源,不敢出聲打擾外面的戰局。
大笑聲再次響起時,方向應該是在寶塔挺立的那個天井裡。
兵見已經爬起來,面如土色,手腳亂顫,已經無所適從。
神壁大師一聲斷喝:「滾出去吧!沒用的東西!」隨著他的喝聲,一股強勁的旋風驀的從他身邊颳起,帶動兵見的身子,向外翻滾出去,啪嗒一聲跌在院子中間,連第二次起身的能力都沒有了。
「拼死……也不能……丟了楓割寺的……名聲……」一名老僧陡然仰面噴出一口黑紫色的鮮血,接著仰天高歌,聲音單調而淒厲,比之方才的嘯聲更能給人的聽覺造成極大的殺傷力。
日本的古歌,本身就粗獷單調,老僧在聲嘶力竭之下吼叫,更是沒有絲毫音節調式可言,如同深山雪原上的野狼嗥叫一般。
我這時才看見四名老僧的灰色僧袍前胸上都繡著一團圖案,分別是龍、象、虎、獅四種猛獸,方才吐血高歌的老僧胸前繡的正是一條矢矯盤旋的火龍,一口血濺下來,火龍溼淋淋的,越發從灰衣背景裡洶湧猙獰地凸顯出來。
和著老僧的音節,其餘三人加上神壁大師同時張口高歌,形成了一段船工號子般節奏昂揚的唱調,一直飄飛出去。四個人仍然結成圓圈,神壁大師在外圍助力,五個人慢慢向門口移動,看樣子是要衝出去迎敵。
我不想糾纏到這些無謂的江湖紛爭裡去,迅速走到藤迦的棺材邊,俯身細看。
在埃及沙漠時,我對趾高氣揚的她有一種自然而然的排斥感。畢竟那時候她代表的是日本的官方力量,有渡邊俊雄的政治背景摻雜其中,很明顯地跟我不是一條道上的盟友。現在,經過了土裂汗金字塔那邊一系列的詭譎變化,她變成了一個病人,這種國與國之間的膈膜似乎已經變得極淡,甚至不復存在了。
昏睡中的藤迦,神色平和,兩側眉骨上各生著一顆米粒大小的圓痣,左紅右黑,都藏在平滑的眉毛深處。憑心而論,她的五官相貌無比精美,皮膚細膩潤白,已經遠遠超過了目前日本娛樂界炙手可熱的幾大女星——
這麼漂亮的女孩子,落得植物人的下場,不能不讓我想到「自古紅顏多薄命」的中國名句。如果蘇倫在場的話,看到我的惋惜表情,肯定又要「飛醋」滿天了。
頭髮剪過之後,令藤迦的表情看起來有種莫名其妙的悒鬱感,我寧願看到長髮飄飛的她——她這麼精緻完美的女孩子是隻適合長髮的,就像關寶鈴一樣……
我不禁納悶自己的神思飛馳:「寺裡的僧人已經跟外敵搏殺得難分難解,我卻在這裡一個勁兒地胡思亂想!唉,自從到了北海道,腦子裡整天都亂糟糟的,是不是該停下手邊的事情,好好清靜清靜了……」
此時,我的雙手都按在棺材側面,忽然覺得藤迦的眼皮似乎在輕微地顫動著,彷彿正在從睡夢中醒來。一瞬間,我的呼吸都變得不再順暢了,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臉。不過,藤迦並沒有神奇地醒來,剛剛只是我的幻覺。
盯視了一分鐘後,我的眼睛開始痠痛難當,卻不見藤迦有任何異樣,只能失望地扭回頭,看著擋在門口的五個人。
大客廳裡是如此空曠,他們五個人全部擠在門口之後,四壁皆空,只有屋子正中孤零零停放著的這具棺材。仰面向上看,梁木檁椽井然有序,是典型的日式全木結構房屋,唯一令我感到扎眼的,是樑柱交匯處,嵌著一面金色的鏡子,直徑約二十釐米,明晃晃地正對棺材中央。
日本國旗為白底紅日,像這樣的太陽標誌隨處可見,不過金色的太陽卻是比較罕見——
呼的一聲,門外驟然颳起了大風,隨著一聲長笑,擠在門口的五個人噔噔噔地一起後退三步,身子急速搖晃著,全力跟那陣大風抗衡。
客廳窗欞上糊著的白色桑皮紙一陣瑟瑟亂顫,嗤啦嗤啦聲連連響起,已經被這陣大風吹裂。
「噗、噗、噗」連續三聲,象、虎、獅三名老僧也同時吐出鮮血。神壁大師雖然沒像他們一樣吐血,但身子猛地下蹲發力之時,腳下鋪砌的灰色方磚立刻「喀嚓喀嚓」碎裂了兩塊,他的雙足立刻下陷十幾釐米,直沒到腳踝。
門外的人笑聲依舊洪亮,彷彿擊退這幾個人的合力阻擋於他而言不過是小菜一碟,信手一擊,已經穩操勝券。
我相信做為神壁大師的師叔,這四名老僧的武功已經非常驚人,但聯合五個人的力量卻仍然節節敗退,門外那人的武功當真是世所罕見。這種緊急關頭,我來不及多想,雙掌一揮,砰的拍在神壁大師後背上。
潛意識裡,我跟藤迦已經成了息息相關的盟友,因為只有她才能讀懂《碧落黃泉經》上的文字,才能給我更多尋找大哥楊天的線索——既然楓割寺裡的僧人全力維護藤迦,他們自然也該是我的盟友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