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見頑強地一個鯉魚打挺跳起來,雙臂一分,變成空手道的「手刀」,仍舊擋在我面前。鮮血染紅了他的僧袍,一直不停地向下淌。
「非常抱歉,我只是要求見神壁大師,何必苦苦阻擋?」我向前逼近,對他的傷勢愛莫能助。他一味地阻擋我去「洗髓堂」,無異於「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而且對一個初次見面的外國人上來便下狠手,就該稍稍給他些懲戒,否則他就越發無法無天了。
兵見咬著牙,臉上忽然露出絕望的苦笑:「風先生,放你過去,就是我的失職。神壁大師說過,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不可以踏入‘洗髓堂’半步。這是我的職責,就算放你過去,也只能是踏著我的屍體過去……」
他後腦勺灰色的傷口血流很快,幾句話的功夫,已經在腳下形成了一個小小的血泊。這種淌法,若沒有緊急救治,再與人動手過招,只怕很快就得血盡人亡。
我鬱悶地嘆了口氣,正打算放棄前進的想法,跟兵見無冤無仇,何必損傷了他的性命?
兵見口袋裡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他連退數步,一邊斜著眼睛看我一邊接電話,語氣非常恭敬:「是,我是兵見。什麼?主持要見這位風先生?好好,我馬上請風先生進去,馬上、馬上!」
他合上電話之後,神色轉憂為喜:「風先生,神壁大師請你進去,實在抱歉,耽誤了你的寶貴時間……」這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讓我也有些愕然,歉意地取出手帕遞給他。
那個黑銀戒指,此刻便握在我手心裡,沉甸甸的,像極了此刻的心情。
兵見用手帕暫時捂住傷口,帶著我快步穿越重重疊疊的迴廊,一直向北。
我能感覺到,地勢正在步步拔高,整個寺院裡,寶塔的中心是地勢的最低點。此時,很想取出電話與蕭可冷交流幾句,尋福園方面,以她為當家主事人,想必對楓割寺裡的複雜佈局有很多獨到的想法,但這念頭只是一轉,還沒來得及實施,兵見已經向前苦笑著一指:「風先生,前面那個月洞門進去,就是神壁大師的‘洗髓堂’。我的等級低微,不得召喚,不敢進去。」
我滿含歉意地向他點點頭,大步向前,穿過那道被巨型的櫻花樹遮掩去大半的月洞門,面前出現的竟然是另外一個奇怪之極的場景——
至少有三百餘名灰衣僧人盤膝坐在院子裡,雙手合十,面向正北,嘴唇不停地翕動默唸。映入我眼簾的,只是一顆顆黯淡無光的光頭,佔據了這個佈置精緻的院落的大半。僧人後面,橫七豎八地坐著三十幾個衣衫服飾各異的工人,雖然他們的雙手也合十在胸前,臉上的神色卻是非常木然,根本沒有參禪打坐的模樣。
院子裡的人合起來大概在三百五十名左右,加上門廊下端正坐著的二十名滿臉皺紋的老僧,整整有三百七十人鴉雀無聲地坐著,他們的坐姿是在向著正北面灰白色的禪房圍繞著。
禪房正面是一扇普通的紙質推拉門,但那門上繪著一幅巨型的櫻花圖,燦爛嬌豔之極,大團大團火紅色的櫻花此起彼伏地閃亮著,像是在門前燃起了一堆永不安靜、永不熄滅的篝火。整幅畫的背景,是綿延起伏的木碗舟山與楓割寺「亡靈之塔」,畫得極為神似。
我毫不停頓地一直走向禪房門口,滿院的人毫無反應,彷彿我在他們眼裡,只是纖塵不起的透明人。
到達門口之後,我略一停頓,不知要不要貿然敲門造訪。
忽然,門唰啦一聲被拉開了,有個身材矮小的白髮、白鬚僧人直盯著我,冷眼看了半分鐘,才慢慢開口:「是風先生?那個在埃及沙漠裡救了藤迦公主的年輕人?」
他的眉毛還沒有白透,每吐出一個字,眉毛都殺氣重重地軒動一次。當他仰著臉看著我時,像一尊鐵鑄的雕像一樣穩穩挺峙著。
我看過印在旅遊資料上的照片,他就是楓割寺的主持神壁大師。
我點點頭,他向後退了一步,也點點頭,示意我進去。
向前邁了幾步,我才弄明白,不是他個子太矮,而是門裡的地勢要比院子裡矮上三級臺階,其實他的身高與我相差無幾。
進門後是一個寬大的客廳,足有十米見方,一隻水晶棺材端端正正地放在客廳中央,上面覆蓋著一層近乎透明的白紗。
我大步向前,走到棺材側面,低頭看時,藤迦安詳地躺在棺材裡,身上仍然套著那些古怪的黃金套子,曾經被假谷野拿走的金盔與金鞋也全部放在她的身邊。她還沒醒,不過看起來狀況也並沒有惡化,跟此前在開羅城時一模一樣。
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胸口也一起一伏的,真的像是睡熟了一般,彷彿只要明天太陽一升起來,她就能坐起來說話、吃飯、工作……
我頹然長嘆一聲:「神壁大師,如果是為了喚醒藤迦小姐的話,送她去醫院,會比盲目地在這裡燒香磕頭更有效,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