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吸血鬼誕生之謎

像薔薇一樣鋒利 江雨朵 第2頁,共2頁

在焦灼的等待後,聽到有人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我來給你、你最想要的東西……」

沒有聽到主人的回應,只有那個聲音繼續在說:「當然,這是個交易。你也得相應付出我想要的東西……」

還是沒有聽到任何回答。

隱隱的衣料磨擦聲響起,眾女僕屏氣斂聲、全神貫注、側耳傾聽……

「啊——」

隨著窗外突然劃過一道閃電,一聲無比淒厲的慘叫從鮑威爾莊園的男主人房間尖銳地傳出。被緊接著砸下的雷鳴嚇得縮成一團的女僕們來不及辨認那到底是誰的驚聲尖叫,緊接著就聽到了令她們心臟收縮的對話。

「住手!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一切都是命運!我也是為了你好,就當成我在報恩吧。」

「不行——別——別再吸了——」一個聲音漸漸地微弱下去,似乎鬆懈地放棄了抵抗。

「有些事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另一個聲音無比固執地回應。

「你……究竟……為什麼這樣對我……」

「我相信命運。」

——無比甜美的回答,終於令女僕們明白了一切。至少,是自以為是明白了一切,而心滿意足地離去了。

利恩?鮑威爾大概終生也想不到,在他與吸血鬼盡全力搏鬥陷入一生最為危機的時刻時,就隔著一扇薄薄的門,他視若家人般寬厚對待的二十多個女僕無情地跪坐在那裡,對他的求救置若罔聞。

雖然很久以後,華萊士告訴他了那件事的真相,但他一直對此拒絕相信。好人總是寧願欺騙自己,也不想接納以自己的道德標準無法承受的事實。

好吧,接下來,把那個風雨之夜的真相呈現給諸位吧!

這是相當恐怖的——吸血鬼誕生之夜!

窗外似乎又起了風,樹枝一下下地拍打著窗戶,暗夜行者華萊士抱著膝蓋坐在床上,靜靜地沉思。

動手的機會只有現在!

過了這個夜晚,一切就為時已晚。

披著長長的錦袍,赤裸著冰冷的雙腳,華萊士眸中泛動著詭異的光芒,向位於二樓的主人臥室步步逼近……

卷卷的長髮在身後化成飄搖海草般的金絲,恐怖的夜、蒼白的臉、飄移的腳步……如果管家在那個夜晚能盡職盡責地上來檢查一下未關好的窗戶,鮑威爾莊園就會少一起神秘尖叫事件,相應地……會多一起半夜幽靈事件吧。

所以人們常說,不幸往往從最初就已經決定,接下來不過是沿著必然的軌跡在行走。既然利恩自己要引狼入室,會發生這種狀況他就怪不了別人。

推開沉重的門,華萊士夢遊般地飄了進去,目不斜視的冰藍色雙眼只凝望向他此刻的目標——毫無防備地沉睡在一場好夢中的利恩?鮑威爾。

「路易——」

會因為輕聲呼喚便驚醒並不是利恩的風格,但當這個稱呼經由耳朵傳匯入大腦,一種奇妙的感覺伴隨著內心強烈的抗議致使他終於掀開了眼皮。

窗外雨雲重卷而來,最後一抹皎潔的月光在地面拖成一道迤邐的銀線。

被輕柔的捲髮擁抱著的青年正赤腳踩在那抹即將消失的月光裡,睜得大大的冰藍色眼睛閃爍著如冰的瑰麗,令他瞬間發不出任何置疑的聲響。

緊接著,他聽到輕柔到極點的聲音,面前的年輕人顫抖著在說:「我來給你,你最想要的東西……」

他最想要的東西?利恩陷入深深的困惑。

為什麼他收留的年輕客人會在半夜三更來到他的臥室,臉色蒼白、無比害怕地說他將會滿足自己的渴望?從某個方面來講,已經是成年人的利恩不得不聯想到了比起吸血鬼的傳聞要更具有現實意味的推理。

啊——他終於恍然大悟了。

無比憐惜地看著那個因手足無措而顫抖的可憐青年,和所有人類一樣,有著自以為是這個毛病的利恩認為自己完全瞭解了。難怪他總是一副臉色蒼白的模樣,原來是因為他活在深深的恐懼與不安裡!

是害怕明天就會被趕走嗎?是受夠了流離的生活嗎?所以這個年輕人才會踏錯一步,企圖用他僅有的自尊交換確定留下的權利嗎?

而華萊士接下來的話,更是肯定了利恩這個毫無根據的錯誤推理。

「當然,這是個交易。」他說,「你也得相應付出我想要的東西……」

說著這句話的華萊士因為興奮而陷入了更大程度的戰慄。而同情地望著他的利恩則慢慢撐起身體,他想告訴面前這位年輕人。如果他真的無處可去,自己可以將他留下來為種植園工作,但是他此刻使用的這種手段是完全錯誤的。作為年長者,自己有義務教導他了解,作為人最重要的、最不能出賣的都是些什麼。

但是接下來他發現情況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

那個清秀的、瘦削的、楚楚可憐的——華萊士,以無比輕盈的姿態一舉躍上床來,在他能做出任何反應之前,就已經倒剪他的雙臂將他反摁在了身下。

一時驚呆了。利恩只能詫異地張著嘴,發不出半點聲音。

等到那個冰冷柔軟的東西蹭到他的脖子上時,他尚且懷疑這不是在做夢吧,茫然無措地瞧著華萊士。

直到牙齒刺入皮膚,乍然品嚐到被吮吸的疼痛,更多是因為無法形容的驚恐,利恩才終於發出了求援的慘叫:「呀——」

「一會兒就不痛了。」貼在他耳邊呢喃地說著,華萊士笨拙地揉著利恩黑色的頭髮,再度當著利恩瞪得大大的雙眼伸出尖銳的獠牙。

至此。現實主義者利恩終於相信了,這個世界上存在吸血鬼!並且正騎在他的身上吮吸他的血液!

最初的驚恐過後,更多湧上的是一種遭受欺騙的憤怒。

掙扎著試圖推開這個看來要比自己纖細得多的身體,他聲嘶力竭地抵擋:「住手!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一切都是命運!我也是為了你好,就當成我在報恩吧。」輕鬆地壓制住利恩的反抗,力大無窮的吸血鬼堂而皇之地將一切推給宿命的因果。

報恩?報恩就是要吸乾自己的血液,奪取自己的生命嗎?因為憤怒血液行走更快的利恩感到他正在被強烈的頭暈襲擊。流失的不只是血液,那是,他的生命!

「不行——別——別再吸了——」

對於他絕望的掙扎,是吸血鬼溫柔的回應:「有些事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

「你……究竟……為什麼這樣對我……」

就這樣死去,他真的很不甘心啊!

「我相信命運。」

呢喃在他耳邊最後的一句話,是無比甜美的聲音。而說著這樣溫柔的話語,奪走他生命的金髮吸血鬼跪坐在他的胸口,冰冷地俯視著他……

有風推開了窗子,他聽到窗外又下了淅瀝夜雨,金色的捲髮,像招搖在風中的黃金藤,劃過他漸漸染上黑暗的眼底。

那是利恩?鮑威爾作為人類,所看到的最後一抹影像。

他死了嗎。

四周是黑暗,四周是靜寂。

他活著嗎。

沒有心跳,沒有體溫。沒有答案。

這裡是哪裡?發生了什麼?

為什麼他會站在這裡,獨自一人。

腦海中正在播放不屬於他的記憶,胸口翻騰著不屬於他的感情。它們正隨著什麼不停地湧進……

那是什麼呢……

溫暖的、溫柔的……泛著薔薇的花香般的鮮甜的血……

下意識地,他張開口,想要得到更多那個香甜的味道。空空的身體希望能被充盈、被填滿。給他更多的血液!

但是,他並不想要接收那麼寂寞的記憶……

「醒來呀。」

有人在輕輕拍打他的臉,但是眼皮無比沉重,從每一寸肌膚到骨骼都像重生似的痛得他陣陣戰慄。

「路易——」

黑色的睫毛猛地掀開,雖然費力,但是他一定要抗議!

「住嘴!我的名字是利恩!」

「哈哈,你終於醒過來了嘛。」

那個帶著爽朗的笑容,正托腮趴在枕邊歪頭瞧著他的人是——

「華萊士!」咬牙切齒地揪住他的金髮,他認出了這就是殺害自己的兇手!

「吸血鬼!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他憤怒地撐起身,一掌掀翻那個帶著無辜笑容的傢伙。

咦?記憶中力大無窮充滿恐怖感的吸血鬼,竟然輕易地被他一撥就打得飛了出去。還有,自己不是應該被吸乾了血液而死去嗎?

利恩疑惑地摸上自己的脖子,手指僵硬地停留在某個位置。

鮮明的齒痕訴說著——這一切都並非是夢。

「呀,打得我好痛啊。」從地上慢慢爬起身,頂著委屈的表情,金髮吸血鬼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嘟囔著說:「不是已經也把我的血讓你吸了嗎。為什麼要打我呢。」

「——我們不是已經是同伴了嗎。」

最後這句話像尖銳的木樁刺入利恩的心。

窗外的雨下了又停。萬籟俱寂的無聲的夜讓他感覺刺骨的不安。用手擋住眼睛坐在地上裝哭的吸血鬼的手腕,有著顯眼的被撕咬的傷痕……

而為何,在這樣深的夜裡,在燭光早已熄滅的黑暗的房間,他可以清楚地看清一切?

顫抖地伸出手,他企圖找出這是個玩笑的證明。

「我把你變成吸血鬼了。以後,你就是我的同伴。」

而把手指移開,頑皮地吐了吐舌頭,有著冰藍色眼睛的吸血鬼用很得意的音調,無情地粉碎了他的期望。

「不!我不相信!」

「哇哦,你的咆哮和表情不符啊。我以為你已經接受了這一事實呢。」

「沒有人能接受這種事實吧!」臉上沒有表情沒有辦法,但他其實已經憤怒地恨不得撕碎這個叫做華萊士的魔鬼了!

對!魔鬼!肆意改變他命運的惡魔!

「我好心收留你,你竟然——」太過憤怒讓利恩一時失去了說話的功能。

「真是的,」蹙起彎長的眉毛,華萊士舉起兩根手指,清了清嗓子,裝成嚴肅的樣子,「聽我說,路易。假如有兩個選擇,一,我殺掉你;二,我把你變成吸血鬼。在你還可以選擇,並且必需只能選擇其一的時候,你會選哪個?」

問題是他憑什麼一定要做這種二選一。利恩狠狠地瞪著華萊士。

「你看,沉默表示你一定會選擇後者嘛。變成吸血鬼有很多好處哦。你可以永葆青春,你可以長生不死,只要你肯努力,擁有其他的能力也不是夢想。多麼好的一件事,你為什麼會不肯呢?」就像中介所的買賣人一樣,華萊士討好地微笑著,極力陳述當吸血鬼的種種好處。

「吸血鬼是異類,而我是人類。這樣簡單的道理你不明白嗎……」

利恩悲哀地注視著那個抱膝而坐的吸血鬼,他不曾企求過永恆,他不曾呼喚過黑暗。他只是個普通的男人,想過著平凡的一生。

「可是——」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華萊士驚訝地發聲,「你應該對生命毫不留戀不是嗎?你不是一直活在痛苦中嗎?我只是幫你解脫出來呀。」

「不好意思。是誰告訴你我對生命毫不留戀?又是誰一直活在痛苦中?!」

「這個……」華萊士一時語塞,很快強打精神,「你不是在三年前死了妻子和孩子,陷入到了生命的困惑中嗎?」

「我還沒有娶妻呢……」

「……你不是說……你有過家人死去的悲痛嗎……」

「那是在我四歲的時候,已經過去二十三年了……」

「你不是……一直無法從陰影中擺脫嗎……」

「恕我直言,當時死的是我的伯父。我連他的臉都記不住了……」

「總之……」

「什麼?」

「嗯。」華萊士深深地低下頭……

「對了!」一拍手掌,華萊士雙眸一亮,「你的名字不是叫做路易嘛!」

冰塊臉男人冷冷地道:「我不想再次糾正你,但是如果你再敢叫錯一次,我就會出手打你。我的名字是利恩。」

「……」華萊士張著嘴巴,陷入了巨大的衝擊。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他應該邂逅一位失意俊美的年輕農場主。他將他帶離死亡的恐怖。那個人會尊敬他,愛戴他。用崇拜的眼神追隨他……顯然,一切都成為泡影……開頭明明很完美,他小聲地嘀咕著,到底是哪裡出現了錯誤呢。

「能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從外表看來已經冷靜下來的利恩,蹲在了他的面前,「我說華萊士,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把我變成吸血鬼同伴的理由?」

「我說的話,你就會原諒我嗎?」

怯怯地抬起頭,覆蓋著金色劉海的額角,映著動盪的皎潔月光,心裡想著當然不會原諒他的利恩卻在接觸到那雙充滿渴望的冰藍色眼睛的剎那,產生了瞬間的動搖。

怦怦。

厚重的胸膛內,柔軟的心在跳動。

身體中的血液已與這個夜晚之前完全不同。屬於面前這個張著無辜大眼好似無邪孩子般的吸血鬼……

「視你說的情況而定。」猶豫了片刻,利恩率先撇開相對的視線。

如果他回答,是因為寂寞的話,那麼,自己該怎麼辦呢?還能夠下得了手去打面前這張充滿企盼的臉嗎?可以為了報復扯碎他華麗的金色捲髮嗎?

血液流入身體……帶著悲傷的回憶……他好像看到了一些不該屬於自己的過往,那些……是面前這個孩子般的吸血鬼的經歷嗎?

不可以同情。因為他是魔鬼。

但是如果人的感情可以這樣簡單地劃分清楚,就不會產生那麼多愛恨糾纏的故事了……

「因為好玩!」露出大大的笑臉,華萊士輕快地講解了他一切行為的宗旨。

「……」握緊雙拳發出嘎嘎關節爆響的聲音,這個男人受到了比從此要在黑夜中行走的命運更為沉重的打擊。

「竟然……僅僅……是如此無厘頭的理由……」破碎地吐出這句話,他用力地按住胸口,他的煩惱和體諒到底算是什麼。

「因為是命運啊!」

那個始作俑者微笑著用手指捲起一綹金髮,在銀色月光的照耀下甜美地如是說。

跪倒在地,利恩?鮑威爾,二十七歲,並且今後永遠都是二十七歲。一個嶄新的吸血鬼,被所謂的宿命論一舉擊沉在憂愁的海洋。

用憐憫的眼神注視著這位高大的青年,已經度過悠長歲月的吸血鬼體恤地想:算了,人在蒙受巨大的刺激時,一般口齒與大腦都是混亂的。他較為年長,還是體諒一下這位青年想要逃避現實的心情吧。

「我可以待在你的身邊嗎?」在太陽出來前,老吸血鬼端起臉頰甜甜地問。

「……隨便你。」

新任吸血鬼則只能有氣無力地答。

華萊士的孤單生涯到此為止。兩個魔物的故事則正式拉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