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了最初她美麗脆弱慌張無助的樣子……
見到了她不解世事卻開朗堅強的一面……
見到了她高雅貴氣迷人驕傲的表演……
也見到了她不甘心失敗而流露痛楚難過的樣子……
從最初到現在,見過千本彌花最多層面的人,不是景棋,不是霧原,不是任何一個人,只有他——貴史隆一啊。
能夠讓她這樣大聲激烈爭吵的人,不是也同樣只有自己嗎?
唇邊泛起一抹苦笑,他不知道怎麼告訴這個年輕的少女。其實最適合她的人,不是別的什麼,而是站在這裡的他啊。
他唯一輸給景棋的只是,在最初的最初,他沒有能給予她,她所渴望的愛護。
「被照顧就是愛嗎……被溫柔地對待就夠了嗎……」
失落般地,他喃喃地問道。
「我不知道。」少女激烈地回應,「我唯一明白的只是,不管選擇什麼人,那個人都不會是你。只有你,絕對不可能!」
只有某人,絕對不可能。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說這個唯一的某人,在她心裡擁有和別人不一樣的定位啊。因為有所期待,才變得不可諒解。但是少女並沒有想到這一點,因這句話流露出了明顯受傷表情的青年,也不可能一時間想得如此通透。
他總是那個不被愛的人——貴史隆一的表情陰暗了一剎。
看到總是遊刃有餘的青年露出受到傷害的樣子,彌花一瞬間咬住了嘴唇,深深地低下了頭。
她總是會對貴史要求,她不會對其他人要求做到的事。
為什麼呢……為什麼因為貴史不能按照她的心意行事而感覺煩躁、憤怒,焦灼。甚至不惜用言語去傷害對方呢。
彌花心事重重地低著頭,直到對面的人,以成熟的大人風度率先伸出手。
「別低著頭……我說過的,公主,不該低頭。」
抬起視線,看到的是男子認輸般的笑容。
「算了,因為你是特殊的傢伙。是我沒有辦法的女人。就算被你傷害,也只好這樣了。誰叫……偏偏我喜歡的人是你呢。」
露出這樣明顯到刻骨的表情,他胡亂揉揉她的頭髮。
「繼續在我面前驕傲下去吧。那是被愛的證明呀。」夾雜著一點低笑,好像已經恢復了元氣的青年抬手叫來計程車。而因為出口傷人的惡言感到歉疚的少女,則難得乖巧地表現得聽話且附和。
「你要吃蝸牛嗎……」
坐在飯店一層定好的位子,安排好居住事宜後就帶少女下來吃飯的青年,看著手中茶色燙金的菜譜,露出一副遲疑的表情。
「你說什麼?」因為他實在太小聲音了,彌花將身體向前微傾,希望他能再說一遍。
「我是說……」青年盯著眼前的選單,似乎很為難似的硬著頭皮開口:「你要吃蝸牛嗎……」
「……」一瞬間的遲疑,因為看到青年青紫交加的臉孔,少女終於笑著搖了搖頭。這個傢伙不會是害怕軟體動物的型別吧。
「太好了。」以手捂臉,將點好的選單交給一旁的侍應生,貴史鬆了口氣,「如果你要點那個東西的話,我大概撐不到一頓飯便會吐出來了。」
「沒有這樣誇張吧。那是法國菜的究級品啊。」其實彌花還蠻喜歡吃的,做得好的話,味道偏甜的大餐是很棒的呢。
「我的審美就無法忍受那種軟體類動物。」
「可是螺貝類食品難道不是一樣嗎?」彌花認為對方這點很孩子氣地笑起來。
「那麼你是說,螃蟹和蜘蛛也是一樣的嗎?」貴史忍受著噁心的感覺描述,「你能想象吃紅燒或者清蒸的蜘蛛嗎?」
「啊呀。」少女已經尖叫起來,「好惡心。」
「不是一樣都是八條腿嘛。如果按照你的邏輯。」
「夠了、夠了。再說下去,我什麼都吃不下了。」
「好吧,其實我也一樣啊。」
青年搖著頭,率先退出了戰局。
或許是之前發生過激烈爭執的緣故,接下來的相處反而超乎想象地相安無事。她多少察覺自己對貴史正如青年自己所言「總是要求得格外過分」。為了消除內心彆扭的感受,她刻意選擇了用面對其他人的方式來對待貴史。
可是還是與跟別人的相處存在巧妙的差異吧。忍不住就會在交談的時候反唇相譏,無論看到什麼總有差異性的觀點因此處處針鋒相對,但又不至於覺得對方的態度不可容忍。
彌花從未曾有過這種體驗,與貴史的互動對她來說很新鮮。
這個要大她十歲的傢伙,完全看不出是和集團老闆、經紀人他們同齡的大人。他要更為孩子氣一點。不管是他刻薄的形容方式,帶著一點驕傲譏誚卻又非全然無禮的笑容。就像是叢林中矯健的黑色獵豹,有著殘酷又迷人的特質。
不是孩子,也不是普通的成年人。
這個叫做貴史隆一的人,諳熟社會的規則又有著格格不入的傲慢。他明白遊戲的規則,卻又在完美地執行這個規則的同時嘲笑著它。
就像他雖然喜歡她,卻又諷刺著這種令他無法掌控的情感。
「你可真是個不討好的傢伙。」
與他一起遊蕩在法國知名的香榭麗舍大街,把手揣入在法國當地剛剛購買的夾克口袋。彌花仰望著身側的青年,感慨般地結論。
「你不是也一樣嗎,不討人喜歡的傢伙。」他學著她的語氣,眼中卻帶著笑意,「因為我們都是不懂得討好別人來生存的笨拙的人,所以才更該彼此理解不是嗎。」
「那我會更加討厭你的。」少女失笑,「因為沒有人會愛和自己相似的存在。」
「那可不一定。」
黑色的眼眸爍動著難以形容的執拗,那是一旦認定了某事某物某人就不會輕易改變的堅忍。而他沒有發覺,其實就連這一點,也和少女是出奇相似。
「先生,做個花占卜吧。」
花店門口笑容可掬的女孩子,正抱著裝滿花束的紙箱,向來往的遊人招攬生意。
彌花被紮成一小束一小束的漂亮花朵吸引,投去目光的同時,貴史已將折成細條狀的紙幣放入花箱。
「來吧。」他向彌花示意。
「但是花占卜是什麼……」彌花小聲地問。
青年露出明顯誇張的感慨,旋即無奈地問:「你的生日是幾號?」
「十一月十三。」
青年伸手,在標有十一月的細格中,很快找出了相對應的紙條。
「哦……」他揚揚眉梢,「你的誕生花和你很襯嘛。」
「是什麼?」
彌花的法語不足以流利到能夠通順閱讀上面的文字,只好揪住貴史的袖子,要求他念出來。
「檸檬美女櫻。」貴史覺得有趣般地朗讀,「你是有著溫柔之心的知性美人,對朋友寬容卻對情人挑剔,始終不能開啟心扉接納對方,你的愛情之路將會艱苦漫長,要多付出耐性來接受對方的缺點。」
佩服般地揚揚紙條,他看著少女,「聽到了吧。就像我說的那樣,冰山美人可以很難找到合適物件的。建議你接受我的缺點。就讓我們兩個相似的人彼此忍耐好了。」
「哦。」少女頭痛般地立即猛搖,「絕不。」
「真是倔強。」
「那麼你的呢。隨隨便便把我說成這樣,我到想知道你自己的情況又是怎樣。」彌花氣沖沖地質問。
「我?」眼神遊弋,青年抬眸望天,「好、好像是十月一日……」
「十月一日。哼哼。」少女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在箱子內一陣翻找,抽出相對應的紙條,單手遞過,「哪、就看看你又是怎樣好了。」
貴史接過,看了一眼卻突然失笑。
「喂喂,你笑什麼。」彌花不解地眨眼。
「沒什麼。」他一邊笑,一邊攬住少女的肩,「走吧,下一站,是艾菲爾!」
「你到底抽到了什麼嘛。」
面對少女好奇的追問,貴史只是笑而不言。
十月一日的誕生花是:紅菊。
花箴言:要愛不難,要令對方同時愛你,才是困難。
逸出口的呼吸,開始帶出絲絲白氣。在變得冰冷起來的空氣中大步前行,青年想著,原來他之所以一直欠缺被愛,是因為出生的日期就是這麼的倒霉。
而愛與被愛,正是人類永遠取得難以平衡的難題。
「有人說,要體會巴黎的浪漫風情,最好的辦法就是在天幕低垂之際登上艾菲爾鐵塔,落日輝映晚霞等待星辰交替。」
站在舉世聞名的建築物下,向來冷峻的男子臉上也浮現一抹溫柔的神情。
「我媽媽非常喜歡巴黎。」
第一次聽貴史說起親人的事,彌花不禁怔了一怔,雖然想來也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貴史這個人應該像是那種一個親人都沒有的天涯一匹狼的型別。
「那麼大的人了,還說什麼‘媽媽’……」她小聲嘲笑他的同時,卻難過地想起自己已經隔世的母親。
對少女的挑剔不以為意,反而帶著一點歉意地投來溫柔的視線。他望著彌花,被晚霞染紅的黑髮絲絲綹綹地在肩上飛揚。
恍然察覺了青年因一時失言而沉默的體諒,彌花卻不好意思起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變得不再習慣被周圍的人小心翼翼地對待。
因為我並不是易碎的物品——被他嚴苛就會覺得氣憤,被他保護就會覺得受到輕視,被慎重地關心會心有不甘。少女低頭想,為什麼她總是對貴史的一舉一動,反應得格外過激呢。
晌晚的風吹拂在兩個人之間。
明明是彼此沒有任何關係的人,卻彷彿可以聽得到來自對方心底的鼓動。這是一種怎樣的感情呢。少女困惑地抬眸,就撞進高聳的艾菲爾鐵塔下,那名青年溫柔的眼波中。
投入這個擁抱,就有了嚴格卻又溫柔的壞心眼戀人。
但滯留在心中徘徊不去的少年殘影,卻依然阻礙著少女的決定。
忽然想起貴史他曾說:我應該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對你好一些。
這一刻被晚風吹得迷迷糊糊,少女也不禁浮現起這樣的嚮往。要是你初次遇見我的時候,能對我再溫柔一些該有多好……那樣的話,我就可以輕鬆地忘記小景,輕鬆地接納讓我們兩個從此都變得幸福的愛情。
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一定是因為面前的青年已在不覺之間,在她的心底佔據了一席之地。但這樣的定位,到底應該怎樣定義,彌花卻害怕做出任何會讓她預感失去景棋的結論。
因為戀愛,是一件在當事人自己決定放棄之前,都還存有一線生機的感情。緊緊抓著依靠心底的執拗殘存下來的情感的印跡。哪怕這只是可笑的固執,彌花還是不願輕易地放開。
「嘟——」
「嘟——」
同一時間的東京,剛從浴室步出頭髮上還淌著水滴的黑髮少年,拿起了響個不停的電話話筒。
「秋人!你到底都在幹什麼啊!」
嚴厲的中年男子的聲線帶著不容辯駁與質疑的苛責。
「我和以往一樣,沒有任何改變。」少年口氣懶散地回應,「父親大人。」
「我可是看到了印有你照片的報紙啊。原來你竟然跑去參加什麼可笑的樂團。你到底在想什麼啊。讓人家看到我們霧原家的繼承人,卻做那種輕浮的藝人……」
「真奇怪呢。」少年平靜地問,「當初愛戀著母親而迎娶她的時候,您沒有在意過她是輕浮出身的藝人嗎?」
「不要提那個女人!總之就是因為繼承了那樣的血統,所以你才會做出這麼荒誕的行為!我要求你馬上、立刻、現在就從那種亂七八糟的地方離開!」
映在窗上的少年影子露出淡雪般的微笑,
「那是不可能的。父親大人。」
隨即結束通話的電話,成功阻礙了一連串的咆哮。
凝望著恢復成為沒有表情的臉孔,霧原秋人眨了眨眼睛,任由劉海上的水滴沿著額角冰冷地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