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嫉 妒

公主不低頭 江雨朵 第2頁,共2頁

陷入高峰的堵車時段,黑髮的青年索性叼著香菸臥趴在方向盤上。

「該死的……都算是入冬了吧。下什麼雨啊……」

側過的臉,凝望著車窗外的城市。

雨像魔法讓一切陷入靜止。

寒冷的氣候中,陽光透徹卻不帶溫度,在藍紫色的有機金屬上塗下一層明澈的色澤。背對著身後寬廣的玻璃,以及其下川流不息的人群。有著藝術家氣質的混血美青年,單手托腮,漫不經心地看著翹起的長腿上擺放的樂譜。

房間裡以一株巨大的巴西木為分界線,齊刷刷地站在左邊的是fof小組,而以插肩姿態站在右邊的三人自然是eaa。

「那個…」蹙了蹙色素淡薄的眉毛,知名的作曲家認輸似的放下了夾在指中的鋼筆。

「什麼事?」六個人異口同聲好像大合唱一樣回答。

「就是……」

十二道目光立刻齊刷刷望來,讓倉木琅覺得室溫都因過於明亮而驟然升高了。

「你們這樣盯著我,我什麼都寫不出來啊……」他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為什麼他有種被人監視的錯覺?真的真的只是多心嗎?

「那麼請答應我,把這首歌讓給我們eaa吧。」真紅厚顏無恥地搶先說出自己的意圖,「倉木先生!我們組的小葵從小就參加少年唱詩班,是有著好像妖精一樣清靈動聽嗓音的人哪。」

「你說什麼?」銀跨出一步,「我可是從八歲起就接受舞臺訓練的人哪,只有載歌載舞的表現形式,才可以體現倉木大人作品的神邃!」

(霧原+彌花:他不是說過,最討厭載歌載舞的表現形示嗎……==)

「倉木先生,你可千萬要考慮清楚哦!」真紅嬌小的身體幾乎趴到了偌大的寫字檯上,可愛的小臉在倉木琅的眼前近距離放大,「至今為止,您的每首歌必會流行的神話,可不要毀滅在fof手中啊!」

「我……」深深吸了口氣,將手中的樂譜重重抬起,然後再……輕輕放下。好脾氣的貴公子,終於還是僅只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帶著自憐自惜的口吻說:「與其在這裡干擾我工作,不如去做些討我喜歡的事才對吧。」

「哈哈哈,你早說嘛!」少女重重一拍桌案,「倉木先生,您想吃魷魚乾嗎?那是真紅我的拿手好菜耶。」

「好吧,午餐時間也快到了。」長髮飄逸的美男子善解人意地瞄向戴著手錶的手腕,「你和千本就去各顯神通,送拿手菜給我品嚐吧。」

「嗨!」真紅像炮彈那樣彈跳起身,一手扯住景棋,一手扯住金澤葵,「隨從一和隨從二,一起來幫我吧。」目睹著銷煙在真紅的身後瀰漫,霧原沒什麼表情地轉過頭,看了眼千本,無聲地嘆了口氣。

「你這是什麼意思?」少女的自尊心受到了損傷,「你確定我是不會做飯對吧?」

「……我沒有這樣講。」

「但我確實不是很會啊……怎麼辦?」走出倉木琅的工作室,黑髮少女可憐兮兮地向左右投去無助的眼神。

「吃什麼也無所謂吧。」銀憤憤道,「那個叫倉木的根本只是在耍我們。」

「緊迫盯人的戰術惹來了反感嗎……」彌花垂頭,隨即補充,「但那樣的話,真紅她們也是一樣。」

「所以下午我們就不要再來了。」霧原回頭一顧,聳了聳肩。

「那飯……」

「喂。是桃麗澤壽司店嗎?我要訂一份最高階的綜合壽司。」少年迅速地報出地點後收線,向左右目瞪口呆的二人宣佈,「哪,很簡單啊。」

「作、作弊……」

一個小時候,面對一套中華料理,一套綜合壽司的倉木琅,一邊挑眉分開筷子,一邊望著一下子空蕩了不少的工作室。

「人好像都不見了咦……」

「大概是怕惹你討厭吧。」選擇將慣常綰起的長髮披在肩上的女秘書自行步入,饒有趣味地審視清麗的男子。

「先生,你這次要寫的主題是什麼呢?」

「這個嘛……呵呵……」倉木琅愉快地咬了口壽司,眯眼微笑,豎起一根食指,「是——嫉妒。」

「嫉妒……啊啊。」女秘書瞭然地挑挑眉,「確實是比起戀愛、夢想、願望、幸福……都更要強烈的感情呢。」

「對耶,我也覺得很有趣。」

「可是先生。」女秘書居高臨下地俯視坐在皮椅上的青年,冰冷的眼眸透過犀利的鏡片審視他,「您曾經嫉妒過某個人嗎?」

「這個啊……」別過視線,投往樓外的虛空,輕咬著放在唇邊彎曲的手指關節,男子笑著眨了眨眼。

「——那是個秘密哦。」

工作室裡間的鋼琴上,擺放著水晶制的相框。黑髮的少年抱著盛開的薔薇,在時空彼端靜靜地微笑。

「食物過後是珍奇錄影帶……再之後是尋找市場上失蹤已久的古董娃娃……接著是倉木琅以往唱片銷售情況的市場調查、他的優缺點分析報表,隨機採訪一百個高中生,請問對倉木琅唱片的印象……」眉頭緊皺地念出如上內容,銀終於咬牙切齒地總結,「他根本就是在耍我們啊!」

「可是他說……這是為了製作唱片所必經的資料收集……」彌花沒什麼底氣地說。虧她對倉木琅的第一印象還不錯。

「沒關係。」霧原雙手環肩,冷靜地吐出八個字:「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那是當然了……霧原,將是千本,土是指我吧。」苦命地扮演勞工一角的銀憤憤地指著優遊的少年,「你根本就什麼都沒有幹啊。」

「沒辦法啊。」霧原虔誠地合掌,「我要保證出席日嘛。」

「對了,這麼說,你還是考上了大學啊。」可惡,明明看這小子天天晃來晃去,頭腦好的人果然不一樣呢。

說話間,彌花的手機鈴鈴鈴地響了起來。瞄到上面的號碼後,霧原立即從彌花手中奪過了手機。

「您好,這是千本的手機。請問您有什麼事?」一邊說,霧原對著彌花,作出一個噤聲的手勢。

「……我是倉木琅。」手機的那一邊傳來溫潤的嗓音,禮貌地致辭,「因為唱片的事,想和千本談一談。」

「您大概不知道吧。」悠哉地將手機換到左手,霧原面不改色地撒謊,「經我們三人投票商議,fof的團長,已經換成我了。有關唱片內容等一切事宜,與我直接聯絡就好。」

「我聽說千本是主唱。」

「不不不、主唱是阿銀。」

「……那沒什麼可說的了。我的歌曲一定得是女孩子唱,所以你們落選了。」

「……我記錯了。主唱還是千本。」

「那我可以和千本談談了嗎?」

「……當然。」捏著眉眼中間的穴位,霧原臉色難看地將手機交還彌花,同時以口型向隊友宣佈:我被打敗了。

在彌花疑惑地接起電話的過程中,銀和霧原一直都面帶不快地小聲交換意見。

「那個作曲家什麼的……蠻有問題的。」

「沒錯。我聽金澤葵說,他給eaa的任務都簡單且正常,他是不是看我們不順眼啊?」

「他明顯對千本特別在意。」

「這到底算是好事還是壞事?」

「什麼好和壞。笨蛋。這是明顯的性騷擾。」

「啊?不會吧,那個人一副溫和的樣子咦。」

「小白痴,這才叫斯文敗類。」

「你們真吵呢。」結束了簡短的通話,彌花傷腦筋地望向嘀嘀咕咕的二人,「倉木先生才不是性騷擾的人呢。」以前彌花遇到過意圖不良的攝影家,相對比的話,倉木琅是彬彬君子。

「他只是打電話說他需要靈感,請我帶他去遊樂園轉一轉啊。」

「……這就叫性騷擾啊!千本!」

星期六。

遊樂園門口。

戴著漁夫帽墨鏡穿夾克衫的二人組,以報紙擋臉的形式,鬼鬼祟祟地轉悠在售票口處。

「你確定是今天嗎?」

「當然。不要小瞧我被稱為‘聽風者’的聽力哦。」

「那個臭大叔究竟想對千本怎樣。尋找靈感?厚,他當他是貝多芬啊。」

「大叔?他好像只有二十五六歲哦。」

「少?嗦!對於十幾歲的少男來說,過了二十歲就是老年人了!」

「……那下次我會告訴千本,在銀的眼中,她距離變成老年人也已經只有兩年了。」

「可惡!我不是為了聽你吐槽才到遊樂園的啊。」

「我知道啊,是為了監視、監視嘛。不過銀啊,你都沒有注意到你微妙的少年心嗎?」

「什麼意思?」

「沒有啊。只是覺得你遲鈍的樣子很可愛呢。」

「竟、竟然用那種愛憐的眼神看著我……」手臂一瞬間激起了厚厚的雞皮疙瘩。

「沒辦法。人類對於擁有智商卻又遠遠低於自己智慧的生物,比如小貓小狗小熊小豬……總是充滿了愛憐的感情呢。」

「什、什麼?」

來不及反抗,就見霧原已將手臂伸進售票窗,「您好,我要買情侶套票。」

「誰和你是情侶啊~~~~」

下一秒的慘叫聲響起的同時,相當懂得開源節流的黑紫色頭髮少年則理所當然地回道:「你真是太天真了,比起普通的單人票,絕對是情侶套票的價值更加划算呢。」

「即使是這樣,我也不要!你不是大少爺嗎?幹嗎在這種地方精打細算啊。」

「遊樂園基本來說就是庶民的地盤。你們關西人不是也常常都說要‘入境隨俗’嘛!」

直到被拉進遊樂場內,遭受了精神方面打擊的少年還沒有發現問題的真正癥結——他們不是來監視千本和倉木的嘛。

而早就從遊樂場遙遠的另一頭——東門進入的擁有精靈美貌的青年與戴著大帽子的少女,此刻正坐在能夠俯瞰遊樂場全貌的摩天輪內。

把手放在窗上,彌花稀奇地向下俯望。

「好有趣……這樣的話,整個遊樂場就可以盡收眼底。」

「千本好像第一次來的樣子呢。」穿著質料細膩的西裝,將銀色長髮系成高高一束馬尾因而顯得更加年輕幾分的琅,微笑著坐在彌花的對面。

「嗯……」彌花不知該怎樣回答,只好曖昧地應了一聲。她確實是第一次來遊樂場啊……

因為小時候曾經被司機綁架,祖父對彌花的安全一直都非常緊張。不論到什麼地方去都要有保姆和保鏢跟隨的話,漸漸長大懂得羞恥心的少女,自然就不願意去了呢。十六年來的休閒生活,更多是隨著父親去國外度假,陪伴媽咪去高階的俱樂部就餐,買東西、聽音樂會,此外,網球場一類的上流社會活動,就是閒暇的全部了。

而來東京後,只是為了生存就已經焦頭爛額。只有在猛然空閒下來的時候,才會注意到身畔時間的流逝。

忙忙碌碌的一天又一天過去,我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在努力呢。如果說是為了生存,為何卻都沒有注意到這生存的本質?

努力兩個字,簡直變成了慣性。

到底我所尋求的生活是什麼呢……

彌花來不及,也沒有時間思考,只能依從眼前一個又一個不斷流失又不斷降臨的任務似的目標,繼續移動雙腿。害怕一旦停下,就會被好不容易掌握住的存在,再次拋棄。

「千本有喜歡的歌手嗎?」青年柔和的提問聲拉回少女的注意力,這算是考核的一個環節嗎?彌花怔怔地想,卻只是依憑本能,說出心底的回答:「嗯……我喜歡清春。」

「耶?」這次換成青年詫然。

一身潔白裝束的千本彌花,即使穿著最普通的街頭少女的衣物,也總有一種空靈澈雅的氣質。雖然他知道她曾是模特,卻又覺得並非僅只如此。以為這樣的少女,會喜歡的一定會是更加高尚的音樂。雖然這只是他擅自的想法,但先入為主後,就很難改變。

「那個總是把尾音拖得發顫的搖滾歌手嗎?」倉木琅的眉梢下意識緊蹙。

「嗯,」彌花點了點頭,「我是在來到東京後,才知道有這個人。有次拍攝照片的時候,旁邊放的就是他的曲子。我非常喜歡他的歌聲。」

身為製作人也是職業作曲家的琅的自尊受到不小的衝擊,對方沒有聽過他的歌曲,卻當著自己的面力贊他人。

「可是他的曲子都很怪異。」一不留神,他說出內心的評價。

「嗯,可是他的聲音卻擁有無比美麗的靈魂。」彌花微微笑了一下,「我喜歡的是,他的聲音裡透露出的無比強悍的意志。」

比起天生就美麗的人,彌花喜歡即使不美麗,也要使盡全力讓自己變得美麗的人。

比起擁有精靈般聲線的歌手,彌花喜歡即使是普通的聲音,普通的歌曲,也能通過意志而傳達出不一樣靈魂的藝人。

「雖然明明長得不是最帥的,卻追求著內心關於美麗的標準。因為他是那麼努力而產生了讓人輕易感染到他所想要傳達的東西的清春,有一種好像魔力一樣的魅惑感。」少女微微笑著說,「我真的很嚮往這樣的品質。因為那是不夠堅強的我所缺少的部分。」

雖然少女說著那是她的嚮往,但是微笑的臉卻沒有絲毫因此而愁苦的神情。摩天輪慢慢旋轉,在接近最高空的地方,凝視著微笑的彌花,倉木琅感到一陣心悸與失神。

嚮往著某個人的心情……

希望自己能擁有無法彌補的缺失……

即使用雙臂緊緊抱住對方,依然無法感染上那個人的魅力……

同樣的感覺,自己也曾有過,但是……陰鬱地垂下睫毛,他知道,他的心情叫做嫉妒。

「嚮往」、「憧憬」、「羨慕」……在少女的身上,卻只有這些全部屬性為光的特質。

他終於明白了為何他會對面前的少女不止一次地感到介意。因為內在敏銳的本質,讓他察覺到了,那是沒有任何陰暗之心的存在。

要在什麼樣的生長環境下,才可以培育出筆直的花朵呢?

倉木琅近乎迷惑地望著彌花。內心有柔軟的部分,在一點一滴地被打動。

「先生,靈感是怎樣的東西呢?」規規矩矩坐在對面的少女天真地提問,「是隻要放鬆和休息就會自然獲取,還是要去相關的地方,主動尋找呢?」

只是隨便的謊言與藉口,卻被當真了。

凝視著自己的眼眸清澈且正直。

讓看到的人無端產生了自慚形穢的感受。

早就習慣了會被年輕的藝人討好、諂媚,一邊微笑地看著他們,內心卻在嘲笑。過著任性的生活,揮霍自己的才華,這樣的自己,會被面前的少女吸引,真是半點也不奇怪呢。

「呵呵……」他笑了。

「嗯?」彌花微微睜大眼睛,她說了什麼惹人發笑的話嗎?

「你認識貴史隆一吧。」甩了甩銀色的馬尾,青年直接地問道。

「啊……是、是啊。」聽到這個名字,就會覺得窘迫。彌花開始坐立不安。可是狹小的摩天輪是最佳的拷問場,無處可避,也無法奪門逃脫。

「那個人很欣賞你呢。」

「哪、哪有這回事。他是看我不順眼才對。」

「他怎麼會給不順眼的人機會呢?」倉木琅笑了起來,冷漠的異母兄長,從來沒有對哪位女性感過興趣。因此,他才會對彌花無比好奇。

能夠讓哥哥為了她而與旗下的金牌主編爭執的少女,究竟有什麼讓他執著的理由呢?現在,他明白了,但他卻不贊同哥哥的做法。

「在他的眼中,你是原石。只要打磨就會變成耀眼的鑽石。在我的眼中,你也是原石,但卻是天然的水晶石……」

任由敞開一線的視窗吹進的風將髮尾吹亂的青年,微笑著將手撫上少女的臉龐,「我不想把你煅造成任何一種鑽石,因為天然的水晶根本就沒有要去變成鑽石的必要。」

溫柔的手指拂過溫熱的臉龐,輕輕掠起少女的髮絲。凝視著那宛如嵌入眼底清澈的眼珠,彌花稍嫌混亂地想,這就是霧原和銀所說的性騷擾嗎?但是近在咫尺美麗的還帶著絲天真的男子的微笑,以及指肚柔軟輕微的觸感,都並不會讓她感覺噁心與厭煩,反而……有一種近乎於悲傷的錯覺呢。

「先生,這這是性騷擾嗎?」

口齒不清地吐出心中的疑慮,得到了男子眯眼苦笑地作以溫柔的回答:「這是告白呢。彌花……」

「我、我真的非常期待您的音樂。」慌慌張張地用力說道,生硬地轉換了話題的少女,拉開已經到達地面的摩天輪的門,飛也似的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