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名字叫做千本彌花。
如果青森的少女們私下評議「最想殺死她」排行榜,她將毫無疑問位列榜首!
她的母親出身豪門,她的父親則是當地蘋果出口商會的領袖。就像青森的蘋果聞名全日本乃至全世界,千本彌花也是該地上流社會圈無人不識的芳名。
「我希望能夠自己上下學!」
芳華正茂、閃亮的十六歲,穿著私立學校白衣紅裙的彌花,正對擁有慈祥外表的祖父提出絕對合理的請求。
「普通的……心志健全、年滿十六、高中二年級的女生,上下學是不需要專車接送的!」——申述著如上主張,彌花口吻激烈地強調。
「可是我們彌花不是普通的十六歲女生啊。」一貫慈祥的祖父每次到了這個時候,就會激動得忘記他茶會會長的身份,「你忘了嗎?彌花!在你六歲的時候,可是曾經遭遇被覬覦著我們家族財產的罪犯綁架的事件啊!」
「但是……」
梳著雙馬尾的俏皮髮型,少女猶豫地開口:「事後證明綁架者是我們家的司機啊。」可見爺爺所說的安全防範根本也只是脆弱的壁壘。
「如果因為害怕飛機失事而不坐飛機,害怕被車撞而不敢上街,害怕被水燙而不能沏茶,我們的生活就亂成一團了。」少女言之鑿鑿。
「就算你這樣說,不行還是不行!」一旦上了年紀就會變得固執無比,套著和服外褂的老人抱著老伴的遺像,翹起鬍子氣鼓鼓地道:「彌花是爺爺細心看護的嬌弱小花!和野草般的丫頭們可不一樣!難道你想讓年長的爺爺,因為你的閃失而承受失去親人的悲痛嗎?」
「那好吧。」少女失望地嘆氣,垮下了揹著書包的肩膀,「我去上學了,爺爺。」
那是一個和以往完全一樣的早上,晨曦的光照亮彌花家幾百平方米的寬廣庭園。在玄關處提好鞋跟,略微抬頭,就能看到黑亮的房車,以及戴著墨鏡白手套的司機與英俊瀟灑堪比零零七的保鏢正神情嚴肅地等待金千小姐降臨的場景。
「每天都是這樣誇張……」
在聖格菲私立學院的學生們的竊竊私語中,千本彌花改變命運的一天,悄無聲息地拉開了帷幕……
綠色的風吹動少女們漂亮的裙襬,修剪整齊的草坪與小樹,裝點著裝修得格外豪華的校園建築。彌花邁下房車,觸目所及盡是燦爛得像陽光一樣的笑臉。
「彌花同學,早安呦。」
「彌花學姐,您今天也很美麗呢。」
「彌花的髮型總是這麼可愛。」
「千本!卡哇依!」
女孩子們親切地握著小拳頭,簇擁在她的前後左右。男孩子們也熱情地打著招呼,毫不吝惜表現出他們帶有野心的灼熱視線。
「小姐今天也很受歡迎。」
跟在身後的保鏢掏出筆記本,認真地記錄。這是彌花祖父平時最愛閱讀的手抄本刊物,起名為《我的孫女華麗的一天》。
「彌花同學念得很好,如果大家都有這樣標準的發音就好了。」英文課上,捧著課文念著流利英文的彌花,一向是老師指定的領讀者。
「彌花的口語真的好好呢。」與彌花關係最好的美朋,羨慕地睜大圓溜溜的眼睛。
「沒有這回事。」彌花微微一笑,「去年聖誕節放長假,去美國的表舅家住了一週,算是做了密集的加強訓練吧,這是表哥的功勞。」
「彌花的表哥一定也是大帥哥吧。」
「咦,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彌花你真的好美嘛。」美朋拉住彌花的手,「你看,皮膚又白又嫩。頭髮也直直滑滑的,不像我一頭細卷……」
看著陷入沮喪的朋友,彌花鼓勵地拍拍她的背,「自然捲也很好哦。漫畫《銀魂》說過,自然捲的傢伙都是好人!」
「咦?」美朋面露驚詫地張圓小口,「彌花也會看漫畫嗎?」
「當然啊。我和大家一樣,沒有任何區別。」
「可彌花是千金小姐啊……」
「學校裡的同學出身都很好啊。」彌花搞不懂地微微歪了歪頭,「美朋家也開著貿易公司嘛。」
「不一樣的啦。」美朋嘆了口氣,「彌花是華族,是真正豪門中的豪門。貴族千金與暴發戶家的女兒,哪,學校裡的那些人,都是這樣稱呼我們的。」
「可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啊。」彌花瞪大眼睛,「我最喜歡美朋,美朋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嗯,」美朋高興地點點頭,「我也最喜歡彌花了,即使到了四十歲、五十歲,我們也要在一起參加茶會。」
「當一輩子的好朋友哦。」
「對喔!」
兩個少女頗為幼稚地伸出小指打勾勾。
「不要站在這裡擋路。」
背後傳來少年清冷的聲線。只是看到美朋瞬間漲紅的臉,彌花就知道身後是誰了。她拉住美朋的手,一手提起過長的制服裙襬,往旁邊閃了閃。果然,闖入視線的是被稱為校園王子的雅閣慎也。
從來不穿制服的少年有著蓬鬆的捲髮,像陶瓷一樣精緻的五官,寬鬆的綠白條上衣不時被風吹得四處擺盪,勾勒出格外纖細的腰骨。
「女生就是連上廁所都要粘在一起的傳聞原來是真的啊。」滿不在乎地露出像惡作劇得逞的貓咪般的笑,少年眯了眯眼,傲慢地揚起細緻的下頜在少女的身畔擦肩而過。
「可惡。」彌花抿了抿唇,「趾高氣揚的傢伙。」
「雅閣一定是喜歡彌花。」美朋不捨的視線追隨雅閣離去的背影,「他很少和女生主動講話。」
「他只是在找我們的碴,這沒什麼可值得高興的。」彌花微訝地瞧著朋友,旋即恍悟,「美朋喜歡雅閣嗎?」
「不要講出來呀!」美朋慌張地捂住臉孔,「他不可能看上我的。」
「不試試怎麼知道。」彌花強悍道,「現在回想一下,那傢伙確實蠻愛找我們這一組的麻煩,但這也可能是因為美朋啊。」
「因為我?」少女的臉像粉紅的蘋果一樣迅速漲紅。
「我們不是總在一起嗎?」彌花眨著單眼,俏皮地打個響指,「既然你會誤以為他對我有意思,說不定其實是因為美朋你的存在哦。」
「但是像我這樣平凡的女生……」美朋猶猶豫豫。
「美朋非常可愛呢,像洋娃娃一樣。」彌花作勢抱住美朋的肩,「長得嬌嬌小小的,連我都會喜歡哦。」
「人家一直為長不高而煩惱呢,彌花好討厭哦。」
「哈哈,長得高其實也有很多煩惱啊。」十六歲,卻已經有一米七這種模特身材的彌花說出這種話,在美朋心裡一點也沒有說服力。
「總之就是要告白!」彌花給美朋打氣。
「但是像雅閣那樣,在學校裡也有親衛隊的男生,說不定將來會變成什麼偶像一類的人物。怎樣看,也覺得他和我不會成為同一世界的人。」美朋沮喪地說。
「那就進入他的世界去嘛。」彌花豪氣十足地往美朋的肩膀一拍,「想要得到的東西,如果在努力之前就自行否定的話,就會真的得不到了呦。」眨眼搖搖手指,強悍的少女宣稱:「這句話是我的法寶哦。」
「那是隻對彌花才會管用的法寶。」美朋輕輕笑了笑。一貫天真的美朋此時露出的微笑,彌花無法瞭解。從小到大,彌花不曾有過任何「絕對無法獲得的禮物」。雖然父親總是說「世界上沒有‘絕對’兩個字」,但懂事的彌花也很少會提出格外的誇張請求。
「就是想要一座島嶼,我也可以買給你。」面對父親的豪言壯語,彌花只是微微笑道「只有我一個人的島有什麼快樂可言」。
「你的野心真是太小了。」每到這個時候,父親就會摸著彌花的頭,露出溫柔的笑,「真是個沒有願望的孩子。」
其實彌花也是有願望的,在現階段而言就是希望可以獨立上下學。無論走到哪裡都有人跟著的生活雖然早就習慣了,但偶爾她也有無論如何也想一個人獨處的時候。路邊的咖啡店啊、被稱作「二十四小時超市」的地方啊、夜市啊什麼的,彌花很想一個人去嘗試一下呢。但是和美朋商議的時候,卻會收到「哇哦,好像探險一樣呢」這種標準大小姐的回應。
最近開始使用網路的彌花,認識了一個庶民型別的朋友,每次她把身邊發生的事告訴對方,總會得到最徹底的嘲笑,但彌花還是感到了與對方交流的快樂。因為是自己所處世界完全不一樣的人嘛。可當她這樣說過之後,對方卻回答「你太傲慢了」,之後再也沒有出現過。
一直考慮自己到底在哪裡說錯了話,這是彌花最近小小的煩惱。就像美朋的煩惱是要不要去告白,在這座學園裡的每個人大概都只有這些可以稱作奢侈的苦惱吧。
「有想要說的話,而那個想要對他說的人,也近在伸手可觸的位置,真是件很棒的事。」坐在長長的臺階上,彌花對美朋說:「我呢,即使有想要說的話,也不知道那個人在哪裡,所以我認為美朋是不該退縮的。」
「就這樣一直暗戀的話,我也很不甘心。」美朋把頭枕在交加的臂上,出神地小聲說:「哪怕會被拒絕,也希望在慎也的眼中有過美朋的存在。」
「對嘛,」彌花笑容滿滿地豎起拇指,「我會守在美朋身邊呦。」
預定午休時間的告白,因美朋的膽怯終於還是改在放學後。彌花在雅閣慎也必經的社團教室的門口,截住了與少年並肩而行的幾個男生。
「雅閣同學,可以一個人過來一下嗎,有些事情想說。」
「呦呦,王子被公主欽點了哦。」男生們笑著吹起口哨,在少年的背上推了一把。
近距離看到對方的臉,更加感覺到對方略帶骨感的俊美,想著美朋果然喜歡視覺系的男生。彌花把帶有一點迷茫表情的少年帶到無人的樓梯轉角處,美朋正站在那裡紅著面孔等待。
「美朋有話想要和你說。」彌花笑嘻嘻地按著美朋的肩膀,把她推了出來。
少年的眼中閃過一瞬間的動搖,可是彌花並沒有察言觀色的本領。
「雅閣同學,我、我……」美朋結結巴巴地說著,一邊握住自己嵌有荷葉的衣襬,「我喜歡……」
「這該不會是醜女的告白吧。」
惡毒的言辭打斷了美朋背了很久的告白致辭,在少女剎那間失去血色的面孔之前,少年輕蔑地說道:「我最討厭腦筋不好的女人了。明明長得就醜,還要跟在只會把自己比較得更加一無是處的物件後面,看起來就更礙眼了。白雪公主和小矮人,對,男生們都是這樣看待你的哪。」
「住嘴!」
在美朋終於哭出聲的同時,彌花的巴掌也打到了那俊美的、好像一碰就會碎裂的臉孔上。
「我不准許你這樣說我的朋友!」
「就算是公主殿下,也沒有命令人心的資格。」
以為會被打還回來,但少年只是揚起頭,長長睫毛下的眼珠,幾乎沒有顏色的瞳孔毫無表情地凝視著彌花。
「我說的全是真心話。」可惡的言辭還在繼續。
這樣下去,只會對美朋造成更大的傷害。彌花咬牙拉起哭泣不止的美朋,少女黑色的直髮,搖曳在少年的眼眸中。直到那挺直的背影消失,他才摸著自己被打過的臉頰,小聲地呢喃:「好痛……」
彌花的心情差到了頂點。
雖然美朋哭著說不要緊,但只要想到雅閣那張可惡的臉,就覺得全身的血液都要沸騰起來了。世界上怎麼還有這麼過分的人啊。彌花憤憤不平地想。
「很過分吧。」回家的路上,她把事情講給親切的保鏢和司機大叔聽。
「是啊。不管喜不喜歡,也該用更加溫柔的方式拒絕呢。」保鏢連連頷首。
「小姐以後就不要和這樣的人說話了。」司機也說,「這種性格扭曲的人,最會記仇了。」
「美朋真可憐,被他當面這樣說。」彌花嘆了口氣。
身側的男子無聲地笑了笑,「小姐,這樣的話,也對小姐的朋友說了嗎?」
「是啊。」彌花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都是我不好。如果我不鼓勵美朋去告白,美朋就不用受到這樣的羞辱了。
「……」
「怎麼了?我說錯了什麼嗎?」少女瞪大透徹的眼眸,望向微笑的保鏢。
「沒有。」保鏢親切地張開五指搖了搖,「對小姐來說,沒有什麼可稱作是‘錯誤’。」
路邊閃過熟悉的風景,再轉一個彎就會駛入可以看到正門的大道,彌花的心卻突突地跳了起來,像有不安的碎片迅猛地滑落,說不出的難過洋溢開來,可又不像僅僅只因為美朋的事。
遠遠看到家門口聚集著為數不少的人群,似乎還有電臺媒體之類的人物……彌花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雪白。
「小姐,我們從後門進去吧。」年長的保鏢確定發生了什麼事情,一邊給宅內打電話,一邊吩咐司機不要停車直接繞道走後門。
漫長的通話時間,保鏢一直面無表情地聆聽手機裡傳出的聲音。彌花緊張地注視著他,看著他的嘴角似乎在最後收線的一剎,微微地揚了一揚。
「到底發生了什麼?」彌花驚惶卻命令式地提問。
關掉手機,保鏢穿透墨鏡的視線靜靜地看著彌花,「小姐,剛才的回答我說錯了呢。」
「什麼回答!快點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彌花加大了音量。
「小姐也是會有錯誤的。」第一次把手放在了彌花的肩膀,在她身邊陪伴她長達數年的保鏢先生說:「即使是小姐,也會有不得不懂人情世故的場合。」
「可是到底……」
「雖然不想把那樣的訊息告訴你,可是沒辦法……」在房車駛入後門的同時,保鏢推了推墨鏡,「今早先生與夫人搭乘的飛機在降落前突然失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