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鳳凰變麻雀

公主不低頭 江雨朵 第2頁,共2頁

彌花一直覺得那是夢境。

怎麼會有如此不真實的事呢?

童話裡常常有灰姑娘穿上水晶鞋變成公主的故事,也有睡美人被吻醒遇到王子的故事,也有醜小鴨變成美麗天鵝的故事。但是從來沒有聽過,公主會變成灰姑娘的故事呢。

不……好像也曾經聽到過類似的事……

忘了是在什麼時候,從什麼人那裡聽到……

童話的名字叫做《星星王子》。

貧苦的農夫撿到異常美麗的孩子,就像從星星上面掉落的孩子有著出奇的美貌,大家都叫他「星星王子」。可是美麗的少年卻有著狠毒的心腸,虐待動物、欺負朋友,甚至瞧不起撫養自己的父母。這樣的他,受到了懲處,變成比任何生物都還要更加醜陋的存在,在魔法師的虐待下過著辛苦的生活……

可是彌花並沒有欺負過任何人,也從來沒有瞧不起過任何人。彌花不是星星王子,為什麼要受到這樣的懲罰呢?

即使一直哭泣,總是微微笑著的父親和活潑爽朗的母親,都不會再回到身邊了。受到刺激的爺爺也因為心臟病突發住進了醫院。家裡變得亂糟糟的,公司的股票下跌,被青森排行第二的水果集團收購,這些都是從爸爸的貼身秘書那裡聽到的訊息。

「如果再沒有對策,公司真的會被吞併!」

「那要怎麼辦才好呢?」只有十六歲的彌花,只能驚惶地面對大堆的檔案與報表,卻完全沒有任何主見。

「小姐,我們必須反收購才行。」

「可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比起一般的女孩子,已經非常堅強的彌花,面對這種並非堅強就可以抵禦的事,也失去了主張。

有著溫柔眼眸的年輕秘書,用最最誠摯的口吻宣誓他的忠誠:「這麼多年,我一直跟在先生身邊,承蒙先生的關照。在這樣的緊急時刻,我絕對不會拋下小姐不管。小姐可以相信我嗎?」

「爸爸出事以後,所有人都只顧著自己的利益,只有森先生一直以公司為重,我當然相信你。」雖然電影裡的秘書總是十分惡毒,但是彌花相信這個把年輕的她叫到公司,一切都和她商量著處理,並且力排重議,也要鞏固她地位的男子。

「那麼請給我委託書吧。」秘書把手按在胸口,「我一定會用我所有的力量,保住公司!至少要在小姐能夠接手之前……」

「森先生真的是很好的人呢,爸爸沒有看錯你。」感動過後,彌花輕易地交出了印章。

「我想去醫院守護爺爺,公司的事請你來處理吧。」

「好的。不過……」秘書溫柔地叮嚀,「小姐也不要累倒。最近家中也有許多事吧,要記住無論發生了什麼,只要我們還活著,就要微笑著面對一切。」

「嗯。」聽到了溫柔的話,眼中反而會有水氣浮動呢。彌花堅持微笑著說:「因為我還要活下去,所以就不可以擺出於事無濟的哭泣的臉!」

這也是爺爺曾經告訴彌花的道理。

祖母是在彌花七歲時去世的。彌花還殘留著當時模糊的記憶。非常悲傷的爺爺對因為祖母不見了而大哭的自己說:「如果發生了怎樣也無法抵禦的痛苦,就要給自己一個二選一。我是準備活下去呢,還是就這樣死在悲傷中?如果真的難過到連活下去的力氣也沒有,那麼就乾脆地選擇死亡好了。但是,即使再難過也要活下去,那為什麼不把難過的時間直接跳過呢。雖然,心是無法控制的東西……」那時的話,彌花雖然不懂,但卻無比強烈地留在了腦海中,是因為爺爺在說完的同時,對著彌花微笑了。一邊流淚卻還是微笑了。

「因為我有彌花,所以我還要活下去,活下去等著看彌花穿婚紗的樣子,替奶奶的分,一起看……」

「因為我還要活下去。」獨自一人站在電梯裡,彌花對自己說,「所以我不可以一直悲傷。我要把爸爸、媽媽的分,也一起活下去!」儘管這樣說,努力地想要露出微笑的表情,鏡中的自己卻還是淚流滿面。或許這就是爺爺說的無法控制的東西吧……

但是,只有堅強還是無法在這個社會生存。

彌花很快便明白了這個道理。

當董事會的董事們衝入彌花的家,那些平常見到她總是笑容滿面地誇獎她的長輩憤怒地指責她出賣了公司時,一瞬間的絕望像閃電劃過彌花激痛不止的胸膛。這種難過,不是因為遇到不幸的事,而是過往相信的東西,被粉碎的痛苦。

「你是白痴嗎?」

(呀,這是貴千金吧,一看就是優等生呢。)

「怎麼可以把那麼重要的東西交給森那個叛徒!」

(真可愛,如果我家女兒也能這麼懂事就好了。)

「現在怎麼辦啊!你打算拿什麼來賠償我們的損失!我們當初可是被你父親的花言巧語打動,才會入股的啊!」

(能夠和您一起工作真是愉快,好像什麼都不必做也能從天上掉下鈔票來哦。)

「我們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即使鬧上法庭!要你賣掉房產!也要得到應有的補償!我們會這麼倒霉,都是因為你那不負責任死去的父母啊。」

現實猙獰的嘴臉,與過往溫柔的面孔,像電影一樣交錯出現在彌花的眼瞳。為什麼同樣的人,卻可以表現出如此強烈的反差,望著以往叫做「叔叔伯伯」的長輩,如此狺狺咆哮的臉,彌花覺得自己快要吐了。

「為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

她流淚看著把這群人全部轟走的保鏢先生。

「因為每個人都在經歷這種事。」

保鏢的視線透過墨鏡,靜靜地卻也是灼熱地盯在彌花的臉上。

「小姐,這是必經的事。」

彌花不甘心地質問:「難道痛苦、悲傷、被欺騙都是必經的事嗎?」

「沒錯。即使是幸運得像小姐你這樣的人,都無法擺脫。」沒有慣常懶散的微笑,凜然望著她的保鏢這樣回覆。

彌花哭倒在家中的沙發上,不明白為什麼溫柔的森秘書,會聯合敵對企業,在這個緊要關頭出賣公司。但是後悔也只是無用的事,彌花最擔心的是醫院裡的爺爺。

「如果我能早些趕到,事情就不會發展到這一步了吧。」

身在美國的姑姑終於趕來了,彌花含淚被姑姑擁入懷中。

「好了,以後的事就交給我吧。」有著熟悉的像媽媽一樣香味的姑姑,溫柔地撫摸彌花的頭,「彌花,還只是小孩子呢。」

公司的事交給律師處理,家裡的事交由姑姑打理,彌花重新回到正常上下學的生活裡。可是好像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司機、保鏢、一個個都離開了千本家。終於要提著書包自己步行上學的彌花,在第一天就因為拿捏不準時間而遲到。

「小姐,保重啊。」

拎著行李的保鏢在臨行前,這樣說道。

第一次發覺這個人已經和自己朝夕相處了數年的彌花,難過得像失去了最最親近的朋友。從來沒有發覺過他的重要,一直都覺得如果擺脫他就可以自由地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可是現在再也沒有人保護她了,一個人走夜路的時候,才發覺真的好可怕。但是家裡變成那個樣子,已經無法承擔額外的費用了。這樣說著的姑姑遣散了所有的傭人。彌花沒有辦法改變任何事,而一直以來都很喜歡的學校也完全改變了……

「大小姐已經不是大小姐了,為什麼還要上貴族學校?」

「飛機失事不是可以拿到大筆保險金嗎?就是用那個來支付剩下的學費吧。」

「臉皮真厚呢。如果是我的話,就會轉學的呀。」

這樣刺耳的言辭,肆無忌憚地衝擊著彌花的耳膜。

但是彌花並不會因為這樣的事而哭泣,只是瞪大眼睛無視他們,昂首地走過去。

因為、因為我沒有做錯什麼,所以我不需要感到羞恥。在完全是正直明亮的教育中生長的彌花,就像一株筆直的植物那樣,擁有屬於她的風姿。

「真是討厭,好礙眼。」

站在樓梯臺階最上層的少年,蹙眉看著走上來的彌花,伸出了手,「你的樣子非常惹人厭,失去父母不是應該哭到臉腫嗎?」他用力把彌花推下了樓梯,「對呢,就像現在的樣子。」

腳在跌下去的同時扭傷了,彌花倔強地忍痛抬眼,若在平時,一定有數不清的手會伸出來搶著來扶她吧。但是現在卻化為冷漠的注視,以及嘲諷的笑聲。

「彌花?」

天真可愛的聲線在背後傳來。

只是回頭,就看到了最熟悉的朋友的臉。美朋睜大眼瞳,溼潤地注視著她。

「好可憐呢,衣服都弄髒了。」輕盈得像小鹿一樣奔來的身體,甜美得像天使一樣的微笑。

「你的父母遇到了不幸,真可憐。你家的公司倒閉,真可憐。連車子也沒有了,真可憐,聽說最疼你的祖父也快死了,真可憐……彌花。」

少女大大的眼睛近在臉前,粉紅的唇瓣一張一合:「你真的好可憐呢。」

心臟劇烈地跳動。

大腦卻是一片空白,只是像壞掉的唱片那樣,反覆跳著「真可憐」這樣的字元。被同情了,為什麼會是全身都要燃燒起來的感覺。說著「真可憐」的少女的笑容充滿可惡的味道。比被打了耳光還要難受的感覺這到底是什麼,這種從來沒有經歷過的羞辱又是什麼!彌花的血液都要凍結了。

「嗤。」有誰在不屑地冷哼,「這就是女孩子的友誼呢。」

抬頭,視野一片昏暗,看不清是誰說了這樣的話語。

只能見到黑色的皮繩在細白的頸上閃動。

突然很想就這樣消失,無法忍受繼續存在於這裡。不是畏懼冰冷的言辭,而是其他的一些無以名之的東西。

在自尊心碎裂的聲音裡……

彌花想起了保鏢先生的話——「小姐,這樣的話,也對小姐的朋友說了嗎?」

他一定知道自己究竟錯在哪裡吧,但是為什麼都沒有人告訴自己呢?有銳利的東西化為悲鳴,震動在彌花心裡。無法去痛斥美朋,因為自己一定犯下了不知名的過錯,就像受到詛咒的星星王子那樣。

但是,但是我並不是成心想要那樣的。彌花在心底拼命地解釋,我不知道原來被別人站在高處同情是這麼差勁的感覺。

從生下來就一直都是處於最高處的大小姐的彌花,即使不明白這樣的事也沒什麼不對。就像保鏢說的,對小姐來說,沒有可以稱之為「錯誤」的事。是的,但是這個前提是,她一直都是「公主」的話……

我到底一直生活在怎樣的世界裡呢?彌花開始思考,究竟以前的是假象,還是現在的是假象?

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學校,被迎面撞到的路人斥責:「沒有教養!」

頭髮散亂,身上的衣服也因跌倒而弄髒,彌花在迷了幾次路後,才終於走回到家門口。一瞬間,覺得自己很沒用。為什麼已經十六歲了,卻還會迷路呢?沒有人接送、沒有人照顧的自己,竟然只是這麼沒用的一個人。

被強烈的羞恥心刺激到發抖,彌花忽略了近在眼前的現實。大門口的鐵鎖,阻隔著彌花與溫暖房間的距離。

「為什麼啊!我是彌花啊。」怎樣敲打也無法得到回應,她虛弱地任由身體滑下,還是緊緊地握著拳頭再三敲擊。

「我是彌花啊。為什麼要鎖門,為什麼不讓我進去……」

華燈初上,城市裡飄著隱隱的霧氣。天氣越來越冷,穿著校服的彌花,打了個噴嚏。又餓又冷,簡直就像一隻流浪的小貓。蜷腿抱著書包,她坐在門口的石階上,想著曾經的很多快樂的夜晚,那時以為是平常的事,卻再也不會屬於她了……

「你坐在這裡幹什麼?」冷漠的聲音響起,黑色皮鞋出現在彌花的視線裡。

「這已經是我的房子了。我買下的。」男人居高臨下地說著,他似乎知道彌花的身份,卻只是無情地解釋。長長的劉海遮住一小半面孔,又高又瘦的男人穿著黑色的大衣,圍著黑色的圍巾。彌花愣愣地看著他,卻只認出了他身後的人是森秘書。

「你……」像發怒的小貓一樣,彌花一下子站起身,「你就是他的幕後老闆嗎?逼倒我家公司的人!」

「不不不,不是這樣。」森秘書橫亙在兩個人中間,「這只是買房的人。」

「那為什麼會和你這個壞蛋在一起?」彌花憤怒道,「我才沒有賣過房子!這裡是屬於我的家!」對,這是彌花的家!是彌花生下來就在這生長的地方,有她和父親、母親、祖母、祖父的回憶!是她的寶石!

「可你姑姑已經把它賣掉了。在很多天以前,她就在積極地尋找買主了,小姐。」推了推眼鏡,森秘書笑道,「你還是這麼天真呢。」

血液迅速地降到冰點又因憤怒被點燃,彌花不顧一切地扯住森的袖子,「她在哪裡!她去了哪裡!」

「她走了。不過還算有良心,她至少帶走了你的祖父。」

「爺爺?」彌花的身體搖晃了幾下,終於還是站穩了腳步。

「放心吧,那畢竟是她父親,她不可能置之不理的。但是,她也確實沒有義務要照顧兄長留下的拖油瓶。」冷漠地揚眉,曾經那樣溫柔的森秘書漠然地注視著失去了一切又被親人拋棄的彌花。

「請讓開好嗎,我的朋友是這間房子新的主人。他要進去。」

「你是罪犯。」彌花哭泣著指責森,「你是欺騙了我、出賣了公司的人!你甚至還奪走我的房子。」

「你講講道理好嗎?如果不是看在過去的情分上,我才不會幫那女人找買家。你就想想,至少這些錢,可以維持你祖父的醫藥費吧。」森極力擺脫彌花的糾纏,但是彌花卻怎樣也不肯放手。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做什麼,只是在像洪水一樣的惶惑湮沒她之前,必須拽住一個足以支撐她的點。

「放開。」不耐煩的森用力抽出手臂,受到反作用力的彌花踉蹌地向後倒去,胳膊肘傳來痛楚的同時,落地的瞬間就已經擦破了皮。

「真可憐。」同樣的話語,自那名有著長長劉海的黑衣男子口中說出,卻不帶有絲毫憐憫的意味,正因如此,彌花也沒有被羞辱的感覺。

「你已經失去了一切。」不帶任何感情,他只是陳述一項事實般地說道,「像被拔掉了羽毛的鳳凰那樣。臉髒掉了,衣裳也很髒,很快就會變得像乞丐一樣。沒有任何人會同情你,也很難找到可以投靠的人。」

「你……」彌花憤怒起來,這個和她沒有任何關係的傢伙,為什麼要說得如此難聽?

「可是。」伸出手指,點中彌花柔軟的正欲張開的唇,「你還有非常珍貴的沒有失去的有價商品。」

「沒有失去的商品?」彌花下意識地反問。

「嗯。」沒有表情的男人微歪過頭,「你至少還擁有你自己。那是如今敗落到看似一無所有的你,唯一可以出賣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