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劉娥低首道:“不知道為何,我近日,反而覺得心煩意亂,坐立不安。三郎,我好擔心”

趙恆嘆了一口氣道:“你我身在兩處,卻是同一條心哪,我也是。越到此時,越覺得有一種難以置信的感覺,覺得心慌意亂的。如今父皇把朝政交在呂端手中,此人向來深淺莫測,我擔心會在他的手中出事!”

劉娥抬頭看著趙恆:“官家為何此時罷了寇準,倒起用呂端,難道真是……病得重了?”

趙恆搖了搖頭,道:“我看著不像呢!”拉過劉娥坐在自己膝上,將那一日與太宗的對話一一說了。劉娥越聽臉色越是凝重,站了起來道:“自那日以後,三郎可曾與呂相商談過?”

趙恆搖頭道:“此人深淺莫測,我不敢貿然交心!”

劉娥道:“三郎,你還記得當今官家,是如何繼位的嗎?”

趙恆輕嘆一聲:“這事兒,現在何必再提!”此事為尊者諱,大家自然是從來不提的。

劉娥道:“妾身當日就說過,官家繼位波折甚多,因此上對於皇子間有類似的行為,是極為注意防範的。呂端經歷四任開封府尹而安如泰山,寇準過於剛直。此時他貶寇準重用呂端,必有用意。三郎既然認為呂端深淺莫測,此事豈可避開,倒不如三郎直接上門,親自測一測呂端的深與淺,也讓呂相明白三郎的誠意。”

趙恆眼睛一亮,道:“說得正是,好,我們現在就去。”說著拉起劉娥就衝外面喊道:“懷德,備車轎,去呂相府。”

劉娥吃驚地道:“我也去?”

趙恆上上下下打量了劉娥一番,大笑道:“我正要一個小內侍,隨侍於我!”

華燈初上,宰相呂端獨自坐在書房中沉思著。

他的桌上,放著一張御用竹心字箋,上面是寫著一首詩。這首詩乃是當今皇帝所賜給他的。那日曲江宴罷,太宗作此《釣魚詩》賜下,其中蘊含深意,也自有呂端明白。

呂端至今已經是三朝老臣了。他的父親呂琦,為後晉時的兵部侍郎。他本是幼時苦讀經文,意欲科舉出身。只是因為父親的關係,蔭封了千牛備身,此後經歷國子主簿、太僕寺丞、秘書郎、直弘文館、著作佐郎、直史館。趙宋開國太祖即位後,再遷太常丞、知浚儀縣,同判定州。當今皇帝即位,再以太常少卿為出使契丹的副使,開寶八年,任洪州知府,未及赴任,又改司門員外郎、知成都府,賜金紫魚袋。此後呂端任為開封府判官,自此經歷秦王趙廷美、楚王元佐、許王元僖、壽王元侃這四任開封府尹,如今死了兩個,瘋了一個,高升了一個為皇太子。他早已經處於政治的旋渦中心,人言呂端糊塗,他只管做事,從不摻和任何一個親王的派系。秦王獲罪,開封府中與他沾邊的官員都流放了;楚王一瘋,許王來時便把附和楚王的人員打壓清洗;壽王就任,那些鐵桿子的許王黨人自然灰溜溜地滾蛋。

呂端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開封府中,有人故意與他為難,有人要他表明立場,他只有裝聾作啞,一派稀裡糊塗,那些屬官們,都是太明白了是哪個親王的派系,為難的拉攏的,背後自有人在。他只有糊塗地讓人掃興,才無人理會。那些太明白站了立場的人,總是率先被清洗的物件。

饒是如此,許王元僖事件中,他依然是成了被攻擊的耙子。被問罪為“輔佐無狀”,貶為潁州副使。他神情不動,安然去了穎州。直到他去後,開封府才真正無主了,太宗這才發現,這些年來開封府尹走馬燈似地換,並不影響運作。而走了一個開封府判,立刻就顯出影響來了。這些年來政治風雲如此變幻,而開封府始終不亂,正是因為有呂端在呀!趙普還活著時,他的眼光早已經落到呂端身上,認為呂端為人,寵辱不驚,不形於色,將來必為宰相。只是當時,太宗並未看到這一點,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了,他正是急需要這樣一個在風雲變幻中能夠安然把舵的人。沒過多久,一道聖旨下到穎州,升呂端為樞密直學士。呂端進京領職行事,未到一個月,又拜為參知政事。即使是如此飛速的提升,太宗仍然覺得擢升太遲了。不到一年,又拜為戶部侍郎、平章事,入閣拜相。

那一個令百官震驚的“中書事必經呂端詳酌”旨意,是這樣一件政事引起的。那一日,李繼隆押解夏州李繼遷的母親上京,太宗召見寇準商議,意欲殺一儆佰,敲打李繼遷。旨意既定,寇準退出時,正遇到呂端,呂端見寇準神情凝重,心中起疑,上前追問道:“寇相,發生了什麼事情?”

寇準正遲疑間,呂端更增疑心,問:“若是普通事務,則呂端不必與知,若是軍國大計,呂端備位宰相,不可不知。”寇準被這一逼,說出了真相:“官家問下官如何處置李繼遷之母?”呂端笑道:“如何處置?”寇準凌然道:“自然是斬於保安軍北門外,以戒凶逆。”呂端大驚:“此事萬萬不可,寇相稍待,等下官立刻進見官家,求官家收回成命。”

這邊忙見了太宗,道:“昔年楚漢相爭,項羽抓得劉邦之父,以烹而食之來威脅劉邦,那劉邦竟然說:‘願分我一杯羹。’以漢高祖這樣的開國明君,臨陣都不顧其父,更何況李繼遷這樣反覆無常的悖逆之人?陛下今日殺其母,明日繼遷可擒乎?若其不然,徒結怨仇,愈堅其叛心爾。”

太宗吃了一驚曰“然則何如?”

呂端道:“以臣愚見,倒不如作為人質,置於延州。雖然未必能逼得李繼遷立刻歸降,但是他母親生死繫於我們之手,便可牽至於他不敢輕舉妄動。李母活著一日,李繼遷便不敢叛亂朝廷。”

太宗拍案稱道:“此計甚好!”他看著呂端,沉吟半晌道:“你平時每事讓著寇準,都說你是個躲事的人,可是遇上大事,你卻不但躲,反而主動干涉,實是難得。人說呂端糊塗,依朕看來,呂端大事不糊塗呀!”

呂端連忙下拜道:“臣惶恐!”

太宗點了點頭:“一切依卿之計,你且退下。”

呂端退出後,豎日,旨意下,寇準貶官,中書大事皆由呂端獨攬。

然後,是曲江宴罷,太宗親自賜詩,上雲:“欲餌金鉤深未達,溪須問釣魚人。”太宗以姜子牙相比,自是囑他好好地輔佐太子,交託後事了。

想到這裡,呂端的心沉重無比,大宋基業萬斤重擔,就要看他如何挑起了。

正沉思間,忽然家人滾了進來報道:“相爺,太、太子來了!”

呂端大驚,站了起來:“什麼?太子怎麼來了?”連忙叫人取來官帽戴好,正要出迎,卻見太子已經笑著帶了幾個隨從進來了。

呂端連忙跪下相迎,身形未動,太子已經叫人扶住了他:“呂相不必多禮,原是我來得冒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