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娥凝視著元侃:「三郎,其實張詠王欽若也沒有說錯,人生本如險灘行舟,若不奮勇上前,便會粉身碎骨。」
元侃心中忽然一陣煩躁,推開劉娥道:「我能怎麼辦?但凡父皇有半點心在我身上,也不會一拖幾年不談立儲之事!自許王死後,我不管做什麼事,在父皇面前總是動輒得咎,偏生四弟五弟做什麼,父皇都不曾這般苛責。」
劉娥倒了一杯茶,微笑道:「恭喜王爺。」
元侃怔了一怔,道:「恭喜我?父皇對我如此苛求,小娥你竟說恭喜。」
劉娥悠悠地道:「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是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元侃皺眉道:「你的意思是說,父皇是在考驗我?何以見得?」
劉娥在桌上放了八個杯子,微笑道:「這八個杯子,就算是當今官家的八位皇子吧!本來大皇子楚王元佐最得官家寵愛,可是自他火燒王府之後,官家就已經絕了立他為嗣的心。更況他已經被廢為庶人。」說著,拿掉了一個杯子,笑道「因此上才立二皇子許王元僖為皇儲,可是許王無壽。按順序,本就該是立王爺為皇儲。」她又拿掉了一個杯子。
元侃搖頭道:「前些日子馮拯上表請求立儲,立時被貶嶺南。這已經是第三個因為立儲之事而被貶的官了,現在再無人敢言立儲之事了。」
劉娥笑道:「是呀,照理說許王去世,就應該立襄王為皇儲,可是官家不但沒有這樣做,就連大臣上書議立皇儲,都被問罪,所以朝中文武議論,官家是不是不願立襄王?其實,他們都錯了。」
元侃一怔:「錯了,哪裡錯了?」
劉娥搖頭道:「不必輕舉妄動,其實咱們已經佔了長風。如今王爺為長,本身就是優勢。廢長立幼,自古大忌。沒有特別的理由,官家是不會這麼做的。我雖然只見過官家一面,可是官家給我極深的印象,他是一位極有決斷的官家,越王妃,吳王的那些小動作,只能是適得其反。」她踱了幾步,道:「越王元份,是皇四子,太平興國八年出閣,改名元俊,拜同平章事,封冀王。雍熙三年,改今名,加兼侍中、威武軍節度使,進封越王。淳化中,兼領建寧軍,改鎮寧海、鎮東節度使。越王的優勝之處,是他的岳父崇儀使李漢斌在軍界中的名望,可這點,也正正是他的短處……」
見元侃不解的神情,劉娥微微一笑,道:「越王妃是個什麼樣的人,三郎應該很清楚吧!」
元侃不由得啞然失笑,越王妃李氏出身將官之家,失於教養,悍嫉無禮兇殘,就連當今天子也有耳聞,言語之間頗露微詞。
劉娥笑道:「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越王連齊家也做不到,如何敢言治國平天下,官家最愛說開卷有益,他是熟讀史書的人,歷代悍後為禍,豈能不知?更何況這次爭取太子位,越王妃與她的父親如此賣力,做了太多的小動作,官家是眼中揉不進沙子的人,哼哼,她們做得越多,越王的機會就越小。」她微笑著撤掉一個杯子。
元侃已經聽得怔住,不由地點頭:「說下去。」
劉娥眼中露出銳利的鋒芒來:「五皇子吳王元傑,太平興國八年出閣,授檢校太保、同平章事,封吳王。端拱初,加兼侍中、成都尹、劍南東西川節度。淳化中,徙封吳王,領揚潤大都督府長史、淮南鎮江軍節度使。吳王文才出眾,這點倒是頗得官家的欣賞。可是去年,他在府中新造的假山亭臺……」說到這裡,她故意頓了一頓,才道:「去年吳王在自己的府第大興土木,建造假山花園,尤其是為了討官家的歡心,造了貯書二萬卷的藏書樓,以及亭榭遊息之所,美侖美奐,結果卻被他自己府中的翊善姚坦潑了一頭冷水,說:‘坦見血山,安得假山。’此事傳到官家耳中,官家召見了姚坦,盛讚一番,於吳王卻也沒什麼責罰,此事便不了了之。」
聽到這裡,元侃便道:「是啊,五弟的聖眷,就是比我好。我一點點小事,父皇就這麼苛責我。」
「恰恰相反,」劉娥正色道:「若論官家對皇子的寵愛,無人能夠比得上八皇子元儼,你看你們七人,都是十四五歲就已經出閣辦差歷練了,唯有他十六歲了,還留在宮中捨不得讓他出閣歷練,而且什麼朝會宴集,都把他帶到身邊。他的母親王德妃又得寵無比。老年人愛幼子,官家會把大位傳給他嗎?」
元侃才想起這位小皇子來,搖了搖頭:「這怎麼可能,主少國疑,這是本朝大忌,更何況父皇他……」卻不敢說下去了,太祖皇帝得位,是自後周柴家幼主手中得,當今天子得位,是自太祖的兩個幼子手中得,所以當今天子,是怎麼也不可能把大位傳給幼子的。
劉娥微笑道:「是不可能,所以三位未曾封王的皇子,王爺的六弟徐國西元,七弟涇國西元都不可能,是不是?」說著,便取掉了桌上的三隻杯子,桌上只剩下兩隻杯子了。
元侃點了點頭,劉娥笑道:「官家待吳王之寬厚,便如待八皇子之寬厚一樣,本朝向來不禁奢費,太平閒王,誰對他諸多要求。欲降大任,自然從嚴苛求。王爺你也說了,當年官家還在藩邸時,你大皇兄作事,是如何被官家苛求的。」
元侃悻悻地說:「可是父皇對大皇兄雖然要求極高,態度上卻還是和顏悅色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