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h2class="tc-f1"淳化五年元月的汴京城,仍沉浸在新春的歡樂中,但是接二連三從蜀中報回的訊息,卻令得整個朝廷上下都籠罩在陰雲之中。

自去年冬十二月,蜀中官員報來張射殺亂民首領王小波的訊息後,太宗以為蜀中之亂已平,龍顏大悅,下旨大加追封張等陣亡將領。

誰知道新春一過,情勢竟然急亂直下,王小波雖死,蜀中亂民不但沒有潰散,反而擁立王小波的妻弟李順為首。李順率眾安葬王小波之後,採納計辭吳文賞等的建議,加強了軍紀,嚴令不得擾民,並且對大戶富紳採為較為緩和的方式,所到之處,把鄉里的富人大姓召集來,命令他們如實申報各自所有的財產和糧食,除按人口給他們留下夠用的數量外,所餘全部徵調,發放給貧苦農民,因此民心所向,所到州縣,開門延納,傳檄所至,無復完壘。

不過短短十餘日,李順率領義軍已經連克蜀、邛二州,隊伍已增加到數十萬人。接著,他率領部隊揮戈東下,從西南和西北兩面向成都逼進。正月戊午日,李順軍攻克漢州;已丑日,攻克彭州。已已日,李順軍攻下了成都府,舉世震驚。李順軍初起時,攻州克縣,成都轉運使樊知古與成都知府郭載原以為王小波一死,便是天下太平了,立刻上了奏表報稱已經成功剿殺王小波的戰功,為了表示自己的功勞,這份奏表上早已經說得花團錦簇。若此時再說亂民又起,恐怕要追究自己的欺君之罪,誰知道差誤得這一下兩下,李順軍便已經勢如破竹,不可抵擋。

成都城破,樊知古與郭載丟下成都府逃到梓州,李順隨之攻克梓州。此後,李順軍以成都府為大本營,在四處出擊。

二月桃花正開,襄王元侃正在薜蘿別院與劉娥在桃花樹下飲酒,張詠送來了剛到的邸報:李順稱王了。

桃花片片飄落在細麻箋紙上,劉娥素日拈花的手,此時執著這份邸報輕聲地念著:「……李順自稱為大蜀王,並追封王小波為開國蜀王,其下設樞密使計辭、宰相吳文賞、大將軍張餘等,改元年號‘應運’元年……」

劉娥輕輕地放下邸報,按著狂跳的心頭,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地消化這一份震駭。開國蜀王王小波、大蜀王李順、樞密使計辭、大將軍張餘……那一個個曾經熟悉的身影在眼前晃動。自則天廟相識,一路蜀道行來十餘日朝夕相處,她怎麼也想不到,再次聽到他們的訊息,竟然是以這樣的一個形式傳來。他們原都是蓋世豪傑呀!

那一剎那,她竟有片刻的失神,直到元侃握住了她的手:「小娥,你怎麼了?」

劉娥定了定神,看著元侃,勉強一笑道:「三郎,這蜀中事務,你打算如何處置?」

元侃嘆道:「這事兒鬧得大了,現在已經不是普通的流寇。李順在成都稱王,不但有了年號,還有這個」他將手中的兩枚錢幣放在案上,劉娥拿起來一看,分別是一枚鐵錢和一枚銅錢,鐵錢上刻著「應運通寶」字樣,銅錢上刻著「應運元寶」字樣。

劉娥臉色沉重:「連鑄錢都有了,從來沒有反賊造制錢的,他以蜀王自居,那是要分國傳世了。這可與普通的反賊不同。」

元侃道:「是啊,父皇震怒,下旨調集禁軍,入蜀平亂。今日朝中,四弟與五弟都分別請命,要率軍前去平亂。」

劉娥凝視著他:「那王爺的意思呢?」說到朝廷大事,她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對元侃也以「王爺」而不以「三郎」相稱。

元侃眉頭深鎖,道:「張詠王欽若他們勸我,也上表請求出徵。」

劉娥顰眉道:「李白的蜀道難中有云‘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妾自蜀中來,雖然蜀道之難,未必難於上青天,亦不是容易去得的。這幾年來我學著政事,看得出自本朝立國以來,蜀中就沒有平靜過。妾昔年在蜀中,亦曾聽得王小波李順之名,朝廷行不到的仁義,他們去行,因此上蜀中人人稱頌。一旦登高一呼,便全蜀呼應。此時蜀中若論文有計辭足智多謀,這轉戰千里,讓官兵疲於奔命,以至叛軍能夠攻城奪縣,必是他之能,因此他位居掌握軍權的樞密使;吳文賞有經世濟國之能,這安定民心,一呼百應,建立制度、定年號鑄錢幣,必出自他之手,因此他位居宰相一職;論武楊廣有蓋世武功,張餘有統御之才,都不是普通之人。王爺從未統過兵將,兵兇戰危,此次掛帥,實是弊多利少。」

元侃笑道:「正是,我已經回絕了他們了。」

劉娥看著元侃:「他們是為了競儲嗎?」

元侃的手微微一顫,苦笑道:「真真不要再提此事了,前頭看了大哥二哥的例子,我竟是心灰意冷了。似大哥這般文武全才,被囚南宮。似二哥這般心思耗盡,落得亡魂不安。如今四弟五弟,也是明知道蜀道艱難,卻還是搶著要去。」

劉娥道:「官家先是立楚王為儲,廢楚王之後就立了許王,許王已死,若依著長幼之序,當是三郎你呀!」

元侃苦笑道:「正是,我並無爭儲之心,可嘆老四老五,卻因此一直將我當成眼中釘肉中刺的。為這一張椅子,已經死了不少人了,弄得父不父子不子,兄不兄弟不弟的。思量至此,不是不令人心寒的。」

劉娥緩緩地偎依過去,靠在元侃的身上,輕聲道:「三郎,你還有我!」

元侃將劉娥擁入懷中,輕嘆道:「是的,小娥,我還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