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汴京城的雪,今年下得特別早,丁謂走出轎子,只覺得一陣寒意襲來,他跺了跺腳,笑道:“今年好雪,明天的莊稼又可大豐收了。”

早已經候在亭中的宰相王欽若撫掌大笑:“我們在亭裡說了半日的風花雪月,不及謂之這一句惜時愛民。”

丁謂大笑:“咱自從做了三司使後,每日里銖錙必較,張口錢糧閉口土木,早成俗不可耐,哪及得上王相與各位大人名士風流,才子口角。”說著,大步走進亭子裡去,早見三司使林特、兵部侍郎陳彭年、皇城司劉承規等人均已經在了,都笑道:“謂之這話說得該罰,你自比大俗人,豈不是寒磣我們不是?”

丁謂哈哈大笑:“不敢,不敢。”

亭中五人,俱是當今名士,除治國理政外,亦是各有所長,各有所專。

宰相王欽若,當年曾經主修《冊府元龜》,將經﹑史﹑《國語》﹑《管子》﹑《孟子》﹑《韓非子》﹑《淮南子》﹑《晏子春秋》﹑《呂氏春秋》﹑《韓詩外傳》和歷代類書﹑《修文殿御覽》﹐分類編纂。分為帝王﹑閏位﹑僭偽﹑列國君﹑儲宮﹑宗室﹑外戚﹑宰輔﹑將帥等三十一部。在五代十國百年之亂後,將史料整理收集,得以傳之後世,實為大功。

副相丁謂,首撰《景德農田赦》《會計錄》等,自本朝以來第一次將天下農田的分佈,賦稅的多寡作一番普查,記錄在案,由此真宗始知天下農田多少,荒廢多少,人戶多少,能收賦稅多少,為以後制訂農事賦稅政策大有所用。鹹平之治,便是有所本,有所據,方得天下大治,賦稅豐收。

三司使林特,對開國初的茶法進行改革。開國初因為軍中急需要用錢,令商人以販茶可加虛估之數,不料此風越演越烈,到近年來虛估之數超過實數七倍之多,令天下茶利朝廷只得五十萬,倒有三四百萬落於把持中間的茶商之手,造成官府無財,百姓奪利,前些年王小波李順起義,亦有此中原因。林特改制茶法之後,虛估數減少到少於一倍,朝廷茶稅大增,又加上其他舉措,令得這些年雖然皇帝東封西祀,開銷浩大,每年國庫餘數倒比往年增了許多。

兵部侍郎陳彭年,在音韻方面成就極大,他重拾五代失散韻書,修撰《大宋重修廣韻》,此書收字二萬六千餘。此後大宋詞學興盛,此書功不可沒,千載之下研習韻書者,均將陳彭年此之奉為圭皋。

皇城司劉承規,是昔年中宮總管,後結交當今劉後,權熱日盛。他雖然是個宦官,滿腹才學不下於當今才子,他歷經太祖太宗與當今天子,掌皇家秘閣圖書三十年,三館秘閣書籍經久不治,多謬誤亂簡,他率朱昂、杜鎬與他整理,著為目錄;先朝修《太宗實錄》和本朝編纂《冊府元龜》、《國史》及讎校等事,均由他典領。他修撰目錄心得,亦為後世之本。

這五人意氣相投,政見相似,便常聚一起,便如今日金明池賞雪飲酒一般。

丁謂走進亭中,林特已經滿倒了一杯酒送上,道:“丁相請!”

丁謂一口將酒飲盡,笑道:“好,權當我向各位陪不是,又遲到了,又說錯話了。”自己再倒了一杯,向王欽若敬道:“恭喜王相,終於得遂所願了。”前些時候,因為宰相王旦病故,升王欽若為左僕射、中書侍部兼平章事,入閣拜相。

王欽若淡淡一笑,將手中酒杯一飲而盡,卻盡露疲倦之色:“這杯酒到得太晚了,意料中的事,卻晚到心中竟然連高興都提不起勁來了。”說著,將手中的酒杯重重一放,恨恨地道:“為了王子明,誤我為相十年。”

丁謂知道他仍然記恨著當年的事,十年前皇帝就擬拜他為相,卻為王旦極力反對,直到如今王旦病死之後,他才得進閣為相,這十年的等待,對於他來說,的確太長太長了,長到他如今的失態。

王欽若譏誚的眼神看向丁謂:“謂之今日遲來,是否臨行前中宮有命,以致延誤?”

丁謂心頭一震,鎮定自若地笑道:“正是,臨行前宮中詢問,小皇子行冠禮之事準備得如何了?”

王欽若舉杯輕飲一口,慢條斯理地道:“冠者成人也,而今年方五歲稚齡,就要行冠禮,古往今來未曾見也,老臣只怕到時候這冠禮行到一半,小孩兒哇哇大哭,豈不大失體統?”

丁謂強笑道:“王相博古通今,若論史識,無人能比。雖然說冠者成人也,然而自周朝以來,天子諸候為執掌國政,則未必一定要到二十歲才行冠禮,傳說周文王五十二歲而冠,成王十五歲而冠,亦是古來有之。且《士冠禮》中亦有‘諸侯十二而冠’之言。小皇子既受大命,自然聰慧過人,王相多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