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 《又見餘美麗》(七)

一替成名 superpanda 第1頁,共2頁

接下來的一段劇情,是沈一初與餘九嘉的「蜜月期」。

二人既衝動又謹慎地談戀愛,情感熱烈而又真摯。

《又見餘美麗》之中,沈一初是不是喜歡過餘九嘉?毫無疑問是喜歡過的。

何修懿認為,左然的戀愛戲拍的很有技巧,甚至比李朝隱更有技巧。這並非是戀人濾鏡——李朝隱是一個直男,未必真能體會那隱秘的心思。

「第一次性接觸」之後沒過幾天,沈一初與餘九嘉又去公園幽會,用手互相解決。某個公園角落處有一片很茂密的樹林,凌晨三四點鐘時幾乎沒有人,只有一對對同性情侶。

對於這場,左然的重點卻並非是激烈的擁抱、親吻,而是一反常態地使用了一段對話。這與何修懿過去看過的一些片子完全不同——那些電影每次表現「樹林幽會」都會讓演員們交纏在一起,動作狂野、難以自抑,整個畫面破碎、模糊,很難承擔重要意義。而《又見餘美麗》當中,這場卻是至關重要,它會體現人的「成長」——從不經人事,到彼此交付。

對話是一個很長的鏡頭。左然與何修懿兩人躺在草地上,卻又不是肩並肩,而是呈個「一」字,頭靠頭,身體分別向鏡頭左右兩邊展開。在一開始,二人側躺,攝影機被安放在地面與他們頭部同高的位置,兩個人面向攝影機,卻都沒有看鏡頭。何修懿用手墊著頭,目光注視著前方一朵搖曳的麗春花,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左然對話。左然呢,明明無法看見對方,卻努力地抬眼向何修懿的方向凝望,依稀看見對方衣服的一部分。

樹林很美。左然走了幾個地方,最終才選中了這裡。

初夏凌晨四五點鐘,太陽已經放出光芒,樹林深淺不一的綠當中還帶著一點點冷調。白樺參天,枝繁葉茂,綠色草地絨毯一般,其間點綴著紫的粉的紅的橙的黃的野花,宛如大自然的油氈。

接著,攝影機慢慢推進,二人翻了個身,面部朝上繼續躺著。攝影機也緩緩抬高,不斷轉動角度,保證整個過程當中演員的臉面向鏡頭,最後由上向下拍攝兩個人的面部。攝影助理技術嫻熟地操縱著吊臂,使攝影機與兩個人距離不變。仰躺之後,「沈一初」「餘九嘉」繼續聊無意義的天馬行空的話題。

在這個過程中,左然與何修懿相接觸的部位只有頭髮——最為微不足道的地方。可何修懿卻能感覺得到,這才是最難以自制的親密。他甚至能想象得出形成這個姿勢的過程——在樹林中紓解欲-望之後,沈一初、餘九嘉為了規避風險不敢再有身體碰觸,可是一對戀人很難完全剋制自己,於是他們選擇用看不見對方的姿勢講話,然而卻是越靠越近,最終將發頂挨在一起。

「一初,」攝影機運作,何修懿講出屬於自己的臺詞,「我們倆……正常嗎?」

「當然不正常。」那個年代很難能有自我認同感。

「為什麼?」

「人妖就是人妖,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哦……」

「餘九嘉」仰躺著看天,而後突然伸出右手並且舉過自己頭頂,送到同樣仰躺著的「沈一初」的眼睛前面。「沈一初」愣了下,飛快地捏了下對方伸過來的手。

「……」「餘九嘉」忽然翻過身,趴在草地上,直勾勾地盯著「沈一初」看。他的背上粘著野花野草,還有蒲公英的絨毛。何修懿額邊的兩綹髮絲垂下,在早晨的清風當中微微擺動,讓他有一種癢乎乎的感覺。

「……」「沈一初」感覺到了視線,也側過身,一隻胳膊撐在地上,抬頭回望「餘九嘉」的眼神。

二人目光交纏。「餘九嘉」的眼神里彷彿夾雜了柔軟卻強韌的麻絲,堅定不移。何修懿的表演不費吹灰之力,即使是最難被取悅的導演和觀眾也無法挑剔出來什麼。至於左然……

「左導,」執行導演說,「您的眼神……太堅定了。您看看吧,大概不成。」

「……」左然過去看了一眼,點頭,指揮眾人,「重來。」

這是個長鏡頭,左影帝難得失誤,只有從頭拍。

一連幾次,左然才終於是抓住了感覺。在對視時,何修懿覺得……左然的瞳孔,好像一盆清水,裡面流動著的光彩如同月亮倒影,有人稍微在水盆裡攪一下,月亮就會碎掉。又好像是一隻蝴蝶,長長的眼睫如同蝴蝶翅膀,漫不經心地撲稜著,彷彿只要被人驚擾,它便會飛開去,再也不回來了。

太能說明問題的一段了。

沈一初,餘九嘉,無疑互相喜歡,也有溫存的渴望。可餘九嘉的自我認同強於對方,對「不正常」提出質疑,而沈一初卻是自我憎惡、隨波逐流。餘九嘉更堅定,沈一初較懦弱,在激烈的環境當中很有可能選擇妥協。這為二人命運將來埋下伏筆。

在何修懿心中,左然這個長鏡頭的安排十分神奇。過去他經歷的許多導演都讓對話中的演員一直盯著對方念詞,可何修懿此時猛然發現,其實現實生活當中,關係很親密的二人在交談時很少會有眼神交流——他們各做各的,或者吃飯或者喝水,或者開車或者走路。左然注意到了這點,只將直接對視用在刀刃上面,營造最為震撼的效果。

左然似乎……很有天分。

既然左然喜歡為自己和愛人寫故事、講故事,一同穿梭於他的一個個幻想中的世界,那有這種天分實在不能再好。左然以前沒當導演,也許只是因為不願獨自成為主角。

……

《又見餘美麗》中,六十年代佔了很大比重。

在與沈一初確定關係之後,餘美麗幸福地陷入到了愛情。

他將樹枝另一頭給戀人,意為牽手。他隔著河,對對方做出了擁抱的動作。他將戴過的口罩當禮物,意為接吻。就連參加初中同學聚會時從同一個盤子裡夾菜,或者某個調皮孩子丟到腳下來的雪團炸開並將二人鞋子弄溼,餘九嘉都理解為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每次餘九嘉在郵局給沈一初寄信都會微閉雙眼,緊張地將舌尖伸出,用豔紅的舌頭濡溼信封封口處的幹膠,那種酥酥的麻麻的味道可以給他一種隱秘快感。從這些表現裡就能看得出來,餘九嘉是不甘心於見不得光的地下戀情的。他的性格很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