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在「龍骨基地」深處那場重要的戲中,左然再次親自披掛上陣。他要演的,是一槍不中後,龍骨、長翅鳳蝶、龍骨手下人的反應。
在新修劇本中,齊劍飛狙-擊尹長東失敗。尹長東眼睜睜看見子-彈擦著眉骨經過,電光石火之間,千萬思緒湧上心頭:自己為什麼會遭到狙擊?!而且,龍骨似乎早有預料?子彈落地,龍骨並未驚慌逃竄,而是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眉。尹長東想:答案只有一個——他的臥底身份被發現了,龍骨想要殺他。自己向來謹慎,那麼,最有可能的是……警局內部有人反水,將自己「背叛」的訊息洩露給了龍骨。這樣一想,齊劍飛便……非常危險,這次行動對於警方來說很有可能只是一個騙局。
尹長東看見,滿屋子的組織高手,已經準備出發、參與伏擊警察。
就在那一剎那,尹長東突然拔槍就射!
龍骨從未將「利用警方的神槍手幹掉叛徒尹長東」的計劃透露給任何人,因此,組織三號、四號、五號人物做夢也沒想到,長翅鳳蝶會突然向自己開槍。在被擊中心臟的一瞬間,他們臉上還全是不可思議的表情。尹長東,藉著狙-擊不中後的幾秒,連著幹掉了組織三號、四號、五號等八個人。不過,龍骨看見對方沒死,立即移動,躲在三號身後,同時伸手拔槍,沒被擊中致死部位。
最初震驚過後,龍骨手下紛紛連射子彈。幾秒種後,尹長東全身變被打成了一個篩子,身上上下多了幾十個淌著血的黑洞。尹長東感覺,像有一柄大錘砸在胸口,他整個人已被砸碎,接著又被置於一個磨坊,碎塊又被碾成血肉粉末。
鮮血不斷地往外噴,尹長東滿身是汙濁,液體湧進他的肺部,他開始猛烈地咳嗽。他周圍的鮮血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好像一朵一朵鮮紅的朱瑾花,每一朵都正在花期,又大又豔。
然而,因為龍骨完全沒有料到齊劍飛打不中,頃刻之間折損八員大將——畢竟,那個齊劍飛從未失手過。趕往伏擊地點的人少了八人,警方壓力減輕,齊劍飛雖然身中兩三槍,命卻沒丟,而且還一路跑到四層龍骨的地點。
齊劍飛的一槍不中,是龍骨最大的失誤。
一看見尹長東,齊劍飛全身的血液全都像是被抽乾了。齊劍飛怕看見鮮血,尤其是從友人身體中流出的帶著溫的鮮血。他頭一次知道,人能有那麼多的血,彷彿可以染紅天地。夕陽的餘暉照射在窗上,倒映著火紅的血的顏色,玻璃因此顯得流光溢彩。
其他警察再次與人展開槍戰,又是十分精彩。龍骨垂死掙扎。他跑出了四樓,看見警方叛徒張局,彷彿見到救星,綻開扭曲笑容:「快,快把我藏起來!你說往左跑了,他們絕不會往右追的!」然而……對面張局卻舉起槍,一顆被刻著公安編號的子彈正中龍骨眉心。末了,張局慘笑一聲:「龍骨,你以為,我會放過綁架我的女兒,以及逼迫我向劉局下手的人嗎?」說完這句,張局吞槍自殺。龍骨死了,家人不會再受威脅,張局也終於得以解脫了——
而齊劍飛,則跪在尹長東身邊,伸手去按那些彈-孔,然而不行,毫無用處,鮮血如噴泉一般地溢位,齊劍飛眼瞳中倒映著滿滿的血色。
「尹長東!」齊劍飛用顫抖著的聲音問,「為什麼啊?!你對龍骨下手,肯定會死的啊?!」
尹長東用毫無焦點的目光努力地捕捉已經十二年沒有親眼見過的人,本能般大口大口喘著氣,發出了嘶嘶的聲響,聲音也不再有往日的優雅:「那一槍是……你打的嗎。」
齊劍飛點點頭。
尹長東又問道:「那……?」
齊劍飛答:「我……不相信。除非親眼見到、親耳聽到,我不相信……尹長東他……無所不為、無惡不作,他……不是個那樣的人。」
尹長東的目光開始重新放空,注視著遠處的夕陽:「那……就對了,我沒白死。」他當然很清楚,那個時候開-槍殺人,肯定會死的。故作無辜或者下跪哀求,都有可能得到一條生路。
「尹長東……!!!」
尹長東的目光當中倒映著最美的夕陽:「劍飛,不是……有一句古話嗎,你我都很喜歡,叫作……‘士為知己者死’。」他曾經描述過刑滿出獄後的美好圖景,只是,終究是無法達到了。
「尹長東……」
「所謂‘兄弟’,便是……生死之交。劍飛,到了這時,你還肯叫我聲‘大哥’嗎。」
「當然。」齊劍飛臉上全是淚,哽咽著道,「大……」「大哥」二字沒有講完,尹長東便失去意識。
接著便是原本劇本上尹長東死時那一段——他過去的人生一幕幕地出現,順序就是時間,好像做夢一樣,從頭到尾都有齊劍飛的影子。尹長東依稀看見兄弟站在一道亮光裡,可是有道大門正在阻止著它。尹長東走過去,開啟了那扇門。
尹長東死了。
……
拍攝開始。
何修懿捂著「傷」,緩慢、但卻堅定地走進了位於四層的空曠場地。左然建築出身,選了一個十分有美感的片場——周圍全是灰色,只有樑柱為紅。左然說,國內許多導演對「主色調」的運用十分機械,如果主色調是紅,鏡頭內便鋪天蓋地全都是紅,然而其實,只需如此點綴幾下,變成呈現出來——主色調是紅色。在這裡,紅色的主色調,將由樑柱、還有鮮血,共同組成。可想而知,鮮血將會十分震撼。
只一眼,何修懿便看見了左然。
左然即使全身是血,髮絲凌亂,衣服破敗,也依然是優雅的。他靠牆坐著,面目平靜,一動不動,與方才演「連殺八人」時的霸氣不大相似。
也不知怎麼了,一看見左然瀕死的樣子,雖然明知是假裝的,何修懿的眼睛還是瞬間就模糊了。
他恨自己的沒出息。
是隻因為入戲,代入了齊劍飛,還有……摻雜著別的情感呢?
怎麼……竟然哭了?!
要知道,從有記憶以來,他便只有在母親最後階段因疼痛而徹夜輾轉、呻-吟的那陣因為心疼而流過淚,性子一向十分淡然。不論遇到什麼委屈,他都可以做到雲淡風輕。
這眼前一模糊,讓何修懿覺得不可思議。
在淚光中,他跑向了左然。
作者有話要說:鍾導是熊貓導演另一篇文的主角,客串一下,不用記住。
很喜歡這句話,「士為知己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