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住在墳墓的貓 寄秋 第1頁,共2頁

海棠春睡。

這句話用來形容鬢髮散亂,雪胸橫舒的美人寐態再適當不過,午後的陽光暖洋洋,玉體橫陳媚態生,夢遊巫山十二峰。

可若用在男人身上,那美如圖畫的詩情就要大打折扣,漾心動人的文言文瞬間變成點點點,下面還得打上大大的問號,留人憑弔。

心存僥倖的皇甫冰影還奢望著能擺脫尋貓的任務,幻想第十九座墓園八百七十二號純屬空中閣樓,不存在地球表面,只是一連串的數字遊戲而已。

可惜希冀落空了。

繞來繞去又回到原點,這片佔地六甲的荒廢墓園,暗藏著她必須費心的工作之一,讓她想視若無睹都不成。

誰會料到先人埋骨處另藏玄機,不僅僅是貓的居所而已,它還隱藏了一股來自遠古的力量,擁有它甚至能毀滅世界,造成莫大災難。

先前她並未仔細觀察四周的環境有何異樣,可今旦見才赫然發覺她上次的誤打誤撞是多麼幸運,幾乎是萬分之一的機率。

這片墳場布的是八卦五行陣,失傳已久的古老陣法,還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皇甫冰影以前只在書上和電影看過,頭一回有幸目睹。

幸好她根基不錯,又受了不少嚴苛訓練,從天文地理到時尚八卦都稍有涉獵,才能在此穿梭自如,不然準會叫天不靈、叫地不應的困死在這墓園中。

「妳……妳是誰?」

「幸會了,墳裡的貓,很高興見到你本人。」與想象中略有出入。

剛睡醒的公孫靜雲有些低血壓,昏昏沉沉的似醒非醒,夜間工作的他通常睡到午後才清醒,在早晨這一段時間會如死人一般昏睡不起。

感覺頭頂有一道黑影籠罩著,睡不安穩的他以為是愛貓大波,翻個身又繼續沉睡,不受影響的呼聲大作。

可是那種身上爬滿小蟲似的感受實在有點不舒服,他勉強撐開失焦的眼,乍見人影晃動時,他仍神遊太虛的認為猶在夢中。

想不到隨口一問的「夢話」居然有人回應,而且還是清冷的女人嗓音,驚得公孫靜雲像鍋裡的蝦子彈跳而起,瞳孔放大的指著擅入者大吼。

「妳怎麼進來的——」

嗯!非常有精神的吼聲,表示他的健康狀況良好。

「醒了,睡美人,我本來想用吻吻醒你。」好符合童話故事的情節。

雖然她不是英勇的王子,更無劈荊斬棘的勇猛,完全顛覆英雄美人的傳統。

「妳……妳見鬼的從哪裡冒出來,我有允許妳進入我的家嗎?」該死的,她怎麼進得來?

皇甫冰影不答,兀自盤算著,「嗯!少了玫瑰花床缺少一些羅曼蒂克,再掛幾張粉色輕紗就更美了,然後在床的上方垂吊星形花環……」呃!算了,看了那張方闊大臉,再美的背景圖樣也全然破滅了。

「妳到底有沒有聽見我在說什麼,別給我裝聾作啞的自說自話……住手,不許動我的東西,妳放下……」那全是他的寶貝。

公孫靜雲氣憤的跳下床,搶下他辛苦收集的各國公仔,當寶似的不準任何人碰上一分一毫。

「原來別有洞天呀!我才在想你如何得知我在你墳前閒逛……嗯!科技帶來便利,人類史上的進步全聚集於此,難怪你會樂不思蜀的當個死人。」的確叫人嘖嘖稱奇,創意十足。

「不要動我的電腦和儀器,妳哪裡進來就從哪裡出去,不送了。」他有殺人的衝動,大腳丫砰砰的踩著地。

「嘖!看不出來你興趣挺廣泛的,有人文科學,還有醫學解剖,連食譜都有……咦!《航海王》和《飆風戰士》,這是漫畫吧!真是童心末泯。」

小型圖書館收藏包羅永珍,整面牆都是書籍,好學者的福氣。

「放下,放下,妳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在幹什麼,聽不懂人話是不是,要我一拳打暈妳才肯罷手嗎?」他要殺了她,一定要殺了她!

那纖細的脖子多像田裡的茭白筍,只要輕輕一使勁便應聲而斷,血液會逆流到頭部,不致濺髒他換上不久的新桌布。

或者強灌她鹽酸,一點一滴慢慢折磨,死前腹痛如絞,拖上一段痛不欲生的腐蝕期,生不如死的等待死神腳步接近。

更甚者,乾脆打斷她的腿,讓她拖著沉重的上半身在地上爬行,一輩子再也難以雙足行走,看她還能不能隨意闖入別人的家。

皇甫冰影置若罔聞的研究起座標圖。「公孫先生,你跟前跟後的行為讓人十分苦惱,你該為自己找些事做,不用太介意我的存在。」

「什麼叫不用介意,妳以為我愛跟著妳嗎?趕快給我滾出去,不準再回頭。」他要在外面罩個大鐵籠,任誰也進不來。

她輕嘆了一口氣,轉身面對他銅牆一般的胸膛。「你確定要光著身子和我交談嗎?即使你室溫維持在二十五度c,但我相信不穿衣服絕非待客之道。」而且容易受涼,導致重感冒。

「誰沒穿衣服……」

纖纖食指戳向他心臟跳動的位置,他呼吸為之一窒。

「你。」

順著她視線往下瞧,公孫靜雲整張臉為之爆紅,狂吼一聲,頸部以上全染上赤豔的顏色,惱怒萬分的動手一推,背過身衝向衣櫃。

窸窸窣窣的穿衣聲顯得倉皇,不時發出不順的咒罵聲,他左腳穿衣,右手套褲管,手忙腳亂的找不到內褲,又是一吼的撞到敞開的櫃門。

越是要穿戴整齊越是力不從心,明明平時可以俐落的打點自己,可在緊要關頭上卻笨手笨腳,怎麼弄都不順手。

「慢慢來,不要緊張,我的爪子已經收起來,不會撲向你。」皇甫冰影的聲音裡有著愉快,似乎十分滿意他的笨拙。

人太有魅力也是一種詛咒,往往下自覺的影響別人,以致失去自我。

「閉嘴!」公孫靜雲咆哮。

「脾氣有待改善。」缺點一。

「妳直說我暴躁無禮好了,妳可以走了。」同樣一雙大腳往她面前一站,只不過多了一層人造皮膚——布枓。

美眸輕輕一瞟,她順手幫他將領子翻正。「有事儘管忙去,用不著招呼我,我是最不需要主人操心的好客人。」她會自找樂子。

「妳……」望著輕拍胸口的手,他失神了許久許久,消退的赤紅又浮上臉龐。

他根本沒多少和人相處的經驗,一人獨居十年有餘,除了那隻大黑貓外,稱得上朋友的物件屈指可數,五根手指頭還有剩。

貓不會開口說人話,而那些自稱是他朋友的傢伙也無法和他交談,頂多在電腦裡留言,不敢真的惹惱他。

曾經,公孫靜雲有過長達一個月的時間未張口說過一句話,這邊走走,那邊晃晃,一步未離地下墓穴,依然不覺得孤單。

他習慣了孤獨生活,而且不以為苦,沒人在身邊晃動他反而安心,少了煩躁和不安,住在與世隔絕的城堡裡,他就是唯一的國王。

誰知會遇到這個死皮賴臉的女無賴,性格惡劣的喧賓奪主,絲毫不把主人的怒氣當一回事,目中無人的當走自家廚房。

「你的臉很紅,是中風的前兆。」這般大塊頭的男人,若真有個萬一,恐怕她拖不動他。

以東方女性的標準而言,身高一六五公分的皇甫冰影不算矮,再加上鞋跟的高度,少說也有一百七十,身處黃皮膚、黑眼珠的華人世界,她是屬於高挑修長型。

可是和他一比,瞬間有矮化一截的壓迫感,他比五行使者中的金略高一點,雙肩也寬,讓人仰望的頸感到痠痛。

「妳看錯了,我什麼病也沒有。」他大掌揮開她的手,以憤怒掩蓋眼底慌亂的窘色。

他從沒遇過像她一樣的女人。

正確說法應該是厚臉皮的女人,趕也趕不走,罵也罵不驚,神情自若的任由他氣得直跳腳,猶自事不關己的東摸西摸。

「你太激動了,要不要喝杯薰衣草茶?它能安定心神,撫平煩躁,幫助睡眠。」人要心平氣和,肝火才不致太旺。

剛要點頭的公孫靜雲忽覺不對,雙目微瞇的瞪視她泡好的一壺花茶。「妳來很久了?」

皇甫冰影看了看錶。「不到三個小時,你家的『門』稍嫌麻煩了些,我試了幾回才發現『門把』的位置。」

耗時三十分鐘,光是那座半人高的墓碑,就讓她絞盡腦汁,差點宣佈放棄。

人有人氣,土有土氣,或許老天也幫她吧!就在她氣炸胸腔前,無意間發現墳前祭拜的小平臺,有一處灰藍的花紋顯得特別光滑。

試壓了一下,她站立的花崗岩板突然輕微搖動,在她豁然明白的目光中緩緩下降,形成直達地底世界的升降梯。

當然,她會先觀察環境,把利於己的地理條件整理出來,謹記在心以防萬一。

人無傷虎心,虎有食人意。

「妳居然識破十年來無人能破解的機關……」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不是無人能破解,而是沒人有膽走進這座被野草淹沒的墓園吧!怕鬼是人之常情,如果再加上刻意的佈置……」譬如貌如鍾馗的鬼僕。皇甫冰影微笑。

「哼!別以為妳進得來就大言不慚,門外漢的幸運不值得誇耀。」公孫靜雲一腳踢翻矮几,將碩壯的身軀重重的往懶人椅一拋。

下不了手殺她只好容忍她,不然還能怎麼樣?他又不是殺手出身,哪能說殺人就殺人,他只能很不爽,不爽到把自己爆掉而已。

公孫靜雲沒發現自己在面對六〇年代打扮的古典美女時,暴戾的性子似乎有所收斂,並未顯現出令人退避三舍的野獸行徑。

起碼他沒抬起鐵椅砸向電腦也無破口大罵,多少像個人只踹傢俱出氣,而且還是控制力道的踹,不似以往非踹出幾個洞或是整個砸毀不可。

「你說得是,我的確是太狂妄了,不知天高地厚,煩請見諒。」皇甫冰影上身微傾,做出抱歉的姿態。

雖然她的態度誠意十足,可寫意的神情帶著淺笑,好像在應付一個頑皮的孩子,讓人瞧了以後更加氣得牙癢癢的。

「既然自知個性上的缺憾就趕快給我滾,別賴在人家家裡礙眼……等一下,妳手上拿的是什麼。」非常眼熟,熟到他幾乎天天都會看上一眼。

皇甫冰影拋了拋手中之物,放在嘴邊一咬。「喔!蘋果呀!還是自家種的較甜脆。」咬在嘴裡喀滋響,肉實汁甜好口味。

「妳、妳又偷摘我家的蘋果,妳、妳這個小偷……」公孫靜雲的臉又紅了,不過是氣紅的,手指氣顫的指著她的鼻子。

「彆氣爆了血管,我沒忘了你那份,多摘了幾顆請你笑納。」借花獻佛,慷他人之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