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猜謎 寄秋 第1頁,共2頁

屋漏偏逢連夜雨,越急越容易出紕漏。

眼見天色漸漸陰暗,紛飛的大雪阻斷前方的羊腸小徑,原本熟悉的方位也被風雪擾亂,耳邊只聽見北風呼嘯而過,刺人的冷意幾乎麻痺了四肢。

不肯向風雪低頭的靖羿咬緊牙關迎向未知的茫然,漫天飛舞的雪色對漸深的夜毫無助益,反而讓他更看不清樹與路的分野。

原本是想抄近路早點進城,沒想到卻因他的判斷錯誤而耽擱了,這會兒城門大概關了,要想進城得暴露身份,以小王爺之名命守城官開城門。

不過當務之急是他必須找著回城的路,不然他一人受困風雪中倒是無妨,反正他是習武之人不擔心露宿荒野,隨處都可棲身。

他憂慮的是背上的嬌嬌女,雪剛開始下時就沒聽見她好問的長舌,畏寒的她就算有暖玉護身,也難保不被寒氣侵了身。

若非她氣息平穩地吹拂著他頸後,他心中的憂慮恐怕會加劇,惶恐無助地以為她撐不過去。

「阿羿,什麼打了我的臉,好痛哦!」猛地一疼而驚醒,眼未張的佳人手撫上細嫩的粉頰。

「你先忍一忍別亂動,把頭壓低點。」風聲吹走她大半的聲音,他只聽見她喊疼,心口揪了一下。

可是邵銘心向來不是個聽話的人,反而把頭抬高,差點被枯枝劃破水嫩肌膚。

「啊——」

驚呼聲一起,靖羿的心也跟著一驚,狂跳不已的連忙問。

「怎麼了,有傷到嗎?」他不該自做主張的帶她走小路,只為求快。

睜大眼仍看得模糊,她微訝的貼在他耳邊說:「我沒事,不過怎麼突然下起了大風雪,晌午時還晴朗無雲。」

好大的風雪,難怪打得她臉發疼,像竹片刮過似的難受。

「這天氣說變就變沒個準兒,你抱緊點別鬆手,雪挺寒的。」她沒事就好,他稍微安下了心。

雨打芭蕉三兩聲,擾人呀!

他才慶幸路無石好行走,一轉眼工夫厚雲遮蔽了日陽,在他來不及應變的情況下先颳起大風,接著雪花飄落掩住了足跡。

進退兩難的節骨眼上只好冒險前進,他想總會有出路,只要他方向不變一定會瞧見通往城門口的官道。

可是擅長解謎的他忘了一件事,風雪是無情的,絕不會因為他的身份特殊而給予通融,同樣嚴厲的欲摧毀他的狂妄。

事實證明它成功了,他確實後悔。

「是我眼花了吧?為什麼四周暗得伸手不見五指,難道是天狗食日不成?」好怪哦!天全黑了。

苦笑的慶幸她瞧不見他此刻的神情,他不知如何告知他們迷失了方向。「不是天狗食日,而是入夜了。」.

「什麼?!」她驚訝地差點由他背上滑落。「進城的路這麼遠嗎?」

走了好幾個時辰還走不到。

「遠是不遠,只不過……」該不該實話實說呢?他頗為遲疑。

「阿羿,我肚子好餓。」等他下文說完,她可能已成一堆白骨一整天未進食哪能不餓?尤其她嘴挑得很。「你剛叫我什麼?」

他應該沒聽錯。

「阿羿呀!」

她才不要噁心兮兮的喚他一聲靖哥哥。

「阿羿就阿羿。」他小心的嘟嚷著,寵溺的笑意暖入了心坎。

還沒人叫過他阿羿,聽來挺順耳的,像是平凡的一家人似的,執手同行不畏風雨。

「阿羿,我們幾時能回家?」她餓得快受不了,手腳無力。

嗄!這倒問倒他了。「呃!暫時是難以如願,我們迷路了。」

「迷……迷路……」

她嘴發顫地拒絕相信。

「風雪實在太大,我們必須找個地方避一避,等風雪小一點再走。」他怕自己撐不了太久會拖累她。

冷抽口氣的邵銘心用力勒住他。「你別叫我睡在荒郊野地,我怕蛇。」

他不免好笑的提醒她,蛇不在冬天出沒,它們窩在洞裡等春暖才出外覓食。

「我也怕老鼠、螞蟻,還有小小會動的怪東西。」凡是髒東西她都怕。

雖非巨賈之家,但她打小就是全家人捧在手心的珍寶,怕她餓、怕她冷的照顧得無微不至,眉稍微一皺都會緊張得噓寒問暖,三天一小補、五天一大補地巴望她平安無事。

在她十歲以前,貼身照料的丫鬟多達數十人,穿衣、穿鞋、梳頭的各有專人服侍,簡直和後宮女眷沒兩樣,尊貴得像個公主。

後來她覺得實在太多人跟前跟後,因此央求爹孃把丫鬟都撤了,獨留伶俐的銀雀伺候她。

要不是她早作決定遣走多餘的丫鬟,說不定她連插個髮釵都不順手,活似廢人一般等人餵食。

不過由小處仍看得出她的嬌貴。

呵養如蘭的習性讓她吃不慣外食,天足一雙卻不常行走,走兩步歇三步的以藥茶調養身子,舉止稍一激烈便香汗淋漓。

雖然她是尋常百姓家的千金小姐,可是過度的呵寵卻是不爭的事實,內蘊光華不自覺地流露。

「天寒地凍,蟲蟻蛇鼠都聰明地躲著不見人,你怕它們,它們還怕你呢!」寒風由口中灌人,一聲輕笑倒成了輕咳。

他沒事吧?「我看還是找個地方避避,要是受了風寒就不好了。」

「暖玉在身還會冷嗎?你將衣物拉緊些。」他以為她擔心受了寒氣,關心的回頭一問。

看樣子這場風雪來得兇猛,短時間內無減緩的跡象。

「人家是指你啦!你的臉比雪還冰,要是受了風寒怎麼得了。」

指尖輕觸的面頰冰得嚇人,她好怕他凍壞了身子。

怔忡了片刻,莫名的暖意由心頭漫向四肢,一抹窩心盈滿他深幽的黑瞳,柔化了心中一塊冷硬枯田,快活地如草木逢春,漾出一片新綠。

靖羿將腳步放慢,不再急於尋找回城的小路,此時他只想和她永遠的走下去,無盡期的受困風雪中。

他該感謝這場風雪來得巧,讓他領悟到心有牽絆的美好,也許在茶樓初見的第一面時,小小的雪球身影已映人他心中,必是他遲頓未能發覺。

「阿羿,你瞧前頭是不是有火光躍動?」若隱若現好生模糊,叫人不敢確定。

凝神一視,他露出寬懷的一笑。「小福星,你的眼兒倒是挺利的。」

遠處真有火光閃爍,在黑夜的風雪中顯得特別溫暖。

「會不會是鬼火?聽說附近有亂葬崗。」她多了一項怕的東西,柔軟的身子緊緊壓向他的背。

暖玉溫香的碰觸讓他心裡為之一蕩,口乾地吞一口雪壓抑慾火。「你……呃!想太多了。」

明明她穿得厚重紮實,為何他仍能感受曼妙的女體接觸?

淡雅的幽香困擾他極久,他一直不去理會的專注眼前路況,可腳步一放慢那處子的體味不由得轉濃,勾動他沉寂的慾望。

為免自制力潰堤,靖羿提起內息運轉周身,平心靜氣地朝火光處慢慢前進,這時腳邊的雪已積了寸厚。

像是絕處逢生般,—座破廟還算堅固地出現在風雪中,半掩的廟門殘破不堪,階上青苔轉為焦黃色,似乎久未有香客來參拜。

歪斜的廟門上有著斑駁的字跡,年久失修幾乎難以辨識,不仔細瞧絕看不出這是一座月老廟。

「阿羿,我們要進去嗎?」她有點害怕,這廟看來有幾分陰森。

「難道你想在風雪中過夜?」話一說完,他已跨過老舊的低檻走入廟中。

人目的兩盞燈火非常詭異,各立於沾滿塵灰的神像兩側,新燃的痕跡讓他微蹙眉頭,神情戒慎的審視四周有無異狀。

毫無人跡的破廟怎會燃起燭火呢?

「阿羿,你放我下來。」揹著她走了好幾個時辰,他八成也累了。

「等一下。」靖羿看了看廟裡的擺設,找了一處他認為安全的角落才將她放下。

看似殘破的廟宇出人意料的乾淨,並無蛛網揪結成群,亦無蟲蟻爬行的蹤跡,除了灰塵多了些,地面並無長物……

咦!怎麼有堆乾草?

確定廟中無人之後,他將怕寒的她安置好,隨即拆下可燃的木椅木桌堆放在神像前升火。

驟起的暖意驅散寒夜的冷,逐漸回溫的四肢讓他靜下心思考,孤男寡女的獨處是否合宜,她的名節是否會毀於他手中?

「阿羿,你有沒有聞到烤雞的香味?」好餓哦!她頭一次感受到飢餓的難受。

平時銀雀總會準備一大堆糕點供她食用,她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挨餓受凍,嬌貴的當平日一切是理所當然的事,從不考慮他人是否辛勞。

這一刻她最想念的不是爹孃的呵護,也非兄長的疼寵,而是銀雀那隻幾乎不離身的竹籃。

現在的她好想喝口熱湯,就算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參雞湯也好,浮起的油層再厚也無妨,她一定一滴不剩的全灌人胃裡。

「破廟裡怎會有烤雞?你餓昏頭了。」他失笑的將她擁人懷中,神情自在的不覺有何不妥。

大概是能依靠的人只有他,不避嫌的她順勢偎向他的懷抱。「可是我好餓,烤雞的味道真的很濃。」

難道她真的餓得產生幻覺,連鼻子都來欺負落難的她。

「我知道你沒捱過餓難免難過,等雪小一點我再出去找找看有沒有可食的食物。」他很懷疑天寒地凍會有不知死活的飛禽走獸出遊。

他是習武之人,一兩餐未食尚可忍受,調息運氣起碼可支撐個三、五天,渴了就掬把雪含化口中,惡寒的天候根本難不倒他。

可是她與他不同,原本就養不胖的荏弱身子哪禁得起一餐不進食,活潑好動的性情因飢餓而顯得無精打采,病奄奄地像是衰弱的小母孤蜷縮著,提不起勁多瞄他一眼。

雨打花心連夜殘,雲罩十五月落西,這風雪幾時能停?

「萬一雪一直下個不停呢!我會不會餓死在破廟裡?」她不要死得那麼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