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荷漾琴心 寄秋 第2頁,共2頁

「靜……靜湖姊,你沒告訴工頭大哥這件事?」吶吶的說完,宋憐憐在心中大喊阿門。

「呃,我……我沒想到……他不知道……」「應該」每個新住戶都知曉其它人的背景。

「可是他好象什麼也不知情耶!」龍窩和乞丐窩是有差別的。

「你沒跟他說嗎?」最愛a錢的她怎會放過機會?

宋憐憐懊惱萬分的說道:「現在收取服務費還來得及嗎?」

失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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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牡丹居的男人秦獅是珠寶大王,三樓芍藥居的東方奏是名音樂總監,四樓蘭花居的齊天豫是知名藝術品收藏家,五樓薔薇居的男人是位公爵,六樓言醉醉的菊花居住了一位黑幫老大……

以此往上推,桂花居的刑天冰、茉莉居的于靖霆、瑞香居里的殺手、梅花居的藍天集團總裁,一直到茶花居的雷嘯天,似乎個個都非簡單的人物,背後的實力不容小覷。

尤其是有法醫身份的六樓芳鄰居然與黑社會有往來,正邪無分野的成為鷹幫幫主的女人,這說出去實在叫人難以置信。

微眯起眼的魏天揚終於瞭解她們為何有恃無恐的不當一回事,原來這幢大廈有黑白兩道的人馬保護著,難怪她們一點也不緊張人家踩到地盤上叫囂,因為

「兄弟」和警察站在同一陣線上。

「現在你明白憐憐的疑惑了吧!我們這一年新增加的男性住戶皆非普通人,非富即貴坐擁金山銀河,因此她才懷疑你是不是腰纏萬貫的金主。」

同樣地,她也有著疑慮,只是他不說她就不問,沒必要去探究他的身家,她本身累積下來的財富已是一筆可觀之數,用不著依賴男人才活得下去。

既然他不曾過問她有多富有,不愛生事貪靜的她自然也不會提及此類的事宜,交往是兩個人的事,與身家無關。

有錢的他,沒錢的他,二者都是他,何必去計算他之後所帶來的附加條件。

「金主?」

方靜湖好笑的解釋。「任何一個能讓她榨出油水的人都叫金主。」

「意思是她所謂的打工就是a錢?」

「沒錯。」她深知她們這些懶人的習性加以規畫,另創「商機」。

勾起唇的魏天揚有一絲怯懦的問道:「你呢?相信我是平凡的工頭嗎?」

「不相信。」明石隱於樸,難掩其芒。

「真老實,你就不怕我這個殺人犯有目的的接近你。」他自嘲地流露出苦澀。

方靜湖將頭枕在他肩窩輕笑。「貪我什麼,美貌還是財富?」

「我貪你的人。」細細聞著她身上令人平靜的幽香,他微閉起眼。

「很好,不吃虧,我貪你的心。」藝術家追求的是心靈的結合而非肉慾的享受。

他笑了。

礙眼的打工妹被人以一千元打發後,兩人靜下心的分享彼此的心事,聆聽穩定而規律的心跳聲。

擦拭得一塵不染的白色大鋼琴佔據大半個客廳,光由窗外射進來照在無塵的琴身上,一股寧靜與祥和安撫著浮動的人心。

「想要聽個故事嗎?」輕撫著方靜湖的發,魏天揚低聲在她頭頂撥出熱氣。

「故事?」

「關於一名年輕有為、前途看好的富家子弟因年輕氣盛所犯下的錯誤。」他必須釋放自己,把內心的害怕給說出來。

「年輕有為、前途看好是別人的讚譽,哪有人自己誇自己。」想也知道是他的故事。

他微帶惱怒的輕咬她下唇。「你到底要不要聽?」

「我耳朵沒塞住,你想說就說,我會試著當個有耐心的聆聽者。」她暗示別太枯燥乏味,否則她會不給面子的睡給他看。

除了音樂,很少有事物能長期吸引她的專注。

「你喔!給我撐著點。」他無奈的一笑,語氣中含著一絲寵溺。

過往,該從何說起呢?

不是說故事高手的魏天揚先簡約的描述他的家庭。

三代單傳,一父二母,生母是元配,另一位是父親的妾室,一家四人不算多,他算是一家榮寵興衰的依靠,受盡無數關懷目光長大的天之驕子。

「我父親在中臺灣是小有名氣的地主,新興商圈中的土地有一大半是在他名下,光租金一年將近上億……」

那年他剛訂完婚沒多久,利用暑假時間參與公司運作,一等學業結束後立即投入自家的事業效力,他的人生平順得像一盤安排好的棋。

他有個名叫白雲亞的學長一向對他十分照顧,因為世家的緣故彼此走得很親近,兩人常在一起研究未來的藍圖,親如兄弟一般沒有秘密。

白雲亞的女朋友是位中東女孩,年約十八歲左右,舉止保守又害羞,見了人總是低下頭看地上,甜美可人得叫人不由得多看一眼。

「那晚我剛參加完一個宴會回來,神智有點不清楚,一路開車開錯了路來到白家的別墅,我根本不曉得床上躺的女人是誰,一時興起的脫光她的衣服,以為她的哭喊和掙扎不過在作戲,自動送上門的女人哪需要客氣……」

他強暴了她,在一個無月的夜裡。

「隔天我酒一醒,發現身邊被狠狠愛過的女孩居然是學長的女友時,我心急又憤怒地認為她低賤,故意爬上我的床好破壞我與白家數代的交情。

「我太自負了,又不肯承認錯誤,扔了一張即期支票給她算買了她一夜,當她是妓女一般的羞辱一番,警告她不許聲張。」

但他錯了,床上的血漬正是她處女的象徵,在他讓慾望控制理智之前,她仍是完璧之身。

不過他刻意忽視這個明顯的事實,食髓知味的一再要求她充當他臨時床伴,一逞獸慾地不斷在她身上宣洩,不准她說聲不。

直到三個月後的某一天她來找他,宣稱她懷了他的孩子。

試問正意氣風發的他怎麼可能相信那是他的孩子,反而指責她把別人的種栽在他頭上,要她自行看著辦別來煩他,當時他迷上一位時尚模特兒。

「中東的女孩最重貞節,她怕未婚生子會引來非議,因此找了一種墮胎的草藥胡亂服下,結果孩子沒了,命也差點掉了,我和她的事因此爆發……」

他記得氣爆如牛的學長忽地給他一拳,兩眼赤紅的怒責他沒義氣,豬狗不如,強暴了他的女友還讓她懷孕卻不認帳,其行令人髮指。

而被揍一拳的他十分不甘心,自視高人一等不願承認自己的惡行,反唇相稽他識人不清,聽信謠言錯把妓女當聖女膜拜。

兩人一言不和的打了起來,旁人怎麼勸也勸不聽。

「我不知道當時凌亂的現場為何會出現一把刀,正在氣頭上的我一心想贏,好證實自己並非他口中的那種人,因而將刀一握,接連捅了他好幾刀,直到他睜大眼吐出鮮血,虛軟地癱在我懷中斷氣。」

他當場傻住了,不敢相信自己做了什麼事。

那腥羶惡甜的汁液噴了他一身,握刀的手滿是學長的血,瞬時寒意由腦門直灌脊髓,他頓時醒悟的回過神,丟下刀。

但是已來不及了,了無生息的生命毀在他手中,而他也毀了自己。

「那女孩呢?」他做了補償嗎?

微微一怔的魏天揚不太能接受方靜湖平靜的一問。「你應該關心我殺人一事,而不是那個嫁給石油大王的女人。」

「她嫁人了?」幸好。老天是公平的,沒有遺忘她的幸福。

「她嫁不嫁人不重要,難道你都在打盹沒聽見我的話?」她到底有沒有用心在聽?

方靜湖拉下他的頭一吻。

「男人在意男人的問題,女人用心在女人的問題,你的心結在於殺了親如手足的學長,你認為對不起他,不該為了‘無關緊要’的女人而毀了兩人的情誼。

「可是你想到沒,你真正虧欠的是那個女孩,潛意識裡為沒機會出世的孩子感到愧疚,但是你太驕傲了,不願承認會為你眼中一文不名的母子而悲傷,因此把罪願轉嫁到他人身上。」

「你……你胡說,我給了她一筆令她生活無虞的錢……」為什麼他的心會因她的分析而起了浮動?

「錢是萬能的嗎?」唉!他不瞭解女人。

「這……」

「它買不到心安理得吧!」她目光清澈的反映出他的迷惘。

「我殺了人是事實……」魏天揚掙扎在心牢之中,用無形的荊棘紮裹著全身。

帶著撫慰笑容的方靜湖走向她的白色鋼琴。「聽我彈首曲子吧!我很久沒用音樂治療人心了。」

沒人發現她的手微微顫抖著,深吸了口氣在鋼琴前坐下,隨手翻了一頁久違的樂譜。

先試了個音,她的表情是極度神聖的,像要開啟潘朵拉的盒子,既惶恐又帶著興奮的期許,期望希望不落空,留下希望的種子。

不能再做音樂的逃兵,她不去試怎知是否能找回信心,她不是隻會彈琴的彈琴機器,音符是有生命的,它在琴鍵上飛躍。

按下第一個音,悲傷的氣氛驀然輕染,眼前浮掠著盡是不幸的面孔,肅穆的禮堂,白色的花束,戀人哀慼的哭聲。

琴音一轉,忽高忽低彷彿出席一場葬禮,牧師的祝禱詞冉冉,哀傷的小提琴正悠揚地發出斷腸聲,聲聲切切的表達出舒曼的心情。

「亡靈幻想曲」。

鼻一酸的魏天揚無可抑止地紅了眼眶,慢慢的闔上眼融入琴音之中,感動於音樂的震撼人心。

黑暗中他看見一具褚紅色棺木,熟悉的親友一臉哀慼的抬起它走向陰冷墓地,沉重的負荷讓人幾乎邁不開腳步,一步拖著一步地來到死亡。

冬雨乍寒,冷風蕭蕭,棺木的蓋子無端的飛起,年輕飛揚的臉映入眼中。

他詫異的退了一步,那是二十一歲時的他。

他死了嗎?

一陣輕飄飄的白霧嫋嫋升起,他的身體也跟著變輕,心中的重擔在一瞬間化為烏有,輕得他想飛向雲層引吭高歌。

闔上的眼流下兩行淚,他告別了過去的自己,原諒原來並不難,他親手在年輕的他臉上灑下第一把泥土。

他,埋葬了自己。

「謝謝你,吾愛。」

豁然開明的心是一片清澈無雲,魏天揚輕聲地向他的愛人道謝,她所彈的琴音釋放了他囚禁的靈魂。

殊不知他的愛人也同樣獲得解脫。

兩人的心一起昇華。

在貝多芬降e大調第二十六號鋼琴奏鳴曲之下。

名為「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