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豔色不解肩傷的血為何流不停,一般來說人體的凝血功能應該發揮效用了,可是不斷流失的鮮血卻毫無停止的跡象。
也許是失血過多的因素,她覺得體力也一點一滴的抽離身體,足尖浮動,氣力漸漸消退中,眼前的景物也出現疊影現象。
人在這個時候特別脆弱吧!她忽然想起那幾個互相陷害的同伴,如果他們其中一個來到日本,那麼她就不用這麼累了。
撐著不讓自己倒下的西門豔色拖著沉重軀殼,一步一步往前走,遠方的路看起來沒有盡頭,入夜的涼風送來淡淡的稻禾香。
直到現在她才承認自己真的很倔強,明明可以往人多的鬧區求援,她偏反其道而行的挑人煙稀少的羊腸小徑,怕身上的血引來日本警方的關切,這是不是叫自找苦吃?
不知是產生幻覺,或是下意識尋找某人,當她靠在某間寺廟石獅旁稍做歇息時,頭一後仰,入目的「上涼寺」三字倏地放大。
這是天無絕人之路嗎?
還是羊入虎口?
沒有選擇的西門豔色顛簸著腳步,上身搖晃地扶著灰牆,紅色燈籠在頭頂上晃動著,一道人形的黑影由小而大,她凝聚起力氣想看清楚,但是驟起的黑暗籠罩蒙眬的視覺,身體無力的往下垂。
在昏迷前,她似乎感到自己飄浮的軀殼掉入一雙伸出的臂膀,強壯而有力的心跳近在耳邊,她安心的笑了。
做完晚課的薩胤風一如往常點完寺裡所有的燈,一盞一盞紙糊的燈籠亮起的那一刻,也就代表一天即將結束,新的一天又要到來。
他習慣在廊前的松樹下打坐,聆聽風吹動針葉的聲音,以及夜梟呼嘯而過的撲翅聲,讓夜裡的沉寂多了一分活力。
繁星點點,輝映著黯淡的月,斜掛黑幕的銀河讓一向熱鬧的天際更加明亮,一閃一閃照著星空下的行人。
水田裡的蛙鳴一陣接一陣,祈求著雨水豐足,秋稻早熟好覓食,蛇鼠匿蹤過好冬。
「和修,你又出去做壞事了是吧!」心若不存慈悲心,菩薩也難開眼。
和修算是薩胤風的別名,也可以當成法號,意思是修心也修智慧,兩者兼修,和合修同義。
他起身,右手置前一行禮。「住持安好,和修禮佛參禪,與眾生同歷苦。」
小廟無大事,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難掩人耳目,他除卻佛門弟子身份外,遊走黑暗地帶的另一分身同樣瞞不了人,盡入一雙睿智黑眸。
「你將佛置於何處?」方靜大師問道。
「心中。」
「那你心中此刻可有佛?」相由心生,法相難藏。
「我……」他沉默地低下頭,輕語地道:「沒有佛。」
「為什麼無佛?」佛在三界,佛在四方,佛在舉頭三尺處,怎會無佛。
「因為我動了凡心。」在神佛面前,他不敢有一句妄言。
「動了凡心?」他思忖,面容沉靜。
薩胤風頭一抬,望向遙遠的天邊。「我愛上一個女人,為她難以與佛同在。」
「她美嗎?」人心如深淵,可進可退,全在一念之間。
「美嗎?」他笑了,很低,很沉,讓人感覺得到他心中有愛的祥和。「至少見過她的人不會認為她醜,五月的櫻花就是因她而盛開。」
「呵……呵……你這傻小子也有開竅的一天,我等這一天已等得頭髮都白了。」終於等到他願意把心敞開。
已經很老很老的方丈大師看起來讓人有想笑的慾望,他個子矮矮胖胖的,方頭大耳,頭頂光光並無戒疤,穿著老舊袈裟和破鞋,大大的圓肚腩往前凸。
他就像一尊愛笑的彌勒佛,即使不笑的時候也令人看起來像在呵笑,發皺的額頭往上彎,彷彿連累積智慧的皺紋也在笑。
別以為和尚就真的六根清淨,他照樣大口吃肉,金樽滿溢的猛灌清酒,早年還先後娶過兩個老婆,在她們過世後才絕了女色。
「住持,你……」為之一怔的薩胤風蹙起眉,不太瞭解他話中含意。
方靜大師舉起手,要他靜靜聽他釋慧。「從我收養你的那天起,從沒見過你笑,當年我還想這孩子太不正常了,根本是狐妖偷抱來人間殃民禍國,讓我著實憂心了好些年。
「不過適才見你溫柔的一笑,住持我真是大徹大悟,晚年得見你人性的一面,真是無比快慰,你讓我紮紮實實的上了一課,原來你是人而非妖子。」
「住持,你是德高望重的大師,請自持。」他分明是在取笑,揶揄弟子的木訥性格。
彎彎的嘴角往上揚,他撫著胸前檀香佛珠大笑。「你呀!不是當和尚的料,我早就看出你的殺孽重,塵根難除,就算身在佛門也成不了佛。」
聽他這麼說,薩胤風不知該笑還是該哭,他整整在上涼寺待了三十二年光景,若他真無佛緣為何不及早告知,非要他與佛結緣了才說他是紅塵弟子。
其實在方靜大師開口前,他就思索著怎麼向他說明要脫下這身僧衣,他三分之一的生命都是灰衣灰袍的穿著,現在要換上其他顏色,不曉得能否適應。
但是多年的養育之恩和師徒之誼叫他開不了口,舉棋不定,猶豫再三,無法親手斬斷這條似師似父的連繫。
「你這年紀也該結婚生子,別學我老和尚一樣蹉跎,我呢,是等著佛祖收我,你呀!就去過你自己的生活,佛是無所不在,無所不知,守著一尊木雕人偶悟不了真理。」要用心去悟,愛、恨、憎、惡、欲是人生必修的課程。
人的眼界是往外放,而非往內縮,走不出十方見地,又怎麼看得到佛法無邊。
「結婚生子……」一抹晦澀的幽光閃過眼底,夜的黑遮去他臉上的沉痛。
他能有那一天嗎?
一個將惡運帶給身邊所愛的男人,怎麼有資格去談論未來,連和他最親的住持他都儘量避開,獨居偏堂,深恐他為己所累。
這也是他一直停滯不前的原因之一,明明很喜歡一個女孩卻必須離她遠遠的。剋制想去見她的衝動,讓她活在安全的距離內。
「愛呀!是很美好的事,別想得太複雜,不跨過那條界線,又怎會曉得無法擁有,真正的勇士才能得到真愛,想當年我和愛子的感情可是轟轟烈烈……」
一句想當年,方靜大師兀自開啟話匣子說個不停,愛子是他十八歲那年娶的第一任老婆,算是青梅竹馬,他說呀說的又轉到第二個老婆身上,同樣是情深意重的模樣。
「……喔!對了,你今天真的沒出去做壞事嗎?」殺人不好,會有很深的罪愆。
「我一整天都在佛堂做功課,並未外出。」他怕一跨出寺門就再也回不了頭。
老和尚摸摸像泡過水似的大鼻子,滿是疑惑。「那麼這股膩人的血腥味從何而來?」
「血腥味?」他輕輕一嗅,空氣裡只有焚香的香氣,並無住持所言的血腥味。
「佛門乃清淨之地,不沾俗氣,每回你一干壞事從外頭回來,那股味道就會跟著你入寺,久久不散。」嗯!越來越重了,很新鮮的血味。
霎時恍然大悟的薩胤風終於明白為何他每出一次任務,次日便會被住持叫到菩薩面前,連念大悲咒三天三夜。
原來是他的氣味洩露玄機,難怪那幾天住持一見到他便搖頭嘆氣,不嫌煩地搬出藏書曬經,一遍又一遍講解佛祖割肉喂鷹,以及菩提樹下悟道,告誡他生命的可貴。
「累你受罪了,住持。」讓一名以渡眾生為志的僧侶揹負他的罪孽。
「無妨,無妨,有生自然有死,有死必有生,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這是菩薩的慈悲,訑讓我們有再活一次的機會。」方靜大師雙手合掌,唸了一句阿彌陀佛。
重生。他在腦子裡反覆咀嚼著,大為震撼。「我受教了,住持。」
「好了,好了,我也不跟你聊了,夜深了就該休息,你去把寺門關上,別讓宵小搬走了咱們上涼寺的大佛。」重達一千三百六十二公斤的佛像。
「你先去安歇,我去去就來。」薩胤風頭一點,提起燈籠打算往外走。
「去去去,順便瞧瞧裡外有沒有什麼野貓野狗受傷,這味道越來越重,越來越重了,聞得我頭昏腦脹……」積功德,做善事,常保安康。
方靜大師扶著額頭邊走邊念,矮胖的身體沒入樹叢後,聲音輕如和風的飄揚,縈繞不休。
月兒半圓,從雲端探出頭來,半掩面地灑下銀白色月光,像是指路的紡織娘,照出灰藍色的石板路,一雙睡不著的蟬兒飛過燈下。
腳步穩健的薩胤風先闔上左右兩扇側門,木製的門板在轉軸滑動時會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他儘量使其噪音降到最低。
真有血腥味嗎?為什麼他完全聞不到一絲異味,只有夜曇綻放的香氣?
他輕嗅身上的氣味,試圖找出方丈大師所說的味道。他成為「死神」時不見得次次見血,為何住持還能察覺異樣,每回都能清楚的知道他又染」汙了雙手?
是他的嗅覺比較靈敏,還是經過多年的苦修已達到佛理的另一境界,能輕易地感受到肉眼所不能見的事物?
驀地,一道幾若無聞的呼吸聲飄進薩胤風耳裡,他直覺的斂起雙眉,目光微沉,腳步放輕保持警覺,尋找聲音來源。
一股不陌生的腥甜味頓時傳入鼻翼間,他更加謹慎小心的眯起眼,藉著微弱月光探視。
咦!那是……
纖細的身影,波浪般長髮,以及……清妍的五官?
沒人看見薩胤風如何移動近兩百公分高的身體,只見一陣風似的黑影呼嘯而過,雙臂一伸扶住下垂的軟物,目冷如霜。
「誰敢傷了你?!」
他憤怒,黑眸轉沉,駭人的冷意自眼中迸射,寒似魔獸食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