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的殿試金榜最終張掛了出去,繼而又是金殿傳臚狀元遊街,一時自是滿城鬧騰,幾家歡喜幾家愁。儘管會試題名便意味著殿試必定能中一個進士,可同進士和一甲二甲怎麼一樣,一甲前三名更是可以直接點翰林,不用等著漫長的選官和試職。更何況,這是當今皇帝陳善昭即位之後的第一次殿試,沒有什麼比天子點中的第一個狀元更榮耀的了。
於是,當陳善昭在讀卷官們選中的薦卷中,大筆一揮,把此前會試的會元點為了今科第一的狀元,這一嘉話自然而然在街頭巷尾流傳了開來。一時間,人們口耳相傳那位好命的狀元公在北監中歷經六堂,每堂都是第一,從國子監高祭酒以下的每個學官都對其讚不絕口,雖天資聰穎卻仍是讀書刻苦的事。而若算上此前這位狀元雖是御準可以直接應試的監生,卻在順天府鄉試中亦中瞭解元,加在一塊竟連中三元,簡直是古今少有的吉事!
吉事歸吉事,好事的非議的自然也不會沒有,然而,當陳善昭在朝堂上當眾嘉賞了北監上下所有學官,更親至北監之中召見學子,御筆親題了好幾處的匾額之後,這種質疑的聲音就都無影無蹤了。天子分明是在給北監造勢撐腰,誰還會真的腦袋糊塗了硬要頂風而上?就連會試放榜日那小小風波,也在五城兵馬司的選擇性無視之下,並沒有泛出多少水花。
然而,南監的幾個監生在杏榜放榜之日大放厥詞,結果卻被人揭出了數樁風流罪過,一時使得南京國子監在朝中文官和士子們中間的人望大跌。
而為了此前會試張榜日那天看榜的事情,陳曦已經預備好了萬一父母問及此事該如何回答,甚至還考慮到了倘若父母知道齊曉那一日亦曾出現過,他該如何解說清楚,可偏偏帝后誰都沒過問一句,倒是讓他心中大為不安,生恐別人會錯了意。他還不曾想清楚自己這毫無來由的心虛是何道理,每次去坤寧宮中給母親去請安的時候,他卻都能碰上齊曉侍立在側。
父親齊九章既受嘉獎,齊曉心頭大石落地,早就把茶攤偶遇的路人竟是當今太子的那點尷尬丟到九霄雲外去了。皇后破例授予六品宮官,她自然知道那是為了什麼。都說皇后精通經史,昔日當今天子還是趙王世子的時候,就對其很是倚重,更不要說還極得太祖皇帝的心。相比之下,她那點微薄見識算得了什麼?可是,齊家本就人丁單薄,父親又是那樣不管不顧得罪人的性子,她想藏拙卻還是被人逼上梁山,如今若不能在皇后面前盡心竭力,怎麼對得起這個司正的名頭?
因而,每逢太子覲見,皇后常常留她在身邊,她便索性大大方方的,該自己說話的時候妙語連珠,不該自己說話的時候三緘其口,直到一次陳曦當著章晗的面,忍不住開口問了一句話。
「齊司正入宮的時候才十二歲,這三年也都是在宮學授課,怎會對度支有那許多心得?」
齊曉見章晗亦是饒有興味地看著自己,她想想這也不是什麼秘密,便索性坦然答道:「回稟太子殿下,家父當年在鄉間頗有文名,原本是打算大開書院,讓貧寒學子都能有書可讀,但終究想的固然是好,可齊家自己也不寬裕,偏生我從小喜歡算學,曾跟著當過帳房的一位表舅舅學過不少演算法,所以書院一應收入開支,都是我幫著計算的。也正因為如此,節流不如開源這個道理,我自然體會深刻。」
知道章晗並不是希望下頭人時時刻刻戰戰兢兢凜凜然如對大賓的人,此刻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齊曉頓時膽子更大了些:「說到節流,皇上即位之初就放出了宮中不少正當婚齡的宮人,這幾年又不曾小選過,據我所知,宮中開支確實縮減了不少,但放出一二百宮人一年所得的錢糧,實則有限得很。萬民稱頌的好事,但從度支二字上頭來說,是看不見多少成效的。而宮中採買的東西,民間一個價錢,到了宮中記賬便是另外一個數字,其中出入往往觸目驚心。而至於開源,宮中那些皇莊,何嘗不是最肥沃的地,最貧瘠的收成?」
這些內情,本就是出身民間的章晗自然知道,此刻面色只是微微一動,須臾就把話題岔開了過去。而陳曦儘管沒有那般瞭然,可他好歹也是跟著太宗皇帝歷練多年,這三年中也不知道看過多少奏摺,所以,當章晗讓齊曉送他出坤寧宮的時候,他忍不住開口問道:「若依齊司正的意思,如何能革除剛剛那些弊政?」
「這些事情我一個在宮中不多久的人都知道,皇上和皇后娘娘怎會不知道?二聖都不曾說革除,我一介微末女子,何德何能談什麼革除?」齊曉搖了搖頭,隨即便笑吟吟地說道,「皇莊和採買的事情,是張尚宮曾經和我提到過的,還說此等舊弊,先頭仁孝皇后曾經設法整飭過,但有些人便如同貪官一樣,猶如割野草似的怎麼割都割不乾淨!不是古語有云,水至清則無魚嗎?」
出了坤寧宮,陳曦一直都在忖度齊曉說的水至清則無魚那六個字,漸漸竟引申到了父皇登基之後,諸多新政之中唯獨並不涉及澄清吏治這一條上。他絕不相信從前在東宮太子的位子上就一直安之若素的父親會忽略這一條,難道,父皇也是想著水至清而無魚?還有齊曉,好端端的為什麼在母親面前提這個?那丫頭在他面前固然說何德何能革除弊政,可只看她訓弟弟那兇悍架勢,莫非真的打算新官上任就立威?
如此心事重重地邊走邊想,他幾乎沒注意到不遠處迎面而來的那一行人,而直到後頭一個心腹內侍低聲提醒了好幾次,他才猛然抬頭,一看到是揹著手若有所思打量自己的父親,他立時慌忙打躬行禮。
「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