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大寶藏

連城訣 金庸 第1頁,共2頁

狄雲越牆而入,來到萬家的書房。其時天已黎明,朦朦朧朧之中,只見地下躺著一人,依稀便是戚芳。狄雲大驚,忙取火刀火石打了火,點著了桌上的蠟燭,燭光之下,只見戚芳身上滿是鮮血,小腹上插了一柄短刀。

她身旁堆滿了磚塊,牆上拆開了一洞,萬氏父子早已不在其內。

狄雲俯身跪在戚芳身旁,叫道:「師妹,師妹!」他嚇得全身發抖,聲音幾乎啞了,伸手去摸戚芳的臉,覺得尚有暖氣,鼻中也有輕輕呼吸。他心神稍定,又叫:「師妹!」

戚芳緩緩睜開眼來,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說道:「師哥……我……我對不起你。」

狄雲道:「你別說話,我……來救你。」將空心菜輕輕放在一邊,右手抱住了戚芳身子,左手抓起短刀的刀柄,想要拔了出來。但一瞥之下,見那口刀深深插入她小腹,刀子一拔出,勢必立時送了她的性命,便不敢就拔,只急得無計可施,連問:「怎麼辦?怎麼辦?是……是誰害你的?」戚芳苦笑道:「師哥,人家說,一夜夫妻……唉,別說了,我……你別怪我。我忍心不下,來放出了我丈夫……他……他……他……」

狄雲咬牙道:「他……他……他反而刺了你一刀,是不是?」

戚芳苦笑著點了點頭。

狄雲心中痛如刀絞,眼見戚芳命在頃刻,萬圭這一刀刺得她如此厲害,無論如何是救不活了。在他內心,更有一條妒忌的毒蛇在隱隱地咬齧:「你……你究竟是愛你丈夫,寧可自己死了,也要救他。」

戚芳道:「師哥,你答允我,好好照顧空心菜,當是你……你自己的一般。」

狄雲黯然不語,點了點頭,咬牙道:「這賊子……到哪裡去啦?」

戚芳眼神散亂,聲音含混,輕輕地道:「那山洞裡,兩隻大蝴蝶飛了進去。梁山伯,祝英臺,師哥,你瞧,你瞧!一隻是你,一隻是我。咱們倆……這樣飛來飛去,永遠也不分離,你說好不好?」聲音漸低,呼吸慢慢微弱了下去。

狄雲一手抱著空心菜,一手抱著戚芳的屍身,從萬家圍牆中躍了出來。他本想一把火將萬家的大宅子燒個乾淨,但轉念一想:「這屋子一燒,萬氏父子再也不會回來了,要替師妹報仇,得讓這宅子留著。」

狄雲奔到當年丁典畢命的廢園中,在梅樹下掘了個坑,將戚芳的屍身埋了,那柄短刀卻收在身邊。他決心要用這柄刀去取萬氏父子的性命。

他傷心得哭不出眼淚來,只是不住自責:「為什麼不將這兩個惡賊先打死了,再丟進牆洞?為什麼這樣大意,終於害了師妹的性命?」

空心菜不住哭叫:「媽媽,媽媽!」叫得他心煩意亂。於是在江陵城外找了一家農家,給了十兩銀子,請一個農婦照管。

他日日夜夜地守在萬家前後,半個月過去了,沒見到萬家父子半點蹤跡。奇怪的是,連魯坤、卜垣、孫均、馮坦、沈城等幾人也都失了蹤,不再回到萬家來。萬家的婢僕亂得沒頭蒼蠅一般,有的開始偷東西了,有的在吵嘴打架。

江陵城中,卻有許多武林人物從四面八方聚集攏來。

一天晚上,狄雲聽到了幾個江湖豪客的對話:

「那連城劍訣原來是藏在一部‘唐詩選輯’之中,頭上四字是‘江陵城南’。」

「是啊,這幾天聞風趕來的著實不少。就是不知這四個字之後是些什麼字。」

「管他之後是什麼字?咱們只管守在江陵城南。有人挖出寶藏,給他來個攔路打劫。」

「不錯。就算劫不了,至少也得分上一份。見者有份,還少得了咱哥兒們的麼?」

「嘿嘿!江陵書鋪中這幾天去買‘唐詩選輯’的人可真不少。今兒我走進書鋪,還沒開口,夥計就說:‘大爺,您可是要買唐詩選輯?這部書我們剛在漢口趕著捎來,要買請早,遲了只怕賣光了。’我很奇怪,問他:‘你怎知我要買唐詩選輯?’你猜他怎麼說?」

「不知道!他怎麼說?」

「他媽的。那夥計說:‘不瞞您老人家說,這幾天身上帶刀帶劍、挺胸凸肚的練把式爺們,來到書鋪裡,十個倒有十一個要買這本書。五兩銀子一本,你爺臺合不合式?’」

「他奶奶的,哪有這麼貴的書?」

「你知道書價麼?你買過書沒有?」

「哈哈,老子這一輩子可從沒進過這書鋪子的門,書啊書的,老子這一輩子最愛賭錢,買贏就好,買書可從來不幹。嘿嘿,嘿嘿!」

狄雲心想:「連城劍訣中的秘密可傳出去了,是誰傳出來的?是了,萬氏父子的話給魯坤他們聽了去,萬震山要追查,幾個徒兒卻逃走了。就這樣,知道的人越來越多。」

想起當年與丁典同處獄中之時,還有許多江湖豪士聞風而來,卻都給丁典一一打死了。「嗯,丁大哥的大事還沒辦,丁大哥的事可比我自己報仇要緊。」

凌的父親是江陵府的知府。狄雲到江陵城中最大的棺材鋪、墓碑鋪一打聽,便查知淩小姐的墳葬在江陵東門外十二里的一個小山岡上。

他買了一把鐵鏟,一把鶴嘴鋤,出得東門,不久便找到了墳墓。墓碑上寫著「愛女凌霜華之墓」七個字。墓前無花無樹。凌生前最愛鮮花,她父親竟沒給她種植一株。

「愛女,愛女,嘿嘿,你真的愛這個女兒麼?」他冷笑起來,想起丁典和戚芳,,忍不住淚水又流了下來。

他的衣襟,早就為悼念戚芳的眼淚溼透了。在凌霜華的墓前,又加上了新的眼淚。

山岡附近沒人家,離開大路很遠,也沒人經過。但白天總不能刨墳。直等到天全黑了,才挖開墓土,再掘開三合土封著的大石,現出了棺木。

經歷了這幾年來的艱難困苦,狄雲早不是個容易傷心、容易流淚的人了,但在慘淡的月光下見到這具棺木,想到了丁大哥便是因這口棺木而死,卻不能不再傷心,不能不再流淚。

淩退思曾在棺木外塗上「金波旬花」的劇毒,雖然時日相隔已久,而且將棺木抬到此間下葬,料想棺外毒藥早已抹去,但他不敢冒險伸手去碰棺木,拔出血刀,從棺蓋的縫口中輕輕推了過去。那血刀削金斷玉,遇到木材,便如批豆腐一般,他不用使勁,便已將棺蓋的榫頭盡數切斷,右臂一振,勁力到處,棺蓋飛起。

驀然間,只見棺木中兩隻已然朽壞的手向上舉著。棺蓋一飛起,兩隻手便掉了下去,宛然會動一般。狄雲吃了一驚,心想:「淩小姐入棺之時,怎地兩隻手會高舉起來的?這真奇了。」只見棺中並無壽衣、被褥等一般殮葬之物,淩小姐只穿一身單衣。

狄雲默默祝禱:「丁大哥,淩小姐,你二人生時不能成為夫妻,死後同葬的心願終於得償。你二人死而有靈,也當含笑於九泉之下了。」解下背上的包袱,打了開來,將丁典的骨灰撒在淩小姐屍身上。他跪在地下,恭恭敬敬的拜了四拜,然後站起身來,將包骨灰的包袱裹在手上,便去提那棺蓋,要蓋回棺木。

月光斜照,只見棺蓋背面隱隱寫著有字。狄雲湊近一看,只見那幾個字歪歪斜斜,寫的是:「丁郎,丁郎,來生來世,再為夫妻。」

狄雲心中一寒,一交坐在地下,這幾個字顯是指甲所刻,他一凝思間,便已明白:「凌姑娘是給他父親活埋的,放入棺中之時,她還沒死。這幾個字,是她臨死時用指甲刻的。因此一直到死,她的雙手始終舉著。天下竟有這般狠心的父親!丁大哥始終不屈,凌姑娘始終不負丁大哥,她父親越等越恨,終於下了這樣的毒手。」又想:「凌知府發覺丁大哥越獄,知道定會去找他算帳,急忙在棺木外塗上‘金波旬花’的劇毒。這人的心腸,可比‘金波旬花’還要毒上百倍。」

他湊近棺蓋,再看了一遍那兩行字。只見這幾個字之下,又寫著三排字,都是些「五十一、三十三、二十八」等等數目字。狄雲抽了一口涼氣,心道:「是了,凌姑娘直到臨死,還記著和丁大哥合葬的心願。她答應過丁大哥,有誰能將她和丁大哥合葬,便將連城劍訣的秘密告知此人。丁大哥在廢園中跟我說過一些,只是沒說完便毒發而死。師父那本劍譜上的秘密,給師妹的眼淚浸了出來,偏偏給萬氏父子撕得稀爛。我只道這秘密從此湮沒,哪知道凌姑娘卻寫在這裡。」

他默默祝告:「凌姑娘,你真是信人,多謝你一番好心,可是我此心成灰,恨不得自掘一穴,自刎而死,伴在你和丁大哥身邊。只是大仇未報,尚得去殺了萬家父子和你父親。金銀珠寶,在我眼中便如泥塵一般。」說著提起棺蓋,正要蓋上棺木,驀地裡靈機一動:「啊喲,對了!萬氏父子這時不知躲到哪裡,今生今世只怕再也找他們不著,但若將大寶藏的秘密寫在當眼之處,萬氏父子必然聞訊來看。不錯,這秘密是個大大的香餌,萬氏父子縱然起疑,再有十倍的小心,也是非來看這秘密不可。」

他放下棺蓋,看清楚數目字,一個個用血刀的刀尖劃在鐵鏟背上,刻完後核對一遍無誤,這才蓋上棺蓋,放好石板,最後將墳土重新堆好。

「這個大心願是完了!報了大仇之後,須得在這裡種上數百棵菊花。丁大哥和凌姑娘最愛的便是菊花。最好能找到‘春水碧波’的名種菊花!」

第二天早晨,江陵南門旁的城牆上,赫然出現了三行用石灰泥書寫的數目字。每個字都是尺許見方,遠遠便能望見,「四、五十一、三十三、二十八……」奇怪的是,這幾行字離地二丈有餘,江陵城中只怕沒那麼長的梯子,能讓人爬上去書寫,除非是用繩子縋著身子,從城頭上掛下來寫。

離這幾行字十餘丈的城牆腳邊,狄雲扮作了乞丐,脫下破棉襖,坐在太陽底下捉蝨子。

從南門進進出出的人很多,只幾個時辰,江陵城中街市上、茶館裡,就有人紛紛談論,也有不少人到南門外來親眼瞧瞧。但這些數目字除了寫的地位奇特之外,並沒有什麼好看,一般閒人看了一會,胡亂猜測一番,便即走了,卻有好幾個江湖豪客留了下來。

這些人手中都拿著一本「唐詩選輯」,將城牆上的數字抄了下來,皺著眉頭苦苦思索。

狄雲見到孫均來了,沈城來了,過了一會,魯坤也來了。

但他們並不知道「連城劍法」每一招的次序,雖然手中各有一部「唐詩選輯」,雖然城牆上寫著大大的數字,又料到這些數字定是劍譜中的秘密,雖然偷聽到了師父和他兒子參詳秘密的法子,卻不知每一個數字,應當用在哪一首詩中。

這世上,只有萬震山、言達平、戚長髮三個人知道。

魯坤等三人在悄悄議論。隔得遠了,狄雲聽不到他們的說話。只見三人說了一會話,便回進城去,過不多時,三個人都化了裝出來。一個扮作水果販子,挑了一擔橘子,一個扮作菜販,另一個扮作荷著鋤頭的鄉民。三人坐在城牆腳邊,注視來往行人。

狄雲猜到了他們的心思。他們在等萬震山到來。他們參詳不透這秘密,但只要跟隨著萬震山,便能找到寶藏,就算奪不到,分一份總有指望。再和師父相見當然危險萬分,可是要發大財,怎能怕危險?

「連城劍譜」中頭上四個數字早已傳開了,「四、五十一、三十三、二十八」,那便是「江陵城南」。「四、五十一、三十三、二十八」,以後還有一連串的數字,再蠢的人,也想得到那必是劍譜中的秘密。

在城牆腳邊坐下來的人越來越多,有的化了裝,有的大模大樣以本來面目出現。狄雲數了一數,一共有七十八人。再過一會,卜垣和馮坦也來了,他師不知為了什麼事爭得面紅耳赤,差點就要打架,但終於也安靜下來,坐在護城河旁。

等到下午,萬氏父子沒出現。等到傍晚,萬氏父子仍是沒出現。許多人已在破口大罵。萬家的祖宗突然聲名大噪,尤其是萬震山的奶奶。

天快黑了,一個教書先生模樣的人拿了一張紙,一隻墨盒,一枝筆,搖頭晃腦的,將城牆上這幾行字抄了下來。一條大漢正悶得沒地方出氣,一把抓住那人,問道:「你抄這些字幹什麼?」那先生道:「老夫自有用處,旁人不得問之也。」那大漢道:「你說不說?不說,我就打。」提起醋缽大的拳頭,在他鼻尖前搖來晃去。那先生嚇怕了,道:「是……是……人家叫我來抄的。」那大漢道:「誰叫你抄的?」那先生道:「一位老先生,不……不瞞你說,就是本城大名鼎鼎的萬震山老先生,你……你可得罪他老人家不得。」

「萬震山」這三個字一齣口,眾人便哄了起來。狄雲更是歡喜,只是這份歡喜之中,混著太多的仇恨和傷心。

那先生戰戰兢的在前面走,一腳高,一腳低,跌跌撞撞地直向東行,一百多人遠遠的跟著。萬震山既然不來,便去找萬震山。只有他,才參詳得出其中的秘密。這件事已經揭明瞭,人多勢眾,要硬逼著萬震山去找寶藏。許多人稱讚那大漢:「幸虧你老哥聰明,我們怎麼沒想到萬震山會派人來抄數目字?要不是你老哥,大夥兒在城門邊等上三天三夜,萬震山卻早將寶藏起了去啦。」那大漢很是得意,說道:「這酸秀才鬼鬼祟祟,我料得他乾的不是好事。」似乎他自己乾的卻是好事。

狄雲混在人群之中,隱隱覺得:「萬震山老奸巨滑,決不會這樣輕易便給人找到。其中定然另有鬼計。」這時一行人離開南門已有數里,他回過頭來,又向城牆望去,一瞥眼間,只見一條人影從城牆邊飛快掠過,向西疾奔。

狄雲尋思:「這一群人盯著這個教書先生,決計不怕他走了。他們若是找到萬震山,決不會離開了他。偌大一座江陵城,要尋找萬氏父子是十分艱難,但要找這麼亂七八糟的一大群人,卻是易如反掌,我何必跟在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