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圓姑娘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2頁,共2頁

子夜時分。

這回江南震等了許久,黑衣人才姍姍來遲。

「江五爺怎麼今日找我?」

「凌飛正在查大哥遇害一事,估計很快就要來蒼松堂了。」

「下藥的人,五爺已經親手處理乾淨了,而偷襲之人,他們可沒本事抓到。江凌飛要查也是無憑無據,五爺慌什麼?」

「話雖如此,但我總是擔心。」江南震眉頭緊鎖,「按照凌飛的脾氣,怕是一年三年,都終要找出幕後真兇。」

黑衣人嘖嘖:「看來此事一天不解決,五爺就一天不能安穩了。」

又提議,既如此,那不如想個法子,徹底除去江凌寺,再製造出畏罪自殺的假象,反正他與黎青海素來交好,已經暗中害過一次江南斗,這鍋交給他來背,也不算冤枉。

江南震卻被他這番話噎得胸悶:「都這種時候了,你竟還想著要繼續殺人?」

「否則呢?」黑衣人反問,「江五爺若找不到活人頂罪,就只能尋個死人推在前頭。現在有理由、有能力動手的,除了江凌寺,莫非還能再找出第二個人?」

這話粗聽上去雖有幾分道理,但江家四少爺不是街邊阿貓阿狗,現在又全無謀劃,若輕易動手,只怕是自討苦吃。江南震心中煩亂,有些後悔自己當初的選擇,卻也為時已晚,只有長嘆一聲,轉身回了江家。

黑衣人冷嗤一聲,身形一閃,也隱沒在了重重夜色中。

江家,蒼松堂。

火把正熊熊燃燒著,院中像是站了很多人,卻一點多餘的聲音都沒有,只有跳動的影子,在地上不斷變化拉伸。

江南震心中湧上不祥的預感,他放慢腳步,猶豫踟躕著,幾乎想要掉頭走人了。

江凌飛坐在椅上,手中漫不經心晃著茶盞:「三更半夜的,五叔這是去哪兒了?」

「睡不著,出去走走。」江南震佯裝鎮定,「怎麼,有事?」

「白天才看過三四輪大夫,說是床都起不來,晚上怎麼就冒著秋風寒雨出去走路了,五叔也不怕嬸嬸擔心。」江凌飛將茶盞隨手丟在桌上,「咣噹」濺起一片水花,沉聲道,「帶上來吧。」

江南震面上雖不動聲色,手心卻已沁出一層薄汗。五名蒼松堂的弟子被五花大綁拖了上來,皆是當日守衛,顯然已經受過一輪刑,滿身是血狼狽未定,磕頭嚎道:「掌門恕罪,我們……我們確實不知老掌門遇害一事,只是那天下午,五爺曾派富森送來包子與滷肉,大家便去陰涼處吃了兩口,別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江南震強辯:「蒼松堂的弟子又不是鐵人,吃喝拉撒也有錯嗎?」

「沒錯,但偏偏富森在送完吃食後沒多久,就夜半突發心梗,走了。」江凌飛道,「五叔謀劃的好啊,一個人證都沒留下,這本該是一輪無頭案,好巧不巧,富森卻留下了一封書信。」他指間夾著薄薄一張紙,「詳細寫下了所有罪行,怕的就是將來有一天,自己無緣無故死了,白白成為他人的替罪羊。」

江南震厲聲道:「不可能!」

「富森身亡後,想來五叔已經派人,將他的房間仔細搜過一遍,卻還是漏了這封書信。」江凌飛笑笑,「今日幸虧有雲門主親自出馬,才會在夾縫中找到。」

雲倚風負手站在一旁,面色淡定,如一捧飄忽世外的悠閒大白雲,謬讚了,謬讚了。

但其實並沒有什麼書信,是憑空捏造出來,訛人的。

現在看來似乎還挺好用。

「五叔。」江凌飛走到他身旁,微微俯身低語,「你知我向來不喜歡對自己人動手,要是不想嚐盡洪堂酷刑的滋味,還是趁早招了吧。現在人證物證俱在,若五叔依舊咬死了不承認,那恐怕這蒼松堂裡的每一個人,除老弱婦孺外,往後都不會有輕鬆日子過。」

「你已如願當上掌門,何必一定要趕盡殺絕!」江南震咬牙切齒。

「我從未想過要對誰趕盡殺絕,只是五叔未免囂張過了頭。」江凌飛冷聲道,「謀害叔父,誣陷大哥,樁樁件件皆是本門大忌,本該廢去武功,終身關押於水牢中,但念及五叔曾為王爺找到過血靈芝,我便從輕發落,從今日起,蒼松堂事務交由七叔打理,我會另擇住處,供五叔與嬸嬸二人安度晚年。」

江南震聽得眼前發黑,血氣上湧,原想出言辯駁,卻覺得一股鹹腥湧上喉頭,竟是直直向後暈了過去。

周圍一片驚呼嘈雜。

再醒來時,已是躺在一張破舊的床上,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腐敗氣味。

這是哪裡,他辨不清,也不想辨,總歸逃不過某處監牢。

「江五爺,你醒了。」桌邊有人站起來。江南震也是此時才發現,原來屋裡還有兩個人。

「你們來做什麼?」他滿懷敵意地問。

「來將整件事情審清楚。」雲倚風替他倒了一盞茶,「江大哥還有其它事情要忙,便把五爺交給了風雨門。」

江南震閉目,語調漠然:「我沒什麼好說的。」

「五爺最好想清楚。」雲倚風並未在意他的壞態度,反而好心提醒,「倘若我與王爺審不出什麼,那江大哥就有可能將五爺交給家中其餘堂主。我聽說近些年來,五爺一直忙於在各門派間遊走,拉攏外部勢力,與家中親朋關係並不十分親近吧?」

那麼旁人會不會逮著這個機會,公報私仇啊,就難說了。

畢竟人心嘛,還是有頗多陰暗角落的,尤其這種世家大族,表面光鮮、內裡烏黑的人多了去。

江南震顯然也深知這一點,他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來,片刻後,終是顫聲承認:「大哥遭人伏擊,的確是我所為。」

雲倚風心想,這就對了,我猜也是你。

據江南震供述,他是在約莫一年前,遇到那位黑衣人的。

當時蒼松堂眾人正在山中獵鳥,卻見一人正昏迷於樹下,腿上有毒蛇咬傷的痕跡。

夏日的丹楓山,毒蛇毒蟲不算少,所以江家弟子出門都隨身帶藥,自不會見死不救。黑衣人甦醒後,對江南震千恩萬謝,自稱是杜鵑城一家琴行的老闆,此番是為了北上尋訪名琴。江南震恰也是愛琴之人,便與他多聊了兩句,誰知這一聊,竟然還聊出了幾分莫逆之感,頗有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意思。

再後來,江南震逐漸覺察出對方不一般,便追問他的真實身份,那琴師這才承認,說自己是盧將軍舊部,昔日的玄翼鐵甲。

雲倚風聞言微微驚訝,盧將軍舊部?

當時江南震也被嚇了一跳,對方繼續道:「在最後一戰時,我因染了重病,不得不暫歇月牙城,一躺就是大半年,也是因此才保住性命。」

冷不丁冒出這一重身份,江南震當時便後悔了,盧家、謝家,他是斷斷不願再沾染的,恨不能徹底割個乾淨,只是還未等他表明態度,對方卻繼續道:「五爺對我有救命之恩,我這裡有個法子,能助五爺奪得掌門之位。」

雲倚風道:「所以你們便暗中謀劃,先以美色|誘走大少爺,又出手重傷老掌門?」

江南震懊悔道:「我那時鬼迷心竅,見對方武功高強,又精通易容術與洗髓術,便被他說動了。」

洗髓術是歪門邪術,專模仿他人的武功,內力雖不同,外形卻能學個十成十相似。曾經在江湖中盛行過一段時間,大多被用來栽贓嫁禍,將武林攪得雞犬不寧,當時的盟主便下令封殺,誰若私下研習,與邪功同罪,這才銷聲匿跡。

往後的計劃也的確進行得很順利,江南斗走火入魔一病不起,家中人人都在懷疑江凌旭,眼看著大事將成,卻又憑空冒出了一個與黎青海勾結的江凌寺。

雲倚風問:「四少爺這件事,也是那琴師探到的嗎?」

江南震點頭:「是,除此之外,金豐城賬本也是他交給我的,還有血靈芝,亦為對方尋得。」

雲倚風單手支撐著腮幫子,暗自嘆一口氣,當初你還發誓,說是誤打誤撞跌入山中才找到的血靈芝,更說若有一句虛言,甘願千刀萬剮。現在卻說變就變,可見這江湖中人賭咒發誓啊,當真半分也信不得,比吃飯喝水還要稀鬆平常。

江南震用了整整兩個時辰,方才將那「盧將軍舊部」的事情交代清楚,包括對方昨夜輕描淡寫那一句,要自己殺了江凌寺,將所有罪責都推到死人頭上——與前期每一步都要精心謀劃相比,簡直草率得像是換了個人。

房子裡太悶,雲倚風坐在院中透氣。

季燕然問:「你怎麼看?」

雲倚風猶豫片刻,問:「那琴師會不會就是喬裝後的謝含煙?或者說,至少也是她一夥的人。」否則這一個又一個幕後主使,皆與盧將軍有關,未免太巧合了些。

謝含煙的目的,一直是很明確的,要替心上人報仇,將李家的江山攪個天翻地覆。

而江南震背後那「黑衣琴師」,目的則像是要把江家攪個天翻地覆,至少就目前來看,江家稍微有些本事的江南斗、江南震、江凌旭,三人皆已如西山日暮,剩下一個江凌寺,也像驚弓之鳥一般,倘若將來查明他聯手黎青海、暗害江南斗一事為真,那麼在江家這許多人裡,可就真的只剩下一個江凌飛了。

雲倚風道:「到那時,對方再設計除去江大哥,這偌大一個家,就真成了一盤散沙,也算達到了給弟弟報仇的目的。」

季燕然道:「但江南震並不承認謝勤之事與自己有關。」

如他所言為真,當年謝勤只是路過丹楓城,連江家的門都沒有進,就被朝廷派來的大軍抓走了——這與自己有什麼關係?至於什麼西南繡娘,倒是的確有些印象,一主一僕開出天價來繡百壽圖,繡到一半,卻自稱生了病,匆匆忙忙連夜離開了江家,與騙子有何區別?所以一直記到現在。

雲倚風委婉地問:「那名婢女,據說對江五爺……嗯?」

江南震沒聽明白,疑惑地與他對視,你這「嗯」是什麼意思?

雲倚風:「……」

算了,當我沒說。

院中陽光暖暖的,雲倚風問:「還能查到當年是誰率軍將謝勤帶走的嗎?」

「我問問看吧。」季燕然扶著他站起來,「這一攤爛事,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真是頭都要炸。」

「其實圓圓姑娘若肯交代,事情便會容易許多,可惜江大哥一直不許我們插手。」雲倚風道,「不如再去試試,嗯?」

「凌飛一直將她視為心腹,關係十分親近,驟然鬧出這種事,一時難以接受,也是人之常情。」季燕然與他往外走,「我也信月姑娘並非心思歹毒之人,凌飛既然想自己處理,你還是多給他一點時間吧,舉個不恰當的例子,倘若清月出了事、星兒出了事,你也不想讓外人插手,是不是?」

這……雲倚風點頭:「行,我聽你的。」

江凌飛還在忙著處理家事,兩人便手牽手出門去吃晚飯。

離開那烏煙瘴氣的大山莊,心情也好了許多。雲倚風在鋪子裡買了塊紅豆糕,熱乎乎捧在手中:「怪不得江大哥死活都不願意回來當掌門,這勞心勞力的,哪比得上王城逍遙快活。」

「他終究是江家人,總不能眼看家族敗落,自己卻還在外頭遊手好閒。」季燕然道,「也就辛苦這幾年吧,待家風肅清了,小一輩也長大了,便能將肩上的擔子卸下,繼續過他紈絝大少的逍遙日子。」

兩人正說著話呢,「小一輩」就從前面走過去了,江凌晨依舊一身白衣,頭戴銀冠,獨有一份少年人的英姿勃發,身後帶著數十名武師,倒也有幾分模樣——但也僅是外在模樣了,內裡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長大。

雲倚風嘆一口氣,看著少年背影,生生多出幾分老父親的愁思。

季燕然被他逗笑,也未去大酒樓,只尋了個僻靜的河邊小館,點一份銅鍋煮肉,二兩小酒,與他在這秋末的最後一場細雨中,吃了頓有滋有味的家常飯菜。

雨絲沙沙打在篷布上,店主人早已識趣地去了內室,只留下兩位客人,坐在屋簷下相互依偎著聽雨,頭頂兩串紅燈籠晃啊晃啊,晃出一片氤氳的影子。

過了一會兒,季燕然問:「在想什麼?」

「什麼都沒想。」雲倚風懶洋洋閉起眼睛,「吃撐了。」

季燕然笑,伸手攬著他,有一下沒一下輕拍:「真想身後這處茅屋,就是我們的家。」自己已經解甲歸田,而他也不是風雨門門主,就是兩個普通的人,過著普通的日子,聽一會兒雨,就回去睡了。

「那不行。」夜風有些涼,雲倚風縮排他懷中,「這茅草房四處漏風,我才不過苦日子。」

季燕然收緊雙臂:「嗯。」

反正家中錢財都歸你管,將來要過什麼日子,你說了算。

過了一會,雲倚風突然感慨:「此時風雨瀟瀟,若再有一壺酒,一張琴,就更好了。」

季燕然收回思緒,將他打橫抱起來:「回家。」

「回家彈琴嗎?」

「江家正亂著呢,彈什麼琴,不準彈。」

「……」

嗨呀。

※※※※※※※※※※※※※※※※※※※※

隨機200個紅包=3=!